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陆星燃躺在酒店陌生的床品上，天花板的夜光阴影晃来晃去。手机就握在掌心，每隔几分钟就点亮一次，等着闻知韵那条迟迟不来的、能摊开真心的消息。她没有再催，可胸腔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沉甸甸压到天亮。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了。没有回公司，买了闻知韵常吃的豆浆和软糕，驱车往工作室赶。她不想逼她，只是想亲眼确认，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与此同时，工作室里。
闻知韵几乎也是睁着眼到破晓。
落地灯亮了整夜，电池耗尽，屏幕暗下去。她蜷在沙发上，薄毯滑落到腰际，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昨夜无声落下的眼泪已经干了，只留下一点发涩的酸胀。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灰蓝色的天光涌进来，落在谱纸上，那些熟悉的音符，看上去都有些模糊。
她想了一整夜。
想起露台那句“不舒服就跟我说”，想起露台上相拥的温度，想起自己一次次往前挪一步，又一遇到风浪就本能缩回壳里。她不是不想说，是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夸她懂事、安静、情绪稳定，久而久之，她便信了：把脆弱说出口，就是添麻烦。
可昨夜陆星燃僵在半空的那只手，一直在她脑海里回放。
她忽然明白——懂事，不等于亲密；忍耐，不等于信任。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叩响。
闻知韵心口一跳，快步走过去开门。
陆星燃站在门外，眼底同样带着倦意，衬衫领口有些皱，手里拎着温热的早餐袋。看见她苍白的脸色，眉头立刻蹙起，心疼先一步盖过了心底的委屈：“没睡？”
闻知韵望着她，喉间微微发紧，没有像往常那样先侧身让人进来，也没有挤出那副妥帖的平静笑容。
“进来吧。”她声音有点哑。
陆星燃把早餐放在餐桌上，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站着，给她足够的空间。屋里空气还残留着昨夜的滞闷，大提琴静静立在墙角，仿佛也在屏息等待。
闻知韵慢慢坐到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抠着沙发布料的纹路。
“星燃。”她先开了口。
陆星燃抬眼，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
“我昨天，又逃了。”闻知韵垂着眼，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看见专访、看见照片、看见网上那些话的时候，我心里很乱。我嫉妒，我不安，我怕我只是一个后来者，比不过你们那些年。我怕我说出来这些，你会觉得我小气、狭隘。”
她肩膀微微发抖，终于敢抬眼看向陆星燃。眼底不再是伪装的平静，而是毫无遮掩的、柔软的狼狈。
“我习惯了自己消化。以为不吵不闹、乖乖做好自己，就是对你好。可我忘了，你要的不是一个永远没事的人。你要的，是一个敢把心事摊给你看的人。”
“我很难受。”
这四个字，说得很慢，像把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从心口挪开。
话音落下，房间静了几秒。
陆星燃眼眶一热。
等了这么久，不是等她道歉，不是等她立刻变得开朗直白，而是等她愿意承认——她就是难受了。
她一步步走过去，没有急着拥抱，先蹲在闻知韵面前，视线和她齐平，手掌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知韵，这不叫小气。”
“在意才会不安，不安才会害怕。这些都是我该接住的。”
“我从前太急了。我一直催你‘先说’，却忘了，刻了十几年的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我该多等一等。”
闻知韵望着她，眼泪又涌上来，这次没有忍住，顺着脸颊滑落。她微微俯身，额头抵着陆星燃的肩膀，手臂迟疑片刻，用力环住了她。
“对不起。”她闷声说。
“不用对不起。”陆星燃抬手，顺着她的长发轻轻抚着，“只要下次，哪怕晚一点，也要告诉我。好不好？”
“好。”闻知韵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哭后的鼻音，“我会尽量，早点说。”
早餐还温着，两人坐在餐桌边安静吃完。没有再多激烈的对话，只是指尖偶尔相碰，都格外珍惜那一点暖意。
吃完没多久，陆星燃的手机响了。是江予。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接了。
闻知韵安静坐在一旁，没有躲开，也没有抢话，只是稳稳看着她。
“江予，”陆星燃语气冷静坚定，“我尊重我们从前的合作，但你刻意引导舆论、模糊私人关系，已经越界了。专访、旧照、那些暗示，我不想再看见第二次。”
“我以为……”江予声音带着一丝不甘，“你心里还留着一点——”
“我心里留着的，只有过去的工作回忆。”陆星燃打断她，“我现在爱的人是闻知韵。以后公事只走官方邮箱，私下不必再联系。”
说完，她直接挂断，拉黑了江予的私人联系方式。
做完这一切，她转头看向闻知韵。
闻知韵眼里有一点惊讶，随即漾开柔软的笑意。她没有说“做得好”这类客套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陆星燃的手。
“谢谢你。”她说。
“该是我谢谢你。”陆星燃回握住，十指紧扣，“谢谢你，愿意把心里的话，终于说给我听。”
风波没有立刻全部平息，网上还有零星讨论，可最要紧的那道裂缝，在她们之间，慢慢开始愈合。
只是她们都清楚：这不是终点。
“先说”这条路，她们才刚刚起步。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