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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正值冬日,天地间尽皆一色苍茫,阴冷寒风裹夹着空中的雪粒直逼入骨。

这时,远处浮现一影,红色油纸伞率然入目。

银月一手拎着采买的篮子,一手撑着伞往前边走来,那撑伞的手肘屈起抵紧衣领,挡住凶猛的寒风灌入。

她不住咕哝:“今个儿的天忒冷了,忒冷了……”

早些知道出门时该多套件袄子。

这么说着,这么想着,这么走着,终于算是到了院门前。

院门只是简单的素木大门,墙面没有繁复的雕花,一眼望去也不过阡陌间不上眼的宅院。

银月收了伞后推开了院门,推门踏入刹那,眼前景象骤转,院内亭台错落,庭上白雪覆盖一片,回廊雕梁画栋,暖池锦鲤欢快畅游。

银月合上纸伞,径直朝里屋走去,不稍片刻又出了来,方才波澜不惊的面上已然不经意泛了几分慌乱。

她随手将篮子置于阶上,疾驰院内连呼道:

“小姐?小姐?你在哪?”

银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总算是在后院瞧见一睡美人。

美人丹唇齿白,肤色胜雪,面若娇花,歪头耷脑闭眸斜依在秋千椅上,三千青丝散落满身而未着半点配饰。

银月视线落在她的足下,大惊:“啊!小姐!”

原先满院呼喊便醒了林香兰的三分神,倏地惊叫吓得她醒了十二分。

林香兰睁开眼下意识跟着“啊”了一声,随后从秋千上蹦了起来,这一蹦三尺高,双足陷入厚实的白雪中,冻得她哆嗦了一下。

待目色清明时她才看清银月正咋咋呼呼指着她的冻红双脚仿佛天塌了一般:

“小姐!你怎么不穿鞋啊?这要是着了凉如何是好?”

说着,念着,她恼得来回踱步:

“上回奴婢便与你说过一回。”

“唉,小姐!你长点心儿吧!”

瞧她这副模样,林香兰顿觉生趣,坐回秋千上支起了下颌,笑意盈盈解释道:

“好了好了,没事没事,先头我在屋里浑浑噩噩的,想着来后院吹些冷风清醒些,不肖竟睡了过去。”

银月闻言扶额,大感无奈:“小姐下回切莫再如此,奴婢去里头给小姐拿鞋。”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林香兰伸手拉住她一指。

银月侧头回望疑惑:“怎么了?”

林香兰已然敛了笑,素白的面上忽泛起惊惧又夹杂着后怕之意,呼吸都放缓了些,她轻声道:

“银月,昨夜我做了个梦……”

顿了顿她又补充:“骇人非常。”

原来就这事儿啊

银月骤然失笑,只当她稚气未泯。

虽说不远处有一处暖池徐徐袭来热气,但依旧惦念着她的双脚恐被冻伤,心想要是再赤着怕是要染了风寒,于是轻拍林香兰拉着她的手:

“小姐不怕不怕,梦都是假的。”

林香兰喃喃:“假的吗?”

失神间手不自觉便松了开,银月黑瞳滴溜一转,当即借着空隙快步走去里屋寻鞋。

“可……”

林香兰下意识要继续说什么,定睛一看,只看到银月的一片衣角,浅浅叹息声在空中悠扬。

可梦里的一切太真实,甚至日常生活中小细节历历在目。

林香兰自幼便命薄,享不得上京的繁华盛景,每每在京都小住段时日必然会周身不适,病痛缠身,曾有一回竟重病卧榻至于御医来了都要扼腕长叹。

后有云游老道批命道她八字弱,须得遣离上京静养这病才能使得好转,待及笄之日便得归家。

林父林母已然也是没了法子,决定死马当活马医。

林母原是潘州一孤女,有一处祖宅小院,林母待字闺中时就是在自家小院门前捡到了失忆的林父定了情,因此潘州小院一直被打理井井有条,二人也时常前来小住。

两人这一合计,决定将林香兰送往潘州,此后自觉亏欠爱女,俩人往来潘州比以前更为频繁。

银月走了,林香兰却还在想着方才的黄粱一梦。

梦里及笄前爹娘果真差了人来接她回上京林府,林香兰到上京她识得一姑娘,那姑娘活泼讨喜,初到上京便约了她去书局。

之后一切仿佛不可控似的,她对书局只有一面之缘的白衣书生春心萌动,念念不忘,以至于她不惜一切自愿下嫁。

世人道她傻、蠢、痴,鼠目寸光。

她乐在其中,事实证明她的眼光是极好的,那书生新科及第,中了个探花郎,游街打马正值春风得意,看尽长安花。

而不久之后,官差从林府搜查出通敌密信及贪污赈灾银等数十罪证,一时间树倒猢狲散。

一日阳光明媚的午时,圣旨抵达林府,男眷发配,女眷充妓。

那日梦中的林香兰披头散发匆匆赶来时正巧看见曾经高悬门前、威风凛凛的‘太师府’御赐牌匾被拉了下来,摔在地上,稀巴烂。

林家倒台了,那书生却如日中天,官途亨达。

世人又道她运道好,嫁了个好夫君,躲了一劫。

殊不知林香兰正四处苦求林府亲朋旧友、门生贵客皆是无门,之后她幡然醒悟,察觉到了其中不对,她当夜寻彼时的书生对峙。

却见书生揽着一貌色娇艳的婢女纤纤柳腰道:

“你自请下堂罢,对外我会留着你几分薄面,鹊儿才是我的妻,进京赶考时我早已与她有夫妻之名分。”

他又说自己还有一子。

如此按朝中大律,林香兰才是妾。

书生笑得温和,是她往常最喜爱的模样,此时林香兰却觉丑恶狰狞,一股深深的疲惫自脚下油然而生。

林香兰终于是认清自己的处境,她重重点了头但提了个条件:

“待你坐上吏部尚书的位置,我便成全你们。”

林父曾经便就任吏部尚书一职,书生以为她对林家一事尚不死心,计较一番后也就答应了,反正他离那个位置也就只有一步之遥。

正好求个体面,免惹满城风雨遭人弹劾。

果真,一段时日后,书生拔擢吏部尚书,在一众恭贺奉承声中他急急回府,领了鹊儿匆忙去寻林香兰。

林香兰备好了晚宴。

晚宴上,书生吃得油光满面连连夸赞不忘惦念着让她签字,让她交出中馈之权。

林香兰笑道:“好。”说着就起身拿钥匙。

再回来时那野鸳鸯早已倒在桌前,原是林香兰在饭菜里下了蒙汗药,后来林香兰一把火烧了新晋吏部尚书府邸,漫天火光登时添亮了整个上京。

梦中林香兰却没逃出火海,但她其实给自己留了退路,她知道自己真正的仇人远不及一个,定是书生身后助力他的贵人。

天不遂愿,她逃的时候被绊了一跤,烈火烧断房梁直直砸了下来,结束了她可悲的一生。

思及此,正愣着神之际,银月就已经从里屋拎出一双织锦金丝绣花鞋。

这双鞋还是上回林母从上京带过来的。

银月走到跟前顺势蹲下,握住她细白的脚踝要替她套上鞋:

“小姐,来,抬脚。”

林香兰重重呼出一口浊气,任由这口气在空中化白气氤氲开来,心道自己怎会为一个男人至于如此,荒唐,实在荒唐,况且爹娘说了及笄再接她回去,梦中都提早了好几日。

当真只是一场梦而已。

林香兰边想着边乖巧伸出脚。

两只绣花鞋才套上,林香兰觉得又暖又痒,不舒服得令她哼哼踢了踢脚。

这时,小四来了。

他许是跑得匆忙,摔了一跤,整张脸、发鬓、衣物都布满了白色。

小四站定抬手抹下脸,雪块簌簌落地,他喘匀气指着门外急道:

“小姐,上京来人了!说要接小姐回去!”

林香兰骤然瞳孔巨震,久久不能回神。

梦中阿爹阿娘念叨着潘州路途遥远,便派人提早迎她回府,免得误了她的及笄礼,可前些日子阿娘来瞧她的时候分明与她说定及笄再回去的。

小四以为她高兴坏了,打心眼里为她好,笑着连连又道了几声:“恭喜小姐,贺喜小姐,总算是回家了。”

说着说着,小四不禁热泪盈眶,喉间涌上半分哽咽,大抵是觉得自己这般模样不像话,转身偷偷抬起袖子擦拭眼角的莹珠。

小四小五都是旧仆,都是跟着当年林香兰下潘州的。

那时候林母林父有意遮掩她的命道,生怕自家宝贝女儿被人胡乱传谣,遭了欺负,又怕委屈了女儿,大批大批仆妇环群身侧,林母还将自己最信得过的嬷嬷送了过来。

偏这嬷嬷就是出了问题。

林香兰年幼不知事,此处离上京山高路远,这嬷嬷在随之下潘州的的丫鬟仆妇一声声恭维下竟意乱神迷,胆大妄为开始上演刁奴恶主。

等林父林母发觉时为时已晚矣。

林香兰不爱笑、不爱哭,常常不见人,后来才知是她一人跑出去找个无人角落独处,

说到一回林香兰跑道城隍庙险些被拐走时,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从草垛里钻了出来,撕心裂肺哭喊尖叫才引来周遭邻里救回即将遭了殃富贵的女娃娃。

而那小乞丐便是银月,故而林香兰依赖银月非常。

小四高兴,银月也高兴,她笑道:

“银月也是跟着小姐发了达了。”

嘴上这么说着,银月却是酸酸涩涩的,当年她无意救了林香兰,林香兰又何曾不是她的贵人。

她知道林香兰会带她走,但她不想回上京。

现在一主一仆二门卫简简单单就很好,她先前便听阿婶说“大地方哟,心眼儿多”,她担心小姐这么纯真,挨了欺负也不敢说。

想着银月眉梢染了点儿愁滋味儿。

主仆三人各有各心思。

经一番天人交战后,恰逢一片雪花飘入棚子里,林香兰抬手便去接,丝丝凉凉沁入心肺,她道:

“小四去收拾收拾,我们回京。”

话语间有着不易察觉的破釜沉舟之意。

这梦若是真的,京城必定有人在身后对她们林家虎视眈眈,且让她去会会那白面书生。

小四乐呵呵回话:“小的早猜小姐会回去,早先啊!便让小五拾辍了去,小姐莫怪小的逾矩才是,小五笨手笨脚的不如银月姐姐心灵手巧,到时还需要银月姐姐指点指点。”

银月扬手作势打她:“嘴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