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林晏坐在熔点影像的前台等候区,背挺得很直。等候区的设计是工业风,裸露的水泥墙面,几把黑色金属椅,墙上挂着公司过往的项目案例,都是些视觉冲击力强的平面和影像作品。林晏扫了一圈,在心里给每一件作品做了简短的评价,执行力扎实,风格统一,但有两三件过于追求形式感,内核有点空。他收回视线,把放在膝盖上的作品集袋子往里推了推,重新盯着对面的墙。
前台的beta小姐姐已经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林晏没有动那杯水,不是不渴,是不想在不熟悉的地方表现出任何需要被照顾的姿态,哪怕只是喝一口水这么小的事情。他知道这个习惯有些奇怪。他母亲林嘉说过他,说他把自尊心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林晏每次听完,都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继续我行我素。
等候区还有另外两个面试者,一个alpha,一个beta,都比林晏大几岁,穿着比他正式,手边放着更厚的作品集袋子,偶尔用眼角扫他一眼,目光停在他胸口那个”林晏”的名牌上,然后移开。从小到大林晏收到过很多这样的打量,并没有在意。他在意的是这家叫“熔点影像”的公司以及公司年纪轻轻的创始人。他在投递简历之前查过这家公司,成立四年,规模不大,二十人出头,但做出来的项目有两三个在业内被引用过,主创团队的审美在同类公司里算得上有辨识度。更重要的是,它的方向和他自己的审美路径有交集,不是那种为了迎合甲方把自己磨平的公司,至少从作品上看,还留着一点锋芒。
他收到面试通知时查了一下公司登记信息。法人代表:沈屿。他在这两个字上停了几秒,然后把网页关掉,继续准备作品集。他告诉自己,酒会那天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萍水相逢,对方是个创业的alpha,他是个来找实习的美术系学生,两个人正常情况下没有任何交集,只是恰好在同一家公司短暂重叠了一下而已。他整理好作品集,把最想展示的几页用小夹子标注出来,睡前把自己准备的陈述逻辑又过了一遍,然后关灯睡觉。但他还是花了比平时多四十分钟才睡着,他没有承认这和那场萍水相逢有任何关系。
“林晏。”前台小姐姐叫了他的名字,他站起来,拿上作品集,跟着她往里走。
面试室在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独立房间,一张长方形桌子,桌子对面放着两把椅子。前台推开门说”请稍等,面试官马上到”,然后退出去带上了门。
林晏在靠近门口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把作品集放在桌上,理了理领口,然后平视前方,等。他等了大约三分钟。门开了。林晏抬起头。沈屿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和五天前酒会上的那件不同,这件扣子系得更规整,但袖口还是卷起来一截。他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好,然后抬起头,和林晏对上视线。两个人同时停顿了一秒。沈屿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多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翻开文件夹,用一种完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林晏,美术系大三,对吗?”
”对。”
“简历我看过了,“沈屿说,“作品集带来了吗?”
“带了。“林晏把作品集推过去。
沈屿接过来,从头翻起。他翻得很仔细,每一页都停留一段时间,不说话,表情里也没有任何容易解读的情绪,只是翻页、看。
林晏坐在对面,保持着同样的安静,没有急着开口介绍,也没有尝试用语言去引起对方的注意。他认为好的作品不需要解释,如果需要用语言去弥补眼睛看不出来的东西,那说明作品本身不够好。
沈屿翻到第七页,在这一页停了比其他页更长的时间。那是一组概念性的插画,主题是”光源”,用不同的介质和角度处理同一种光,纸张的透光感,水面的折射,建筑缝隙里的直射光,每一幅的处理方式都不一样,但有一条隐藏的逻辑贯穿始终,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状态下对同一个问题的回答。
林晏注意到他停在了这一页。他想起了酒会上那句“光源处理得很准”。
沈屿翻完最后一页,把作品集合上,重新推回林晏面前,然后问了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选择投我们公司?”
林晏想了一秒,说:“因为你们的作品里,有三件是表达你们自己的。”
沈屿抬起眼睛看他,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大多数视觉公司做到一定程度,会慢慢变得更谨慎,更倾向于迎合市场,“林晏说,“每个项目都一点一点往甲方的审美上靠,时间长了,自己的表达越来越模糊。但你们有三件作品,可以看出来是在甲方要求之外,主动做了取舍,保留了自己的坚持。“他顿了顿,“我想在一个还有自己坚持的地方工作。”
沈屿在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他,眼神是那种专注的、在认真评估的专注,不带任何压迫感,但也不放松。
“哪三件?“他问。
林晏没有犹豫,报出了作品名称和具体的处理细节,说得准确,不绕弯,每一点都落在实处。
沈屿听完,在文件夹上记了几个字,然后问了第二个问题:“你觉得你现在最大的短板是什么?”
这是一道标准的面试题,大多数人都在网上找标准答案,把缺点包装成优点,说”我太追求完美”“我有时候太专注细节”之类的话。林晏知道这套路,也知道说这种话的效果,但他选择不说。
“执行经验不足,“他说,“我到目前为止做的都是课堂项目和个人练习,没有在真实的商业环境里跑完一个完整的项目流程。这是我最缺的东西。”
沈屿没有任何表情上的反应,只是继续往下问。
两个人就这样问答了大约二十分钟,沈屿的问题越来越具体,从概念层面往执行细节深挖,林晏感觉到那种挖掘的力度,知道对方不是在走过场,是真的在评估他的个人实力。他尽量据实回答,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有想法就说清楚,没想法就不强撑。
最后一个问题,沈屿把作品集重新翻到第七页,指着其中一幅,问:“这组’光源’系列,如果现在给你一个命题,为一个独立音乐人做全案视觉,你会从哪里切入?”
林晏低头看了那幅画一眼,然后抬起头,想了大约十秒。
“先听他的音乐,“他说,“不是分析,是听。找到一个让我自己真的有感觉的点,然后从那个点往外生长,用视觉把那个感觉翻译出来。如果我找不到那个点,那说明我不适合做这个项目,换人比硬做更诚实。”
沈屿的笔停了一下。他把笔放下,把文件夹合上,抬起头来,第一次在今天的面试过程中真正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和提问时不完全一样的语气说:“好,面试到这里。”
他站起来,伸出手,“我们公司会在三个工作日内给你回复。”林晏站起来,和他握手。那是他们第一次有肢体接触,只有短短的两三秒,标准的商务握手,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但林晏在那两三秒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在沈屿的气息里感觉到了那一丝冷杉和旧铁的轮廓。他松开手,把作品集拿起来,说了一句”谢谢您的时间”,然后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听见沈屿在身后说:“酒会那幅照片,你说光源处理得很准。”
林晏没有转身,停了一秒,说:“是。”
“那是真话还是客套。”
“我不说客套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是标准的白色,比面试室里的暖光更清醒。林晏把作品集夹在手臂下,朝前台方向走,脚步和来的时候一样稳,表情和来的时候一样静。前台小姐姐跟他说了”感谢您今天的到来,我们会尽快联系您”,他点了点头,道了谢,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一刻,他靠在电梯壁上,慢慢呼出一口气。他在里面待了多少年都不会承认的事情是,他刚才心跳得有点快,从沈屿进门那一刻就开始的,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平下去。他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面试紧张。他自己也知道他在撒谎。
沈屿在面试室里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出去。他把文件夹重新翻开,看着上面记下的几行字。大多数面试者他只会在关键信息旁边做标注,但林晏那栏,他写的东西比其他人都多。他把最后一行字看了一遍:“找不到感觉就换人,比硬做更诚实。”这句话是他意料之外的答案。他问那个问题,本来预期的回答方向有三种,林晏一种都没有走,但他的答案在说完之后的五秒内,让沈屿确认了他的判断,这个学生有一套自己的逻辑,而且那套逻辑是从他真实的思维方式里长出来的,不是临时拼凑的。他在文件夹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站起来走出面试室。在走廊里碰见宋逸,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往他这边走。
“那个美术系的怎么样?“宋逸问,语气随意,但眼神是在认真打听的眼神。
”可以。“沈屿说。
宋逸了解他,知道他评价人惜字如金,“可以”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含金量不低。她扬了扬眉,说:“那就发录用通知?”
“发。“沈屿说,“放穆恒那组,先观察一段时间。”
宋逸点了点头,跟上他的步伐,随口说:“这个人以前见过?我记得你今天进面试室之前,提前看了一下今天的名单,在他名字上停了一下。”
沈屿没有回头,说:“没有。”
宋逸”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但嘴角往上扯了一点点,那个弧度她控制得很好,没让沈屿看见。
下午四点,林晏回到宿舍,把作品集放回书架上,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看了一会儿还没做完的课程作业。顾明川五点多回来,一进门就问他面试怎么样。
“正常发挥。“林晏说,没有抬头。
“面试官是什么人?凶不凶?”
“不凶。”
“好不好说话?”
“正常。”
顾明川在他对面坐下来,用一种看穿一切的语气说:“你在敷衍我。”
林晏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面试完了,正常等通知,没什么可说的。”
顾明川用手撑着下巴,打量他,说:“你脸色不太对。”
“我脸色一直这样。”
“不,“顾明川认真地看了他两秒,“你平时的脸色是’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但现在是’我在努力对什么不感兴趣’。”
林晏把视线移回电脑屏幕,说:“你想多了。”
顾明川笑了一下,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站起来去倒倒水,说:“行,不说这个,晚上食堂还是外卖?”
“随你。”
顾明川在厨房里哼了个不成曲调的什么,林晏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作业文档,光标在段落末尾闪烁。他在那个空白的地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另一个窗口,进了熔点影像的官网,把公司介绍页面重新看了一遍,视线在最下面那行小字上落了一秒,创始人:沈屿,前军校生,2020年创立熔点影像”,然后关掉窗口,重新切回作业文档。他没有去想为什么再次打开了这个页面,有些事情,不想不问就不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