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皇崩逝,按曙国祖制,需国丧二十七日。
满京披麻戴孝,皇陵前一片哀声遍野。来往吊唁的官员们,外头罩着素白孝服,内里却仍是绯紫青绿的官袍,衣角从孝服缝隙处泄出一角颜色,在这漫天缟素中格外扎眼,哭声一波高过一波,孝子贤孙的泪混着官员们干嚎的嗓,飘在皇陵上空,惊得寒鸦绕树三匝,不敢落枝。
小皇帝赵少微穿着孝服,跪在先皇灵柩前,身形小小一团,他左右跪着福公公与龙鳞卫萧尘,身后跪着的是诸位皇子与公主,一排排孝服白花花铺开在皇陵前。
孟似玉端正地跪在人群中,压低了身形,尽量将自己缩进人堆里,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膝前那方青砖上,听着周遭的哭声此起彼伏,只觉得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棉,闷沉沉地压在耳上。
人群中有人以袖掩面,低声向身侧的人道:“哼!这些整日弄权的奸臣们,此刻哭得倒比谁都响亮”
身侧那人低声附和:“自己亲爹死的时候怕都没哭这么惨!这荒淫无度的老皇帝一驾崩,倒哭成这般模样,不知是演给谁看!”
另一人瞥了眼他们身上露出的绿色官服,冷哼一声:“两位大人怕是在京城外待久了,不晓得这些大人们哭的可不是先皇,他们哭的是....”声音一顿,目光朝灵柩方向抬了抬,“那个位置”
掩面那位官员眼角余光瞥见他露出的红色官服,低声道:“莫非.....”
那红衣藏在孝服下的官员压低声音:“这满京官员,谁也没料到,皇位竟传给了十八皇子”
另外两人面面相觑。
那人又开口:“十八皇子,据说他的生母是兰陵姜氏族里的庶女,在宫中不受宠,生下他后三年便撒手人寰了,先皇觉得晦气,便将他安置在一处偏僻的院子,多年不曾与他亲近”
“那先皇为何传位给他?”其中一位官员难掩困惑
“据说,先皇驾崩那日,这位小皇子恰巧在场,这才得了位”
那掩面官员眼中惧是一惊,压低了声音:“他上头还有好几个皇子王爷,都虎视眈眈盯着这个位置,结果,竟被一个十岁的奶娃娃给捡了漏!”
红袍官员横眉扫了他一眼,低声道:“慎言!既成定局,便不可再妄加议论”
灵柩入皇陵,赵少微与几位皇子公主终日守在皇陵。
这一守,便是许久。
正月十五,国丧结束,赵少微在太极殿举行登基大典。
宫门卯时大开,百官入朝。赵少微一袭黄袍加身,龙袍上的金龙张牙舞爪,盘旋飞舞,可穿在那小小身量上,袍角拖在身后长长一截。
龙鳞卫分立两侧,为首的福公公搀扶着他,一步步踏上玉阶。文武百官注目着新皇登基,见证他拜祭天神、拜祭祖宗,而后于太极殿内,赵少微端坐龙椅之上。
福公公宣读登基诏书,定国号为永承,大赦天下。
龙椅后,垂下的明黄帷幄下,隐约站着一道纤瘦的身影。
朝臣三叩九拜,高呼皇上万岁、太后千岁,声震殿宇。
次日,武陵侯进宫。
孟似玉蹲在圆滚滚的雪人面前,大小不一的两团雪堆在一处,上头小下头大,歪歪扭扭的,倒有几分憨态。
她眨巴着眼,小手摸了摸下巴,左右端详着。
今日她一身鹅黄色宫袍,外头披着雪白狐裘,梳着双垂髻,两缕青丝垂落在身前,发间佩戴着桃红绢花,蹲在雪地里,狐裘下摆沾了碎雪,她也不在意。
她眼中一亮,打了个响指:“还缺两块石头,去寻两块黑色的石子来”
“喏。”
身侧两个模样乖巧老实的宫女齐声应道,转身去寻。
“啊——”
尖叫声骤起。
孟似玉身体一抖,心里咯噔一声,她缓缓转过头去,却瞧见舜华宫院门口那棵梧桐古树的枝桠间,正斜靠着一位男子。
那男子身着水蓝色锦袍,玉冠束发,白色发带在空中飞舞,他斜靠在枝桠上,一只脚垂落,轻轻晃荡,枝上残雪被他拂落,纷纷扬扬洒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发顶,他歪着头瞧她,眉眼间尽是懒洋洋的笑意。
孟似玉缓缓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树上的少年,身形如鹤般轻盈,从枝桠间一跃而下,树上残雪纷纷散落,尽数落在他脚边。
“你....”孟似玉退了一小步,脚跟触碰到雪人,她停下来,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指尖攥紧了裘边。
少年瞧了眼前面几个女子,视线最终落在了鹅黄宫袍、雪白狐裘、面容娇俏的孟似玉身上,他迈开步子,朝前走了几步,步履从容,像在自家院里散步。
那两个穿着淡青色宫服的宫女伸手挡在孟似玉身前。
他瞥了眼看着老实的宫女,一个嘴唇轻颤,一个手在发抖。
“大胆狂徒!此乃后宫!岂容你放肆!”喜鹊声音有些发颤,见他步伐稳健,毫无停下的意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气势越来越小。
“不可无礼!快些止步!”百灵面色严肃,沉着嗓子开口,可孟似玉瞧见她微微颤抖的双臂。
少年置若罔闻,继续往前走,视线越过她们,牢牢锁在孟似玉那张俏脸上,她生得白皙,小脸小鼻子樱桃嘴,一双鹿眼警惕地盯着他,像林间受惊的小鹿。
他站定在离她五步远的位置,双手随意地交叉环抱在胸前,嘴角微微勾起,一双眸子紧锁着她的脸。
个子娇小,大概.....到他肩头吧。
“喂!你是我表弟的妃子?”少年扬了扬下巴,朗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孟似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透过喜鹊和百灵身体的间隙,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眼前的少年生得极其俊俏,眉目如画,嘴角咧开笑,露出两颗虎牙,平添了几分稚气与促狭。撞上他清亮的眼瞳时,她下意识开口:“你表弟.....是先皇?”
他哈哈笑了两声,身体往前倾了倾,手中把玩着垂落在身前的发带:“我的表弟,是小皇帝”
说着,他往前迈了一步,孟似玉和喜鹊百灵便往后退了一步。
孟似玉吞了吞口水,垂下眼帘,她的脚后跟已经挨着雪人了,甚至小腿都触碰到了雪人的边缘。
“别退了”她轻声对喜鹊百灵开口,而后朝两人递了个眼神,两人往左右退去,让开了位置。
孟似玉缓缓开口:“外男不可入后宫,你可知?”
少年脑袋一歪,嘴角笑意更盛:“今日是我姑姑忌日,我来看看她,不过分吧?”
孟似玉抬头飞快地扫了他一眼。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而且小皇帝都准许了,我哪知道你们几个在舜华宫”
说着,他瞥了眼几人身后的雪人,嘴角笑意更甚。
孟似玉垂眸不语,狐裘中的手指紧紧捏着衣袖。
少年上前两步,两人间的距离瞬间拉近,约莫三步之遥。孟似玉猛地抬头,撞进了他含笑的眼瞳,那双眼睛清亮得过分,像融了雪水的潭。
他歪着头,闭上眼,食指点了点额角,疑惑开口:“如果我记得没错,按照我朝的殉葬制度,先皇的妃嫔都会殉葬吧?”
孟似玉小声道:“我.....我是太后。”
“什么!”少年的声音陡然提高,他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她,“你说你是太后?”
孟似玉点了点头。
百灵往前一步,面色严肃:“大胆!竟敢对太后不敬!”
少年瞥了她一眼,视线再次落在孟似玉身上,终于明白那股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了,他眨巴了下眼:“你是太后孟氏?”
孟似玉再次点了点头。
少年脱口而出:“没想到太后,居然这么小一个”
良久,院内一阵沉默,舜华宫寂静得只听得见枝桠间鸟雀的叽叽喳喳。
少年深吸一口气,收敛了笑意,正了正神色:“那你....叫什么名字?”
“孟似玉”
她话音刚落,只听百灵严肃的声音响起:“大胆!太后之名,岂是你能问的!”
少年啧了一声,转头看向百灵,语气不耐:“你是百灵还是喜鹊?怎么跟鸟一样叽叽喳喳的,吵死了!”
而后他转过头来,视线落在孟似玉头顶,朗声道:“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他嘴角带笑: “可是这个似玉?”
孟似玉圆溜溜的大眼睛瞧着他,眼中满是疑色,而后淡淡开口:“是如花似玉的似玉”
少年噗的一声,哈哈笑了起来,笑得弯了腰,发带也跟着乱颤。
孟似玉眉头微皱,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他:“笑什么!”
少年立刻正色,强忍住笑,把玩着发带看着她:“想不想知道我的名字?”
孟似玉摇了摇头:“不想”
少年松开发带,叉着腰,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字一顿道:“为什么?”
孟似玉上半身往后仰了仰,沉默不语。
少年轻笑一声,不屑地开口:“你们宫里的规矩就是多”他话锋一转,又开口,“不会连知道个名字都不让吧?”
孟似玉抿唇不语。
少年微微垂下身子,凑近了些,缓缓开口:“你是当朝太后,不是吃斋念佛的尼姑,这帝京有头有脸的人物,你总得知晓吧?”
孟似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少年直起身子,朗声道:“没错,我,就是武陵侯家的小侯爷,姜攸宁。”
孟似玉“哦”了一声。
姜攸宁有些不乐意,他伸手扯了扯孟似玉垂落的青丝,语气满是不服:“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武陵侯还不够有头有脸吗?”
孟似玉吃痛,“嘶”了一声,立即拍开他的手,正色道:“我只知道红薯糖人和包子,不知什么武陵侯!”
“噗”姜攸宁摸着下巴上下扫了她一眼,“你是怎么当上太后的?”
孟似玉瞪了他一眼,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烦躁:“关你什么事!你这人,怎么这么无礼!”
看着她嘟着脸的俏皮模样,姜攸宁心头停跳一瞬,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酥酥麻麻的。
“百灵喜鹊!快把这登徒子赶出去!快赶出去!”孟似玉逃也似的离开了此地,狐裘下摆带起一阵碎雪。
姜攸宁扬起一抹笑,待他回过神来,娇小的身影早就消失在长廊尽头,他朝那俩宫女的背影朗声道:“百灵喜鹊,记住我的名字了吗?”
被她俩瞪了两眼后,姜攸宁才笑着消失在宫墙尽头。那水蓝色的身影一转,便融进了白雪之中,唯余一串脚印深深浅浅,很快也被新雪覆了去。
青鸾殿内,暖意升腾,香烟袅袅。无数珍宝匣子摆在殿内,珠光宝气映得满室生辉。赵少微坐在矮榻上,闭着眼,身子趴在矮桌上,脚边放着一个炭火盆,身侧站着的,正是青棠。
孟似玉进殿后,轻声褪下狐裘,走到矮榻另一侧坐下。
“皇上,您何时来的?”她笑着开口问。
赵少微抬起清澈的眼睛,眉眼里盛满了笑意,可笑意底下难掩疲惫之色,眼下乌青一片。
“似玉姐姐,我才来不久”他说着就拉住了孟似玉的衣袖,“姐姐,你去舜华宫祭拜我的母妃了吗?”
孟似玉笑着点了点头。
“那姐姐为何不等我一起呢?”他眨着大眼睛,歪着脑袋,模样憨态极了。
孟似玉眉眼一弯,笑着摸上他的发顶:“我今日等了皇上半日,想来皇上刚登基,定是忙得不可开交,便自作主张先过去了”
赵少微垂下眼帘,闷闷道:“今日武陵侯来找我,他开口就是母族母族,我听得颇烦。为何我在宫里受苦这么多年,他一点帮扶关心都没有?如今我登基了,他便张口闭口都称我是兰陵姜氏的后人.....”
孟似玉坐在一侧,静静倾听着。
赵少微抬起眸,眼底闪着泪花,声音都有些哽咽:“似玉姐姐,我感觉他们都在逼我,那个太监逼我,那个带刀的也逼我,那个什么侯爷,也在逼我”
“我不想继承皇位,我不想!”
他兀地大哭起来,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矮桌上。
孟似玉轻轻环抱着他,缓缓拍着他的后背,语气轻飘飘地安慰着:“主子,您现在可是天下人的主子了,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们了”
赵少微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开口:“姐姐你狂骗我,我当了皇帝,但不如之前开心!”
孟似玉微叹:“以前虽受欺负,但好歹日子清闲自在,如今呢,虽然受了限,但咱们有地位和权力了,可也不能任人拿捏啊!若是别人欺负咱,便欺负回去!”
“那姐姐.....过去欺负我们的那些人,我们该如何欺负回去?”赵少微擦了擦眼泪,语气还有些哽咽。
青棠咬着牙开口:“主子,那当然是打他们几耳光,再不给他们饭吃!”
赵少微和孟似玉齐齐笑出了声。
孟似玉轻笑着:“就这样欺负啊?那不是跟挠痒痒一样?”
赵少微也擦了擦眼角的泪:“是啊,那些宫女太监,从前欺负我们欺负得那么惨,怎么能这么轻易放过他们!”
孟似玉点了点头:“主子所言极是,不过,我们得养精蓄锐,目前就凭我们几人,也不可急于报复啊!他们虽然畏惧全是,可万一被逼急了,他们恐怕和前朝一样....”
赵少微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问:“前朝哪样?”
孟似玉做了个掐脖子、吐舌头的动作。
青棠缓缓开口:“皇上,就是太监乱政、宫女暗杀.....”她适时地闭上嘴,也做了个掐脖子的动作。
赵少微眼底升起一抹惧色:“不好不好,随时小命不保啊!”说着他的声音里又染了几分哭腔。
他看向孟似玉,眼底尽是水光:“可是我没办法了,我不想似玉姐姐死,你会不会怨我,擅自作主将你封为太后,锁在深宫里?”
孟似玉摇了摇头,轻声道:“皇上,您无论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您”
赵少微垂下脑袋,搅了搅明黄色的衣袖,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姐姐心心念念着出宫,可那个太监和带刀的告诉我,所有先皇的妃嫔都需要殉葬,我不想似玉姐姐死,我求了那太监好久,他才告诉我,只有封太后这一条路,他说后宫不可无主,可他又说,姐姐是平民,是身份低微的宫女,哭了好久,眼睛都哭肿了,才求来姐姐的安全。”
孟似玉眼眶微湿,身子滑向地面,跪倒在赵少微脚边,声音带着哽咽:“似玉,感念皇上的救命之恩”
赵少微小手扶起她,替她擦拭眼角的泪:“似玉姐姐,你现在是太后了,不要再跪我了”
孟似玉点了点头,又听他开口:“姐姐,我给你带了些好看的好玩的,姐姐你瞧瞧看,有没有喜欢的啊”他指了指那些珍宝匣子。
孟似玉微微一笑,语气轻缓:“只要是皇上给的,奴婢都喜欢!”
孟似玉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的珍宝,鼻尖酸涩,温热的泪水滑落在俏脸上,带来丝丝缕缕痒意,最后,咸苦的温热在唇齿间绽开。
“姐姐你是太后!太后!莫要自称奴婢!应该学着别人叫,哀家”
眼前的赵少微正扬起下巴、端着手臂,俨然一副活宝模样,哪还有半分方才哭鼻子的影子。
孟似玉被逗笑,青鸾殿一派温馨祥和。
武陵侯府内,鸡犬不宁。
一处雍容华贵的院子里,摆满了画册,那些画册摊开在石桌上、石凳上,甚至散落在地,上头画的皆是帝京名门闺秀的小像。
两侧侍卫和小厮垂着脑袋,颤巍巍地站在两侧,大气不敢出。
姜攸宁跪在院子中间,面前站着面色涨红、叉腰喘气的武陵侯,那侯爷气得胡须直抖,指着儿子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满院寂静,只听得见侯爷粗重的喘息声,和廊下笼中画眉鸟不知趣的啁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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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