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杳愁的脑袋发昏。
林杳顿感食之无味。
他看着碗里的馄饨，竟忽然有点犯恶心，胡乱的搅吧了两下，放下了汤匙，就这么发起了呆。
【真是浪费。】
“姑娘，你吃点什么？”煮馄饨的大娘用手背抹了抹额角的汗珠，笑吟吟的忙上前揽客——今日这镇子上出门的人少，她便吆喝的更加卖力些。
但眼前的少女明显有点不对劲，两眼空洞，脚步虚浮，人也呆愣愣的。
大娘顿感不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试探着轻拍她的肩膀。“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那身着鹅黄色短袄，湖碧色长裙的少女这才乍然一惊，回过神来。一转头，眼眶竟隐隐浮出点水渍。
“哎呦哎呦，别难过，出啥事啦？给大娘说说！”
“我……我……”她这不问还好，一问那少女彻底绷不住，颤抖的声音还带上了点哭腔。
林杳闻声回头：“昭玉？”
“林，林先生……”
她和丫鬟换了衣裳，偷偷溜出府，跑到邻镇去找回外祖家串门的友人玩耍，两人踏雪寻梅，好不快活，原想着就算被爹爹臭骂一顿也值得了，怎料刚踏上这清溪镇，流言就像长了脚的旋风，无孔不入的钻进她的脑袋。
“哎，你听说了吗？”
“哎呦，这哪能不知道啊，我听说可惨了……”
“我瞧见，官府都上门了！”
稍一留意竟发现——他们说的都是自己的家事！
她游魂似的飘了一路，眼下骤然被人关心，再见到熟悉的面孔，一时间泪如雨下。
冬日里的太阳称不上暖洋洋，多少也会驱走一点寒气，斑驳的阳光从早秃了头的枝丫间穿过，落在地上，留下些金灿灿的碎影子。
假山流水的庭院造景间，有几尾不谙世事的鱼，甩着大尾巴游来游去，眼底映着湛蓝湛蓝的天空。
“你说那林杳，是你家少爷小姐的教书先生？”听到这个名字，景琼来了兴趣。
“是。”丫鬟的声音细若蚊蝇，她望着不远处还不知家中惊变，正笑嘻嘻地拿着枝条逗弄池中锦鲤的三小姐，缓缓地说道：“林先生博学，在镇上也算小有名声，我们老爷……”
似乎是觉得不该妄议主子，她迟疑了一下。
但毕竟卢员外已然离世，此刻家中乱成一团，应当也没人有闲心来管教她言语上的不是。
“我们老爷没读过什么书，总有人明里暗里挤兑他胸无点墨，他一直比较介怀这个，所以比较在意少爷小姐们的课业，便请了林先生来指导少爷小姐们的功课。”
“大小姐敦厚认真，对自己要求严苛。二少爷的诗文原本还要更好些的，只是不知道从何时何日起，学来些赏花遛鸟，斗富炫财的做派，林先生三天两头的逮不到人，也就随他去了，自此荒废了学业。现下，他主要指点着大小姐，顺带给三小姐开蒙。”
“可我听说，他开了间书斋？到这府上，似乎还颇有点距离。”
即便是在这穷乡僻壤，有钱人家的贵小姐，自然也是不可能亲自上山的，那便是他时不时的下来了。
“嗯…嗯？”听到这，丫鬟一愣，这才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公子，只见他摩挲着下巴，眉头轻锁，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是，公子。由于林先生还要打理书斋，平日里是每三日来一次府上的。大小姐有时也会去拜访，只是近日年节将至，天气渐寒，倒是也有段时间没见他了。”
“那你们大小姐是什么时候离府的，去哪里了？怎得到现在还没寻回来？”景琼又问道。
“她……她和侍女换了衣裳，不叫人跟着，是前日午后出府的。”丫鬟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自觉心虚。
景琼笑了，眉目温柔的叫人有些挪不开眼，出言却犀利无比：“哦？那你们就这样让她出去了？不担心她的安全，也不怕老爷夫人责罚？”
“那日我一时兴起，贪玩外出访友，自然是让她们帮我瞒着，不料家中惊起变故，倒是叫公子多虑了。”
“阿姐？你回来啦！这两日家里好多陌生人，母亲和府里的姐姐们都好忙，都没人陪我玩了，我好想你！”
昭曦一蹦一跳的跑上前，昭玉忙伸手揽起她，将她抱在怀中，亲昵的靠了靠她的额头：“阿姐也想你！”
“彩云，这位是？”，少女抬眼直视面前的陌生公子，眼角还微微泛红，声音却平稳而又坚定，还裹着些带了寒风的凌厉。
“小姐，这是县衙里来府上的官差。”彩云简明的回答道，至于这府上为什么来了官差，她没说，昭玉也没再追问。
景琼点头执意，目光却被她身后的人吸引。
“知道了，你先带阿曦下去。”，少女放下了妹妹，轻轻抚了抚她有点泛黄的额发：“阿姐要送客人出门，你先和彩云姐姐玩一会，我等会就来找你，好不好？”
“好！”
待到彩云牵着昭曦的手，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景琼才开口：“卢小姐，节哀。”
昭玉轻轻点了点头，神色有些疲惫。
【这种时候过多的问询，未免有些太没有风度了。】景琼暗想。
“这位公子是？”他把话题转到了其他地方。
“嗯……这是家师林杳，我们刚刚在集市上遇到，他不太放心，便送我回府。”
“林公子好，在下裴景，失敬了。我还以为——您就是卢小姐访的友呢，着实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景琼眯了眯眼，晃着扇柄，点了点下巴。
“裴公子，幸会。”林杳草草应下，显然不想和他对什么“初次见面，久仰已久，相见恨晚”的台词。
“昭玉，你今日先休息吧，好好睡一觉。阿宁那丫头玩性大，我就先告辞了。”林杳叮咛完毕，又瞥了一眼景琼，“至于这位裴公子，若还有什么事，也请改日再来吧。”说罢，向昭玉微微颔首执意，便转身离去了。
“好说好说。”景琼甩了甩折扇，笑嘻嘻的应道：“那我也先告辞啦，卢小姐留步，我们改日见。”
“这……那就多谢二位好意了。”昭玉本就无心应付，眼下倒是正合了她的心意，便福了福身子，目送二人离去。
二人一前一后的穿过回廊，刚刚走出卢府，景琼便快步上前，揽住了林杳的肩。
林杳肩膀微僵。
“林公子真是冷淡，怎么说咱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如此有缘，竟装作不认识我了？我好生伤心啊——”景琼话虽如此，语气里却不见半点委屈嗔怪。
【油嘴滑舌。】
“哦？我倒是没看出裴公子记性竟这样好，明明刚才还需要人介绍。”
“那是自然，我之前可不知道，林公子精力如此充沛，又是开书斋，又是上门做家塾先生，如此勤勉，真是吾辈楷模。”
“裴公子谬赞了，不过是谋生糊口罢了。”林杳顿了顿，又道：“我倒是也不知，裴公子‘云游至此’，竟还顺带当上了官差，可真是心怀百姓，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凡事喜欢亲历亲为。”
“林公子才是，明明昨日还说‘与我们这种乡野草民没什么关系’，今日就来护送死者家属回府——可真是乐于助人。”景琼恍然大悟。
“如此说来，我倒也是疑犯了。”林杳忽然停步，旋身拉开了距离，景琼反应不及，向前倾倒，打了个趔趄。
他转头看向景琼，依旧是平淡如水的语气，依旧是没有波澜的眼底，却叫人心惊。
“那我今日需要同你回县衙，等候发落吗？”
景琼一时哑然。
不过林杳也没等他回答，转身走入了黄昏的余晖。
景琼默然立在原地，随后苦笑片刻，转身又绕道回了卢府——他是和主人告辞了，却未同李恪明等人知会。
命案现场如此惨烈残暴，多半是仇杀泄愤，再结合这飞起的流言，凶手大概率是个‘外人’，这林先生看起来和卢家的关系应当还算不错，就是查，也该先查查那姓卢的有什么仇家，平日里是否横行乡里，有没有得罪什么人……退一万步讲，也没有不分青红皂白，便把人押进牢里的道理。
吃饱喝足的阿宁此刻正坐在镇口的大榕树上，吊着两只脚，晃悠的不亦乐乎，嘴里啃着一个苹果，发髻团在脑袋两边，还掺着彩色的棉线，活像两只粽子，额角的碎发微微泛黄，随着少女的动作一跳一跳的，倒显得清丽可人，不复昨日“土匪”的模样。
她远远瞧见林杳过来，扔了苹果核，抹了抹手，两臂一撑，足尖微点，轻飘飘的落地。
“哥，你回来啦！昭玉姐姐……她……她怎样了？”
“还好，这会已经平静下来了，只是之后……多半得难过好一阵子吧。”林杳答道。
至亲猝然离世，甭管在别人眼里这是个怎样的人，毁誉褒贬如何。在自己人眼里，即便之前有过什么争执不快，往后余生，大概也只会无数次的描摹他的好了。
就连昔日的严苛斥责，日后回忆起来，也都是别种味道了。
“哦……”阿宁说不明白为什么，一直不大喜欢卢府，她想了想，又问：“那你日后，还会去卢府教书么？”
“等过了这段时间，大概就不去了吧。”林杳的声音轻飘飘的，淡的像化在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