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小龙走了,天刑司又恢复往日的沉静。
奉言躬身出现在殿门外,月芜了然:“让水官的式神进来。”
奉言顿了顿:“渊侯出门时将它们都烧了,新的还没来。”
“……”
正当无奈之际,有仙官来通传:“天官真仙请见。”
烧了小的,来了靠山。月芜暗自摇头:“请——”
果不其然,天官落座,寒暄一句,“你这的茶还是这么苦,”随后转入正题——
“水官向来跳脱,但毕竟是三官之一,渊侯初任仙职,掌教不该放任他纵火。”
月芜心中好笑,天官只敢在他面前说说罢了。
“渊侯是天地真龙,万鳞之长,”月芜声音淡淡,“水官偏要自称是他的姑奶奶,论的不是公事,烧的不是公务,术法止于式神造物。何来放任,何来纵火?”
天官细长而精明的眉眼将他端察,似要将他看透,却只见一片坦然。
月芜直言:“非我藏私,是真仙心中亲疏有别。不如直说,水官有什么要避开渊侯、才能说的事。”
水官莽撞的声音从天官怀中蹿出来:“我就知道!这天上地下,最规矩的就是他!谁能抓到掌教的把柄?”
月芜神情没有丝毫波动,没有意外,也没有多余的好奇。他抬手施法,降下一道屏障,将殿内的声音隔绝。
天官洒然一笑,将传信玉牌取出,放在桌边。
水官还在嚷嚷:“本来直接就能说的事,偏遇上珩夜这小子,我只好一顿胡扯。要怪就怪你留他在你这儿睡觉,不能怪我!他烧了我七个式神呢,七个!”
天官清了清嗓子,温和安抚道:“大家公务繁忙,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谁能有我忙!现在的我就是凡间推磨的驴、耕地的牛、拉车的马!都多久没能休息了!还不让人抱怨几句!”水官长叹息一声,突兀地转折,“——南赡部洲有些奇怪。”
天官坐正,月芜眉间微蹙:“你发现了什么?”
“怪就怪在这里——我什么也没发现。但我有种诡异的直觉,”少女声音凝重,“地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偷吃南赡部洲的先天之炁。”
天官郑重起来,言语间不再亲昵:“总有蛛丝马迹,让你产生这样的直觉。”
“凡间四大部洲,水府江河皆归我管,地域广袤。因我是蜃兽,大梦间通感云泽之变,入梦时对地脉的感悟范围最为宏大,所以我常在梦中,鲜少醒来,”水官娓娓诉说,“这也意味着,我的感悟无法集中和敏锐。”
“直到昭仪作乱,南赡部洲地脉失衡超出寻常范畴,我命清荷前去查看,竟让她送了性命!”水官顿了顿,哀戚道,“我才震惊苏醒……”
“……这些年我亲自在南赡部洲坐镇,却总感觉有怪异之处,”水官疑虑,“比如掌教的那一剑,借仙庭之气润泽大地生机,原本能保三年收成,但仅仅一年后,那道剑气的余韵就彻底消散。”
月芜翻开那一年的脉案:“捉拿昭仪后,凡间‘赵琰’身份彻底死去,皇权空悬,又起纷争,依照当年地脉的损毁程度,仅维续一年并不奇怪。”
水官立时接话:“对,就是这样,我只能感受到怪异,但那怪异并不彻底!介于有无之间——所以我说这是我诡异的直觉!”
天官沉凝:“还有什么佐证吗?”
“有,”水官迅速道,“昭仪征战,亡魂多拘在南方,但北部地脉龙气的流失同样迅速——是,我知道你们会说,地脉龙气会向低处流转——但那流通的速度,我总觉得比正常要快上那么一丁点;而流通的损耗,又比合理范围多上那么一丁点。”
月芜看向桌案上珩夜的功课,眉心彻底拧起:“所以你和地官上报的勘合中,提请昆仑相助。”
“不错,我想看看如果渊侯的龙气将地脉补足,这份怪异是否会消失,但我不敢明说,”水官停顿几息,“——南赡部洲动荡成这样,直到清荷身死我才惊觉。昭仪只杀了清荷一个,但南赡部洲悄无声息请辞、被困的地值官不止一个。我不得不怀疑——”
“内部作乱。”月芜早有猜测,因而并不意外。
天官眯起他精明的眼睛,立时推测:“地官可信吗?”
“我不知……”水官喃喃,忽而又孩子气般,“头疼死了!我只是后土娘娘的坐骑!一只蜃虫而已!人的心思我看不懂!”
“先别慌乱,”天官安抚道,“你做得已经很多、很好了。”
但水官停不下来:“都怪那该死的相繇!不是因为他,后土娘娘不会陷入沉睡!娘娘叫我做这水官,又不来帮我!留下一道分神,不会说话、不会作法,只能当个宴会上的摆设,都不如我的纸榜眼!我的命怎么这么苦!睡不了觉!没有休息!还让不让蜃活了!”
天官与月芜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地没有说话。
说到最后,水官呜呜哭起来:“我都多久没和天官见面,我太惨了!”
她口不择言地嚎啕:“连自己的男人都睡不到!”
“……”天官只好代为解释,非常无力,“并非与她梦中相会,只在她梦醒的间隙……”
“是啊,从前入梦是上值,醒来才是休息,”水官非常坦荡,“可我现在明明醒着,却不能去找你!”
天官连忙安慰:“忙过这一阵,会有见面之日的。”
“那要到什么时候……我现在、”水官几近崩溃,“根本忙不完!啊!”
“好了,”月芜在他们交谈时喝了口茶,此刻放下茶盏,“你递交勘合时,是和地官一起吗?”
水官打了个嗝:“对。”
天官问:“他是什么神情态度?”
“我真说不出来,他管幽冥地府、轮回转世,虽然都在下界办公,但交集实在少得可怜,”水官说了句题外话,情绪变得极快,嘿嘿笑道,“真有来往,天官不得醋死?”
“……”天官无话可说。他不是来给水官撑腰的,他是来接住水官丢的脸的。
月芜面无表情,只谈公事:“地官部是否参与地脉修复?”
水官答道:“不曾参与。”
月芜又问天官:“功曹院分拨去地、水二部帮忙的人,有异常吗?”
天官头一次感谢天刑司掌教是个清冷无情的活阎王,让他不至于羞愤,还能好好地谈论公务。
他快速回想一番,摇了摇头:“没发现什么。我会暗中吩咐下去,让他们留心观察。”
“不,”月芜打断他的思路,“赐福司刑空大半,真仙如何确保,功曹院没有被染指?”
天官一凛:“你的意思是说……”
水官慢一拍,她还没懂:“什么和什么?”
“蜃是天地异兽,对天地自然的感知更为敏锐,她的‘直觉’不可忽视。”月芜断然道,“如果真有那么一股力量在窃取地脉龙气,他们究竟是昭仪之乱的余党,还是借昭仪之乱达成目的,还未可知。”
“我们在明,敌人在暗,”天官立即反应过来,“不能打草惊蛇,只能抽丝剥茧。”
“啊?”水官听懂了,“那我要怎么做?”
“像现在这样就很好,”月芜想到珩夜即将下界,问道,“按你的‘直觉’,下界是否有危险?”
水官说:“没有啊!”
她说得太轻易,天官拧眉道:“你再仔细体会一遍,不要马虎。”
“……真的不太有,”水官哧哧笑起来,“我是天地异兽,凡尘于我而言太渺小,对我有威胁的东西太少。”
她又怅然低落:“可惜我只能察觉到关系自身的,不然也不会让清荷送掉性命……人,还是太脆弱了……”
“要说的我都说完了,我去凿大地了,再会!”水官将传信玉牌掐断。
天官叹息一声。
月芜看见他疼惜的神情。
对于这样的神情,月芜只觉得遥远和朦胧,他无法共情,也不曾产生类似的感觉,他捏紧手中的文书——那是珩夜的功课,他还没看完。
天官再度尝了一口天刑司的茶水,被苦得神思一清,放下茶盏道:“我也要回衙办公了,掌教不必相送。”
“真仙留步。”月芜唤住他。
天官转身来,以眼神询问。
难得,天刑司掌教竟有片刻犹豫——难道?
天官分外包容地笑了笑:“掌教可是要问情爱之事?”
月芜蹙眉,似是拿不准,点了点头:“算是。”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天官心中讶然,这根红线竟然真能让天刑司掌教变了个人?
却听月芜问:“真仙和水官,多久相会一次?”
天官惊得略退半步,竟然还是这样私密的问题!都说了他们相会是为了“睡觉”……他和渊侯发展这么快吗!
他那表情叫月芜疑惑,陡然间,他明白过来这厮在想什么!
“真仙不要误会,”月芜彻底冷淡下去,“我是在问,近千年来水官从梦中苏醒的频率。如果有异常,或许要防范她身边的近侍了。”
天官立时一震!
仙灵天真烂漫,难通人性,当着水官的面提醒,身边人真要有异常,她多半装不下去。
所以月芜才单独和他说!
天官拜服,诚挚一礼:“多谢掌教提醒。”
“……”月芜道,“不送。”
天官步出殿外,也踏出月芜的仙术屏障。
珩夜抱臂在旁等候,身边蹲着一只弘岘。
“渊侯。”天官礼数周全,丝毫没有问罪他烧毁水官式神的意思。
珩夜不知天官水官的关系,也不还礼,仍旧那副抱臂的姿态,朝他一笑:“看来是机密公事,聊得够久的。”
多少有几分阴阳怪气。
天官这样的人精能听不出来么?
他心念一转,面上笑眯眯的,不见丝毫波澜,只道:“掌教聪慧善谋,让我受益良多。”
言罢拱手离去。
珩夜暗自咬牙,一撩衣摆大步流星走入殿内,径直坐在月芜桌案对面问:“掌教聪慧善谋,给天官真仙提了什么好计策,让他受益良多?”
月芜沉落眉眼,一脸莫名。
一直守在屏障外的奉言,十分机敏,快步走到月芜身侧,趁着换茶机会,掩唇将方才的事小声告知。言毕快步退守殿门,拦住迷迷糊糊想跟进来的弘岘。
月芜看了看那易怨易怒的小龙,他又想笑了。
珩夜知道奉言告密,但他不管,只肃容看着月芜。
“和你说过了,人是很坏的,”月芜忍不住微微勾起嘴唇,“又被人算计。珩夜,你下界要怎么办?”
他怕有人把小龙卖了,小龙还为他人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