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笑:“阿兄。”
说句公道话,她那大道青天白日马车上嘿咻嘿咻的兄长确实不如眼前人拿得出手。
那厮亦是微笑,厚颜无耻道:“小妹好。”
“……”
好一出兄友妹恭的场景。
忽而娇俏玲珑的声音传了过来:“伯母,还有我!还有我!”
不知何时,林长盈身后冒了个头,是个面色透红,扎了个双垂鬓的少女,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挂在脸上,十足的讨喜。
这就是梦中带她去书局的小姑娘,梦中她因在庙中私会外男被人撞见,自缢身亡。
林母见是她,先是惊讶一下又笑道:“这是你阿姐夫家妹妹,她比你年纪小,唤她九儿即可。”
九儿撇撇嘴:“伯母,你好敷衍啊。”她一个侧身从林长盈身边窜出,亲热挤在林香兰另一侧:
“香兰姐姐,我瞧你好生面熟,像梦里的仙子!”
林长盈失笑摇头:“兰儿,九儿调皮,若是逗你不舒坦了打她也无妨!”怕林香兰不敢,三步作两步上前做了个榜样。
两指屈起在九儿光滑的额上敲出清脆‘咚’声:
“小滑头!”
九儿捂着头:“嫂嫂!破相啦!破相啦!”
林长盈:“你还好意思说,你爹禁了你的足还敢偷摸着跟我出来!”
九儿登时噤声。
林父这时插了进来:“好了好了,兰儿,你娘今日亲自为你上灶,做了一大桌子菜。”说着,林父也不捋胡子了,嘴馋砸吧砸吧舌:“托你的福,爹都多少年没吃过你娘做的菜了。”
林母嗔了他一眼,暗骂:“老不害臊!”
林香兰笑道:“是吗?”
一行人簇拥着进了大门。
这一进大门,分列两侧林立成行的丫鬟侍女、小厮护卫,他们满脸严肃的转头看向林香兰高呼:“恭迎二小姐!”
一声更胜一声高。
林父笑眯眯抬手压了压气势,转头看向林香兰:“不必记得,认认也罢,府上想使唤哪个便送你院子里去。”
其实林香兰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身旁林母的衣服,心中庆幸幸亏银月没进来,不然得吓得她哭哭唧唧往自个衣服抹鼻涕泡。
林香兰有话直说:“这声势浩大怪令人害怕。”
林母闻言瞪了林父一眼,林父也没想到惊喜变惊吓,他只是想让府里的下人认认主子,林父赶忙道歉:
“爹错了爹错了,吃饭吃饭,快去吃饭。”
一行人又继续往主院走去。
这时,林香兰自己拉着的衣服不动,下意识回头,却见‘林思清’挑眉含笑望她,顺着‘林思清’的视线往下看去。
这才发现,她哪里是抓林母的衣服,分明是这个冒牌货哥哥的长袍,烫手般的,林香兰快速松了爪子,略带着歉意尴尬笑了笑。
晚宴将近尾声。
林香兰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了,她轻轻搅动着羹汤,望着外头因风起的渺渺白絮,心道难不成因着她的干预,真正的林思清没有回来?
梦中林思清顶着大雪在晚宴的时候杀了回来揭穿了冒牌货身份,如今竟连个影子都没瞧着。
林香兰只是愧疚了一小会儿,又惦念上其他的事情。
如此,那预知梦她是不是可以改变?
她的心神不宁,一直关注她的林母看在眼里,不由有些忧心忡忡,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兰儿对京城还是颇为生疏。
又担心林香兰八年前的心疾再犯,林母想了想目光落在九儿身上。
她夹了个狮子头放到林香兰的碗中,不经意道:
“兰儿,你许久未回京城,不如让九儿带你出去逛逛?”
九儿闻言眸光乍亮,就差拍手称快:“好啊好啊,听说香兰姐姐爱看书,不如我带姐姐去书局吧。”
林香兰摸了摸鼻子,顿感心虚。
她不爱看书,爱看些痴男怨女的情情爱爱,她偶尔会想若梦中那人当真是她,大抵应该是看话本子看得昏了头。
不过她确实打算跟着九儿去书局会会那书生。
林香兰笑道:“都听娘的。”
林母见她有了笑颜,也跟着笑,乐此不彼的给她夹菜:
“对了,为娘提早让人去接应你,兰儿莫要觉得唐突,是为娘念叨着你及笄大事万不能草率,让你提早两日过过目,不欢喜的地方换了才是。”
林香兰心下咯噔,果真如梦中所预示。
她不动声色回道:“娘挑的女儿都喜欢。”
这时候,出去谈话的林父走了回来,神色平常的招呼林香兰,而林父身后跟着进来的正是‘林思清’。
林香兰猜想爹又给冒牌货哥哥塞票子去了,真是糟蹋。
林母淡淡睨了林父一眼,问他:“出去做什么了?”
林父爽朗笑道:
“清儿近来公务繁重,为夫替他解解心。”
超绝不经意提了‘林思清’很忙,为以后林香兰少见兄长埋下了铺垫。
林香兰视线扫过站在林父身后的‘林思清’,发现‘林思清’也在看着她,她眨了眨眼无声问道:“我脸上有东西?”
她并不指望‘林思清’能读懂唇语,但他就是懂了,略作沉吟后从袖中摸出一物什在林香兰眼前晃了晃,而后迈脚越过林香兰走回席上。
没等林香兰反应过来,那物什就已经被塞到她手中。
低头细看,是个小莲碎珠花。
何意味?
林香兰看不懂假哥哥为何送她珠花,但眼下也不便还给他,想了想还是收下了,至少名义上还是她的‘假哥哥’,没什么不妥。
其实她知道假‘林思清’是谁,梦中林香兰被书生拘于府上,而在外替林府申冤的唯有顾知澜一人,便是这个冒牌货哥哥,她记着他的恩故而林香兰不反感他的亲近。
说起来顾知澜是阿爹的门生,自然也是她的师兄,唤声哥哥错不了。
宴席散尽,延绵飘落的雪絮渐小。
相互辞别后林母带林香兰去了好几处院子任由她挑选,挑来挑去,林香兰还是选择了儿时住过的闲心院。
银月和小四小五没多久就被老嬷嬷引了过来。
银月搭在小四身上借力挨着,瞧上去气色好了很多,至少小腿肚子打直了,但还是站得不太稳,见到林香兰当场就扑过去哇哇大哭:
“小姐!”
“小姐!呜呜呜呜!”
“好丢脸!”
林香兰听得一头雾水,任由银月在自己短袄上一把鼻涕一把心酸泪,她看向小四,却见小四憋着笑解释道:
“银月姐姐方才实在遭不住了,自己叫了人横着抬进府里来,抬了进来后知后觉自己没脸没皮。”
林香兰闻言眉眼弯弯,忍俊不禁。
她没告诉银月的是,自己其实叫轿子出去抬她的,但没找着人,结果没想到银月自己让人抬了进来。
或许这会儿都是自己人了,你银月姐姐气势也跟着上来,叉腰大怒:
“好你个小四,说谁没脸没皮?本姑娘该扒你一层皮叫你好看。”
说着便闹着追小四,小四拔腿就跑,一面跑一面求饶:“好姐姐!好姐姐!你饶了我罢,是我没脸没皮。”
地上的积雪被她们踩了一圈又一圈的积雪,待满院子都是脚丫子印,俩人才堪堪停了下来。
小五扶额低声道:“小姐,若不然便替他们主了婚事,就差捅破那层纸糊了。”
林香兰笑笑。
有情人终成眷侣。
不久,大批大批嬷嬷丫鬟来闲心院收拾,眨眼间便干干净净、整整洁洁,事实上闲心院一直被好好爱护打理着,收拾起来也
不大难。
又一会儿,一箱一箱的东西被抬进闲心院,林母说:“太素了,我儿生得好看该艳压群芳才是。”林母又从自己妆匣里翻出好些贵重首饰送了过来。
待一切都安置后林母才安心离去,林香兰料想应该不会再有人光临她这座小院,她开始坐在梳妆铜镜前准备拆发。
林香兰细细瞧着铜镜,抬手抚自己盘绕的发鬓。
确实太素了。
这时忽而想起林长盈和林钱在晚宴时珠玉金簪满头的模样。
她在潘州自在惯了,潘州人常年做活不便装扮,渐渐的她也跟着不爱收拾收拾自己,这回来上京总不能这么素,叫人看了笑话。
鬼使神差的,她没有打开妆匣而是从袖中摸出那支珠花簪于发间,望着铜镜中模糊的面庞喃喃:“这般……也好看。”
林香兰正兀自欣赏之际,忽然,外头传来一阵阵脚步声,她慌乱摘下珠花置于妆台前才走出去。
“怎么了。”
原来是林父带了些粗使丫鬟嬷嬷来了,林父捋着自己的小羊胡须:
“为父知你不喜热闹,但这府里该有几个引路粗使看门丫鬟使使才是,你瞧瞧,可有瞧上的。”
林香兰略一思忖,也觉得该有的。
以前在潘州,银月还能出银子找隔壁婶子婆子做活,这回上京总不能委屈了银月小四小五几个。
于是林香兰开始打量这些仆妇丫鬟。
这些丫鬟极其伶俐聪慧,知晓二小姐回来时阖府上下有多重视,跟着二小姐少不了吃香喝辣,一个个卯足了劲表现自己。
其中有一人的心思最为通透,林香兰踱步走着,隐约闻道一股异香,这异香十足像极了今个儿的冷调熏香。
林母下潘州总欢喜带些珍贵新鲜玩意儿,林香兰断定寻常丫鬟是用不起这冷香。
她不动声色寻那股异香来源。
很快目光定在一名低着头的丫鬟身上。
海棠心下一喜,没算白费她的心思。
林香兰冷声道:“抬起头来。”
海棠半点不掩野心,微微仰头福了福身:“海棠见过二小姐,二小姐安。”
林香兰眼眸乍眯,她一贯不爱使唤自作主张的丫鬟。
梦中的她亦然,第一轮便筛掉了海棠,但谁曾想,海棠摇身一变就成了林思清的通房。
再心思活络些,在林府倒下后勾搭马夫远走高飞,那马夫记恨林思清曾与海棠有过干系,走之前驱马撞残林思清的腿。流放之际,林思清因着一双残腿逃跑不及被山贼所害。
说到底也是个祸患,林香兰一下子不知如何处置,觉得还是暂时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好。
抬手点了她:“就你罢。”
随后又点了几个她老实的才作罢,林父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去,他这番来也是担心潘州恶仆牵起心疾未痊愈,如今看来他真是多虑了。
天色又暗了些,闲心院又迎来不速之客
九儿鬼鬼祟祟,满脸兴奋:
“香兰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书局?”
林香兰看了一眼天上冒出的星宿,为难道:“书局这会儿该关门了才是。”
九儿霸气十足:“看本小姐不去敲开他的门。”
“……”
林香兰沉默半晌婉拒了这一损人利己的提议:
“我乏了,明日可好?”
九儿认真掰着手指数了数,现下出去她只能潇洒一会儿,明日出去她能玩到一整天。
那敢情好了!
九儿大喜,猛地上前抱住了林香兰: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林香兰匆忙推开她,‘嘭’的把门一关,九儿不恼,反而乐呵呵猫着腰贼溜溜的离去。
门后,林香兰背靠在门板,叹道梦里到底是梦,至少自己现下实在应付不来热情似火的女子,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再者,那书生明个儿才出现。
最后,好几日的奔波她确实是真乏了。
沐浴之后,林香兰蒙头就睡,一夜好梦。
晚安。
窗外悄然立着个黑影,久久不曾离去。
——
夜里,风雪渐大,外头寒风嘶鸣仿若恶鬼哭嚎。
京城东街有个学子巷,顾名思义就是进京赶考的学子租住的地方。
此处虽是京城最乱最差的地界,却也是有着最便宜的房租,故而颇受学子们的青睐。
往深处走,一处旧院里的小屋还亮着灯。
干草上的躺着的男人骤然惊醒,他大口喘着粗气,许久男人终于回过神来,眸光失焦的望着漏风的房顶。
痛!
痛!
被烈火浇灼舔噬的痛意恍若眼前,到死张洋都想不明白那场火是怎么燃起来的。
正在男人沉浸前世葬身火海回味之中时,一盏烛火突然闯入眼帘:
“张兄?可是梦魇了?”
近乎条件反射,张洋喉间溢出一声惊叫,面露惊恐抬手就打掉那一豆火苗。
可屋内目之所及尽是干草,他躺在身下床是干草铺的,他盖身上的薄衾是干草填的……
几乎是同一时间屋内便燃起了火光,刘大壮被打了手正泛懵,完全来不及反应。
眼看着燃起的火苗愈演愈烈,刘大壮才反应过来急得额间冒汗。
他觉得张洋真是疯了,刘大壮来不及思考,顺手抓起还在发愣合租同窗朝着那团即将燎原之火砸了下去。
刘大壮,田间野汉子,人如其名,十足孔武有力,抓起张洋那一刻犹如老鹰抓小鸡一般,成效立见,燃起的干草当下就灭了。
扬起了一片灰烬。
张洋彻底是被砸醒了,身上的痛意无一不是在彰示着,他重生了。
唯一的一豆光没了,屋内刹那陷入黑暗。
闷闷的笑声在浓稠的黑夜中响起:“天不亡我张洋。哈哈哈哈哈——”笑声渐高,笑得刘大壮汗毛直竖,真觉得自个害人不浅。
完了,这下人是真疯了。
开春有考试,可不能这会儿疯了。
“张兄!张兄!张兄!”
黑暗里,刘大壮胡乱摸索着,过于慌乱一下子没注重到自身的力道,整个人体重都撑在张洋身上,这对颀长瘦削的张洋来说不亚于泰山压顶。
张洋已经笑不出来了,被压着按着一口老血喷了又喷,心中大骂——蠢货!
偏生始作俑者还浑然不觉,大半夜哭着喊着嚎叫着:“张兄!张兄!你冷静点啊!你想想你家人,父老乡亲!”
“你可是全家的希望!”
那凄厉的悲嚎竟比外头交加呼啸的风雪还要骇人。
——
翌日清晨。
林府。
九儿早早就来到闲心院整装待发,自从被爹娘禁足后她好长一段时间没出门,一时间她亢奋非常。
大清早,林香兰便瞧到自个院外站着个福娃娃。
九儿一身亮红的短袄搭胭红比甲,葱黄棉裙外披大红斗篷,海棠红手套立挺挺支棱着桃红针织小花,一水的红,就连发鬓的珠花也是红的。
九儿目光亮晶晶的:“香兰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走?伯母备好马车就在外头等着。”
林香兰默了默。
上下打量着自己身上的寝衣不确定道:“应该快了吧。”
九儿:“那我先去马车候着你。”
说罢,九儿挥手告别,眨眼间人边消失在苍茫白雪中。
“小姐,这么实心的娃儿不多见了。”
娃儿,是潘州的叫法,小姑娘的意思,潘州人总觉得这么叫会亲切。
林香兰侧目,发现银月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了。
林香兰扬手作势打她,其实也就轻轻拍了银月胳膊一下:“胡诌,你不也是个娃儿?速速替我更衣。”
海棠见状自门外走了进来:“二小姐,奴婢来吧。”顺手接过银月手中的衣物,有人替自己干活儿,银月半点没犹豫就给了她,乐得当大佛。
林香兰好笑却也没拦着。
很快,衣裳便换好了,林香兰坐到梳妆镜台前,银月上前正要替她盘发,海棠却抢先道:
“奴婢来吧。”
幸福者退让原则,银月作了个‘你请’手势。
海棠扬唇轻蔑一笑。
小门小户哪里见过这种勾心斗角,银月只当海棠在示好,回以一笑,拳打棉花,媚眼抛给瞎子看,海棠气得够呛,扭头干脆
不理银月。
海棠一边盘发,歪心思又动了起来:
“银月姐姐平时只会垂耳鬓吧?小姐,奴婢同您说,奴婢会的手艺可多了,什么流云鬓飞天鬓都是奴婢拿手绝活儿,小姐要盘什么发鬓?”
林香兰看着铜镜中海棠歪歪斜斜的嘴脸淡淡道:“你有病。”
盘个发唧唧歪歪的,银月就不会这样。
海棠一愣:“霓佑鬓?”
这是什么鬓?
就是你有病。
银月挨个默念一遍,瞬间回味过来,她捂住嘴,眸子转了一圈无处安放,想笑——憋住——想笑——憋住,最后到底忍不住跑了出去找了个地方放声大笑。
巧的是,小四正在树干上埋伏,忽被这诡谲的笑声惊得不轻,自树上往下看去:“你有病?”
银月怒不可遏:“你才有病!”
屋内,海棠实在不知霓佑鬓是什么,不死心问了一遍。
林香兰:“就是垂耳鬓,潘州那儿的说法。”
“……”
一下子被打击得不轻,海棠不再说话。不否认的是,海棠的手艺是极好的。
林香兰经浅浅妆点下愈发明媚起来,只见铜镜中少女薄施粉黛,两颊晕开浅桃色,细眉略作描画,眼波流转间,容色生辉。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海棠似是极满意但不敢自满直言便赔笑道:
“小姐生得好看,倒是奴婢多此一举了,小姐今日要戴哪个?”
说着海棠自作主张率先将妆匣打开。
妆匣打开霎那,海棠倏然瞪大了眼睛,珠翠盈匣,钗环满列,珠光宝气照得她一双眼挪不开,她海棠就算努力一辈子都不一定买得起其中一支簪。
海棠暗忖贼老天真是薄待她。
鼎铛玉石,金块珠砾。
林香兰至始至终不曾移目,反而紧盯着铜镜中的自己不放,忽而抬手遮住自己一双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视线透过指缝停在昨日被胡乱丢在妆台的珠花,犹豫片刻才伸手拿给海棠:
“就这个。”
海棠瞠目结舌:“这个?”
这拿出去谁敢认这是太师府的姑娘?
“嗯。”
海棠不情不愿替她簪上想着果然是小地方养出来的,白瞎了她这么费劲点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