林香兰轻轻摇头,紧接着素长葱指捏住车窗卷帘缓缓掀起一角。
只见车外皑皑洁白雪地上满是各色纸伞,再往前头看去,漫天碎雪纷纷扬扬落满亭台,五彩帷幔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檐角流苏积上一层薄雪。
楼下素衣文人立于雪地争先恐后仰头望去,身上尽是白雪,肩头落满白霜却无人顾及。抬头看去楼上一名身着红袍青年沉静从容立于栏前,内侍从诗稿次第捧来,凡不合心意随手丢掷。
雪片与素白诗笺一同漫天飞舞,簌簌坠下。
楼台围了一圈又一圈,人头攒动高呼呐喊只为得那人青睐,不可谓不风光。
林香兰放下车帘收回视线,免不得一番好奇掀起眼帘问凑在她边上的九儿:“他是谁?”
九儿跟着收回视线,总觉得那人眼熟,想了一会儿这才算想起,嘟囔道:“他呀,今户部主事杨争。”
林香兰静待下文,却不见九儿细说。
没忍住问:“没了?”
“还能有什么?”随后九儿像是才反应过来,自然顺着林香兰腿上一趴仰头道:
“香兰姐姐,你其实是想问外头什么情况是吧?嗨呀!每逢开春考试那杨大人都会来翰墨楼评诗,点中之人不说必是状元,也是榜上有名,这才如此受追捧。”
原来如此。
林香兰了然。
过了那条长道,喧闹声渐消,九儿鼻尖耸动两下,又“哎呀”一声,探头去外边叫停马夫:
“停车停车!”
林香兰以为出了什么事,满心疑惑:“怎么了?”
九儿挠了挠头嘻嘻笑道:“到长生街了,街口那家栗子铺很是香甜,香兰姐姐且等等,我去去就回。”
这一去,许久也不曾没回来了。
等得有些久了,林香兰和银月颇感无聊,索性就下了马车去前头宝肆逛了一圈,再回来时发现跟着九儿的贴身侍婢立挺挺的站在马车边。
林香兰便觉得九儿先一步在马车上,心说幸好回来了,这再不回来,她都得让人寻这丫头。
再走进些,那侍女似笑似哭,神情闪躲朝林香兰行了个礼,用不是很真诚的语气说:
“林小姐,我家小姐扶老太太过街,被老太太拉去喝茶了。”
好敷衍的借口。
不论敷不敷衍,总归是一个结果。那侍婢颤巍巍垂头,欲要迎来暴风疾雨、劈头盖脸的谩骂、追责。
却见林香兰淡淡摆手:“那便回去吧。”
侍婢珠宁倏地抬起头,正巧见得林香兰快步上车,即将越过她的半片侧脸,一小粒雪儿翻卷落入林香兰眼尾,而她淡粉眼尾弯弯浅浅如暖玉一般化了漫天的冰寒。
一路缓行,快到林府的时候林香兰视线无意瞥见珠宁欲言又止的眼神,对上她霎那有快速压下视线。
林香兰觉得好笑,怎的九儿那般跳脱性子会有这般腼腆的丫鬟。于是她笑道:“你偷瞧我可是有什么事?”
珠宁脸一红,扭捏了片刻才掐起胆子直言:“林小姐恕罪,奴婢只是想说小姐今日这行头不大对。是……是……”
林香兰静待下言:“嗯?怎么了?但说无妨便是。”
她笑得温和,浅棕色的瞳仁中宛如有漩涡一样,珠宁宛若受了莫大的鼓舞,心一横道:“林小姐,寻常体面丫鬟都只簪一支珠花,今个儿您也簪了一支珠花,若撞见别家小姐恐被笑话了去,小姐莫要如此。”
虽说凭借着珠花材质能分辨出主仆一二,但到底也是有脸面的人家,总不能因着一支珠花叫外人多添笑料,故而珠宁才会好心提醒。
听说不日还是这位太师二姑娘的及笄礼。
珠宁小心斜眸觑了一眼林香兰的脸色,见其无异色,心下才后知后恐自己的越距。
林香兰先是一怔。想起海棠确实是戴了一支珠花。又下意识她转头看向银月,乌黑发鬓上空空如也。
她倒是好脾气,闻言也不恼自己和丫鬟一身行头难分主仆,眸子一弯道:“原来是这样吗?既如此,我才买了一些珠花,待回府我们家银月也该装扮装扮。”
重点是这个吗?
珠宁又羡慕又气的,点到为止,她张了张嘴又转而沉默不语,偶尔视线若有似无的飞向银月那头。
银月不似林香兰那般心思细腻,一路上并无察觉。
不多时到了林府门前,银月这回倒是没有昨日的窘迫,她依旧先一步跳下马车单手撑起红色油伞,而后接过林香兰伸出的纤手搀扶而下。
林香兰抬头一看,笑话她道:“雪止了,怎么还撑着伞呢?”
银月咧着大牙笑嘻嘻:“就撑!就撑!待会途中飞了雪看你冷不冷。”
好罢,由着她去。
林香兰一侧头,发现珠宁正怯怯自马车内探出头,眉头皱成一团似在纠结要不要下车。
毕竟她是侯府上的丫鬟,主子不在,她总不好去林府?拿不准主意,她犹犹豫豫不敢下车。
见状,林香兰一拍脑袋,直呼“是我思虑不周了”。随后善解人意轻声吩咐车夫将她送回侯府,眼瞧马车渐行渐远,主仆二人这才进府内。
林香兰回林府时不久,林母便差嬷嬷请她前去商讨及笄礼前的一些索事。大抵要不得多久,于是林香兰留了银月在闲心院。
出主院时,濛濛细雪飞飘,天地间银装素裹。
恰一片飞雪落入衣襟,丝凉沁入心脾。凉得林香兰忍不住呼了一口白灼气息。
她该听银月的话带把伞才是。
唉。
于是为了挡住抓着空隙就往她衣襟钻的飞雪,林香兰只得捏着衣襟垂头前行。
走路不看路是会出事的。
“诶呀!”
一个脆朗声音陡然响起。
林香兰亦是被撞得吃痛,往后踉跄两步,不待她站稳抬头,就见那道声音怒而响起:
“谁啊!走路不长眼睛吗?”
一顿不分青红皂白的怒骂让林香兰心中一愤。
这人好不讲理。
意外也不是她一人之过,对方看路又何至于撞到她。
林香兰抬头欲与对方辩驳,才吐出一词时就见对方端详她几瞬息后,面带惊恐竟忘了捡自个落在地上的油纸伞冒雪匆匆而去。
林香兰憋着一口闷气,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所幸对方落了一把伞,正好让她行个方便,如此想来,林香兰倒也没什么怨气可言,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
林香兰最终拾起那把伞继续独行。
只是……
林香兰边走边思索思索,竟觉得方才那小厮竟有几分眼熟。
——
林府有闲心院,自然也有一座闹心院。
原因是林香兰儿时才识了点字就嚣张至极,到处起名,绞尽脑汁东拼西凑几个字,尤为偏爱这“心”字,就连她院边墙角的小花儿都叫爱心花。
话又说回来,这起名简直一言难尽,半点都没有林父这第一文臣的风骨道蕴,不过架不住林府一大家子对林香兰宠爱至极,也没有人提出异议,于是也就沿用多年。
“就是这样。顾兄,你一定要帮帮我!”
闹心院内设有一小石龟桌,桌边林思清和顾知澜两人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几坛烈酒。
林思清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心想灌醉了顾知澜可不得由他自个儿拿捏,如今倒好,未料到顾知澜千杯不醉,他倒是自个醉得稀里糊涂大着嘴巴把一切都交代了。
原来前些日子日林思清胆大包天竟然公然赎下青楼一名妓子,要论往常他断然没有如此的胆量,实在是那妓子身世浮沉雨打萍—早死的娘、赌鬼的爹、病重的弟…一番梨花带雨的哭诉下,就算再铁石心肠也得软上几分。
在郊外小院东躲西藏三天,诶!他爹竟然没发现,人家姑娘清清白白的总不能跟他稀里糊涂的吧,最终林思清决定带这妓子回府上当个丫鬟啥的。奈何姑娘非要以身相许,天寒地冻的不管不顾都要扒下衣物,他林思清再不上套岂不得成柳下惠,且看他顺势而为!
奈何下一瞬……
念及此处,面色酡红的林思清一通淤旖旎心思拔地而起,猛得往喉间灌了一杯酒,喝醉了拎着酒杯的那只手疲软些,酒液顺他唇角延绵而下,糜丽妖娆。
他又凑近了顾知澜,带着酒气的气息吐在空中:“顾兄,你不知道,我见她的第一眼!”林思清竖起一指傻笑:“就一眼,我就感觉到血脉的召唤、沸腾……诶嘿嘿。”
他说的正是那日见到的林香兰。
他从未见过如此合他心意的女子,
“你醉了。林兄”
眼见越凑越近,顾知澜抬手抵住林思清一侧面庞,漠然把他从自己面前推开。
“我没醉!”林思清晕乎乎猛一甩手,又瞥见顾知澜面色微沉,赶忙换上惨兮兮的面色:“顾兄,她如今就在府上!她来找我了!翠花刚刚见到她了!都怪我,该让她从角门来的。”
这会儿说不定就已经见着了。
其实昨日林思清没有回到府里。因为林长盈在门外侯着他许久,妹妹良苦用心,爹正气头上,娘的悲痛欲绝,东一番西一番的话语劝得林思清大腿直抖,小腿酸软全然忘了给人家姑娘的承诺,连夜打道回小院。
这会儿还是他垂死梦中惊醒,想到那姑娘含泪在林府门前苦苦等待,才大着狗胆翻墙而入。
“顾兄,你帮我!帮我与她见一面!我忏悔!我惭愧!怎么样都可以,可万万别叫她误会了我!”
林思清费力睁开眼皮子。
他光嚷嚷着让顾知澜帮他,顾知澜这黑心师兄却趁他不留意一杯又一杯倒酒给林思清,不多时,林思清就倒下了。
顾知澜松了一口气。
胡言乱语。
他都不认得那姑娘。如何帮他?总不能叫他直愣愣满府寻人,或者代他张贴公告—可有姑娘记得大雪之下林思清?
顾知澜拍了拍身上被林思清扒皱的上领,起身,欲要将醉鬼抬回院中。
不曾料到抬头霎时间,和一双清凌凌的双眸对上,彼时雪未止,小雪纷扬,偶有冷风吹过,林香兰及腰长发个中一两缕轻飞,她美眸圆瞪,不知所措。
不敢想。
希望是她的幻觉。
林香兰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周遭依旧小雪纷扬,以及不远处顾知澜错愕的目光。
诚实的说,林香兰不知怎么办,梦中的她目睹真假林思清的时候是撒泼打滚的,那时的她猜应该是话本看多了,觉得这位兄长是故意给她下马威的来着。
若不是撞破了父亲和顾知澜的谈话,她还不知怄气多久。
如今,早已知晓真相的她总不能如同梦中一样撒泼打滚才是,那该怎么办?
两人目光空中交汇许久,顾知澜还是率先开口道:“小妹,寻到此处可是有事?”
昏睡迷糊的林思清酒品实在不好,睡着了不好好打呼噜不省人事,反而还哼哼唧唧一口一个神女,也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叫人忽视都难。
顾知澜面露为难道:“他……”
林香兰明知该揭穿林思清的身份,否则日后再提恐愈发尴尬,后患无穷,却不知当时是如何抽了风,竟抢先道:“我知道!是兄长的友人,顾知澜!”
她真机灵……等会!坏了!
林香兰大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