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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霜骸现

天地寂静。法坛上,月芜请判的铮然之音犹在回荡,这一场浩劫终究走到了尽头。

终于,天帝开口了——

“昭仪。”

一瞬间弘岘脊背发麻——那是怎样的声音!

苍老的、孩童的、男子的、女子的……温柔的、冷酷的、嬉笑的、怒骂的……万语千言,同口异声,轰然落在每个人灵台之上!如雪落低语,如江涛拍岸,如亘古钟声冥冥回荡——

“天地像道,仁于诸善,不仁于诸恶。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既种恶因,当尝恶果。愿汝忏悔自改,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允判。”

二字如玉雷乍响。弘岘浑身一震,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屏住了呼吸。

法坛上昭仪不再哭喊,烂泥般匍匐不动。

天帝话音落下,勾陈帝君袖袍一挥,锦帛玉卷从袖中飞出,直射昭仪眉心。磅礴神力撞开他封锁的灵台,昭仪被迫昂首,双目翻白,身体不受控制地激颤。

玉卷没入眉心,一桩桩因果自他灵台中被强行拖拽而出,化作密密麻麻的金玉文字填满卷面。而后,玉卷自他后脑飞出,飞向众仙一圈圈传阅浏览。

弘岘看呆了:“这是什么?”

天姚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旋即笑道:“勾陈帝君统御万灵,掌三界十方众生籍册,这是他的法器之一,名为因果玉卷。”

弘岘目光尚未收回,法坛对面已有一人步行而出——乌纱红袍,仪容端方,眉心一粒朱砂痣,是个状元郎般的人物。

天姚以扇柄轻触弘岘的手背:“天官到了。赐福赦罪、善恶考绩,都由他执掌。”

天官摘下腰间的金算盘托在手心,言出法随,轻喝一声“去”,那算盘滴溜溜翻转间变大数倍,追着因果玉卷噼里啪啦从卷头计算到卷尾,一笔笔增减,计算善恶。团团墨字在算珠跳动间飞出,落在因果玉卷上,为玉卷增设善恶附录。

待因果玉卷彻底从昭仪的灵台脱出,他已去了半条命了。

刻录完成的卷轴自行收卷,静静停留在昭仪头顶。

那拨得火星子直冒的金算盘终于得以歇息,飞奔到天官身前,算珠噼里啪啦乱响,似在愤怒控诉。天官伸手摸摸它的框,那算盘便乖乖变小回到天官腰间,天官带着它退回仙列之中。

弘岘看得眼花缭乱、赞叹不已,嘴巴合不拢,眼睛也转不开——他连庙会戏法都少见,何况神仙法术!

豹车中,那条“发绳”却百无聊赖地盘起身形:“又是这些把戏——没有天仙一半好看。”

西王母打趣:“你这话说得轻佻,不怕找打?”

“哪里轻佻?”“发绳”不解道,“我看霞天万丈,看渊海波澜,看他芝兰玉树,为何不能夸?不止夸他,我还觉得他那柄剑不错,不知和我的相比,哪个更好。”

西王母掩唇笑道:“有能耐,下次当着他的面夸,别只在我这逞能。”

“发绳”轻哼一声,他有什么不敢。

因果善恶计算完毕,月芜退至法坛边缘,清冷的声音响起:“请雷部行刑。”

就在弘岘身旁不远处,便是雷部众仙。他们的着装与斗部名士风流的宽袍大袖截然不同——内穿锁子甲,外罩文武袍。男仙虎背熊腰,女仙英姿飒爽。

仙列中整齐飞掠出十二人,挟风雷之力瞬间落在法坛边。

六丁六甲交错而立,拔剑成阵。万里晴空中顿时云团集结,方才凝滞的气息被搅动起来,风重新吹飒而起。

五位雷公踏罡步斗而出,盘踞半空,各执双斧、双锤、双钺、双钩、双叉,五雷兵器扬空搅动,云海翻涌,云层交界处嗡鸣如万蜂出巢。

敕令一结,云潮激撞——“轰隆!”

手腕粗细的雷光虬结绞错,穿过因果玉卷,浸润善恶之力,霎时间粗如环抱之树,朝着昭仪当头劈落。

一片刺目雷电中,昭仪从求饶、哭喊,到咒骂、尖叫,直至悄然无声。

弘岘头皮发麻:“他、他不会直接被劈死吗?”

“哪有那么容易,”天姚羽扇遥指法坛边的月芜,“你看那位天仙,兰姿玉貌的人物,如何能得到‘活阎王’这个名讳?”

弘岘也觉得矛盾:“为什么?”

“因为刺穿昭仪的那柄剑,”天姚羽扇轻移,指向雷电中央那道刚直的剑影,“那是月芜的本命法器,剑名‘霜骸’,可以钉魂锁骨、刳仙为凡。”

“所谓钉魂锁骨便是,它可以钉住人的神魂骨肉,别说经受五雷刑罚,昭仪就是想自戕都做不到,”天姚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摇摇扇子叹息一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外如是。”

五雷刑罚持续不息,一道接一道,弘岘的双腿站得发僵,他不知站了多久,只觉那雷声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直到雷将终于拱手退去。

烟尘褪尽、云散风消,天道法坛的玉砖仍旧洁净,但上面原本汇聚的血潭已经被灼干了。

昭仪皮肉绽裂、焦露白骨,伤处不见一丝血液。

他奄奄濒死,只剩被霜骸剑钉住的那一口气在。

天姚用羽扇挡住眼睛不忍直视,弘岘咽下呕吐的**,强迫自己观刑。

天姚见他面无血色,劝道:“不想看便不看,不要勉强。”

弘岘喉头滚了滚,耳畔又响起哀嚎,鼻尖又萦绕起那股刺鼻的气味……

他定了定神:“星君您知道吗,我在凡间战场上,双方粮草殆尽。对面‘赵琰’在后方支起几口油锅,如果我们的人被杀了或是被俘虏,就会被投进油锅里,成为敌人的口粮。那一仗我们败了,油锅盛不下,赵琰才下令就地坑杀。”

“仙人和凡人还是不一样,”弘岘惨然一笑,“仙人餐风饮露,闻不见那股、肉香味……”

不止天姚,身边几位星君都侧目望来,视线或震惊、或安慰、或伤怀。

天姚沉默着,放下手中的羽扇。

法坛中月芜一步步走向昭仪,伸手握住剑柄。

天姚叹道:“好,那便一起看,月芜天仙如何,刳仙为凡。”

剑刃从法坛玉砖中拔出,月芜抬手虚托,霜骸带着昭仪的身体浮至半空。扑簌簌尘屑抖落,残存的衣料和模糊的血肉粘在一起,分不开了。

“呵、呵呵……哈哈……咳、咳!”昭仪吐出一口脏腑碎屑,被钉住的那口气支撑着,笑出声来,“五雷之刑……月芜……好、好!……你们有什么手段就用吧!若我生还,必将此仇一一回敬!”

“冥顽不灵!”月芜怒目而视,衣袍猎猎,发丝飞扬,他持诀而立,指节泛白——下一秒,金色从瞳孔深处漫开,仙力如焰舌向后翻卷,一道千仞法相拔地而起——持宪执律度厄真君,现世。

“不……不、滚开!放开我!”昭仪惶然挣动,拼尽力气无法挣脱。

月芜剑诀一指,天音浩荡,敕令宣判:

“奉天承律,执宪度厄。尔罪昭彰,仙籍当削。今以霜骸为判——

“革尔仙骨,夺尔道果;散尔灵力,绝尔长生。天人五衰,尽归凡尘。”

霜骸剑光大盛,月白剑刃嗡鸣震颤,剑身中妙法真言层叠流转,直至判音罚落——

金光妙法自剑身飞出,从昭仪的百会、涌泉等周身大穴同时灌入,由顶至足,无一处遗漏。昭仪顿时发出惨绝人寰的嚎叫。

金色的光线游走,在昭仪身体内织就一幅脉络图景,也如刮骨钢刀般剔去他经脉中的功德道法。

这般场景,别说弘岘,在场很多资历不丰的仙人都没见过。

弘岘离得远,看不清细节,但某种细碎的、类似冰面开裂的脆响,却清晰地从法坛中央传了过来。

先是经脉、骨骼,再是感官、皮肉。

弘岘牙关打颤,他甚至不敢抬手,去擦额上的冷汗:“这刑罚为何……如此可怖……”

天姚静静凝望着,不自觉攥紧羽扇,指节发白。他看向场中的昭仪,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沉默良久,天姚才开口,他轻声道:“仙人投入轮回,其功德、血脉、灵力、记忆,都封存在魂魄中。刳仙为凡,先剥尽功德血脉,再将灵力片片剜割,直到灵台枯竭,记忆崩逝——过往成为云烟,仙魂彻底归为凡魂,此后他只承果报,再无来时路。”

功德血脉归于天地自然,灵力无处承托,便如竹篮中的水,顺着筛孔流失消散。

随着灵力枯竭,皱纹一道道爬上昭仪的皮肤,霜白一寸寸染透他的发丝。裸露的白骨渐呈灰败,喘息声也浊重苍老起来。他高大的身形如同凋谢的花,一点一点,佝偻蜷曲。

仙骨已去,道果已失,灵力已散,天人五衰。

月芜拔出霜骸,剑尖一点,昭仪灵台碎裂,瞳孔极速黯淡。

昭仪最后一缕气息也消散,尸身坠落——

法坛那头,地官已等候多时。他踱步而出,与天官同样乌纱红袍,却做探花打扮。

他摘下鬓边的紫霞万缕,深紫色的贯珠菊花迎风而涨,接住坠落的尸体,花心处幽冥洞开,一口将昭仪魂魄吞去,送入轮回。

而那失去魂魄、没有灵力的肉身,穿过花蕊下坠,被风吹散成齑粉,化作了玉砖上的浮尘,倏忽间又随风而逝了。

死了。弘岘心想,终于死了……

可他的心忽然震颤起来——天帝之子,就这样死了?

死得像昭仪曾经随手碾死的每一个凡人一样,卑微,狼狈。

他望向月芜。那一身姿仪仍旧昳丽如月华,可他再也看不见那份美丽,只看见一片逼人的刺骨霜寒。

月芜收剑入脊,霜骸化作一片轻光,无声消散。

他俯视法坛下噤若寒蝉的众仙,声如寒泉:

“仙身易得,道心难修。凡人之命,与仙同重。诸位——戒之,慎之。莫让自己,有朝一日跪在此处。”

群仙俯首,无敢应声。

西王母豹车中,那条藏在发间的“发绳”悄然游出一截,细长的影子微微昂起,一双暗金色的竖瞳静静凝视着那道月华般的身影,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西王母叹道:“天刑司掌教,非凛若冰霜之人,不可居之。”

她又笑问:“如何,见过刳仙为凡,你还想与月芜比剑吗?”

“发绳”却不答,只唤道:“阿母。”

“嗯?”

“请星君测姻缘的事,”那声音顿了顿,“您觉得今天怎样?”

西王母讶然望去,天道法坛中,月芜已化作一片轻光离去。

她低头对上那双竖瞳,第一次从这孽障眼中看出几分不自在的羞赧。

刳(kū):破开、挖空

“天地像道,仁于诸善,不仁于诸恶”出自《老子想尔注》。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出自《太上感应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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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霜骸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