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攥着那发光的薄片，足足看了一盏茶的工夫。
那薄片倒也不再闹什么幺蛾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亮着，屏幕上的莲花在指尖触碰下微微晃动，竟像是活的一般。她试探着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莲花的叶子——屏幕跳转了，莲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小方框，五颜六色，每个方框里都画着一个小图。
她吓了一跳，手指一松，薄片掉在了被褥上。
“不必惊慌。”那声音及时响起，语气倒比方才和缓了些许，“你方才触碰的是‘屏幕’，手指滑动便可控制界面。此物名为‘智能手机’，乃现代人日用不可或缺之物。你可以将它理解为……一面能照见万事的镜子，一面能召唤万物的令牌。”
黛玉定了定神，重新拿起那薄片。她将这物件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忽道：“上仙，此物不需焚香祷告，不需念咒画符？”
“正是。”
“那它岂不比神仙的法器还厉害？”黛玉嘴角微微一弯，不知是认真还是打趣，“仙人莫怪，我只是觉得……若此物当真如此神通广大，世人还要神仙做什么？”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机敏过人。”语气里似乎带了一丝无奈，“不过眼下说这些为时尚早。你先学会用它，旁的日后再说。任务一：解锁屏幕。你且看屏幕最下方，有一个小圆圈，手指按上去，不要松开。”
黛玉依言照做。她的指尖覆上那个小圆圈，屏幕微微一震，一道流光从指尖处荡开，下一个画面便跳了出来。
“这便算‘解锁’了。今后你每次要用它，都得先做这一步。”
黛玉点了点头，将这个过程默记在心。她自幼过目不忘，记性极好，这点小事倒难不住她。她试着将屏幕锁上，又用手指按开，锁上，按开，反复三五次，便已熟练了。
“学会了。”她说。
那声音顿了一顿，“你学得快。”
黛玉不语，心中却想：这有何难的？比背《四书》容易多了。
“既如此，打开‘微信’。你且看屏幕上的方框，找一个绿色的、里面有两只白色小人说话的方框，用手指点一下。”
黛玉的目光在满屏的方框里搜寻了一回，很快便找到了那个绿色的。她点开，屏幕又跳转了，现出一个白茫茫的界面，中间有一个人形轮廓，上面写着四个字：“点击设置头像”。
“这是何物？”黛玉蹙眉。
“此乃‘微信’，现代人彼此联络所用。你寄一封信要三五日方能送达，他们用这个，一眨眼的工夫便能传话千里。还能发图片、发语音、发视频——视频便是将活人的模样实时传过去，比画像真切百倍。”
黛玉怔住了。一眨眼的工夫传话千里？还能将人的模样实时传过去？
她沉默了一瞬，忽然悲戚一念：“若当年有这个东西，我和父亲骨肉分离也不必如此痛苦。”
这句话说完，随即别过脸去，将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淡：“仙人，下一步做什么？”
那声音没有接她的话。
过了片刻，才说：“点击那个人形轮廓，上传头像。头像就是……你的小像，别人一看便知道是你。这手机里已存了一张你的照片，你点‘从相册选择’，选第一张便是。”
黛玉依言点开“从相册选择”，屏幕上弹出一幅小图——正是她自己。
她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裙，站在那间陌生的屋子里，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眉眼格外清晰。她看着这张图，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在大观园里不知被三妹妹画过多少回。丹青素描，重神轻形。
这张图却不一样。
她看着那个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选好了。”她轻声说，点了那张图片，又点了“完成”。屏幕上的小人形轮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的脸，小小的，方方正正的，出现在那个白色的界面里。
“很好。添加联系人。这手机里已经存了一个号码，备注是‘引路人’。你点那个加号，再点‘添加朋友’，它会自己出来。”
黛玉一一照做。她不知道什么是“联系人”，也不知道什么是“号码”，但按着那声音的指示一步步点下去，倒也顺畅。界面里多出了一行字：引路人，下面还有一个灰色的方框，写着“发消息”。
“你点‘发消息’，便会进入对话界面。你在下面那个长条框里打字，打出字来，点右边的‘发送’，便能将消息传给吾。”
黛玉低头去看那长条框，框里有一行浅浅的小字：“输入文字。”
“输入什么？”她问。
“随便。试试手。”
黛玉想了想，用手指在框里点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画面——许多小格子排列整齐，每个格子里都有一个汉字或符号。她恍然大悟：这是另一种写字的方式！
她试着找出自己的名字。林——那个字在哪儿？她找了片刻，没找到，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太慢了。”她说。
“有语音输入。看到右下角那个小话筒的图标了吗？点一下，对着手机说话，它自己会变成文字。”
黛玉半信半疑，点了那话筒。屏幕上的小格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正在聆听……”
她犹豫了一下，对着那薄片说了一句：“林黛玉。”
那几个字竟然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屏幕上了。她瞪大了眼睛，又试了一句：“仙人，这个东西，比我见过的任何戏法都神奇。”
一行字又出现了：“仙人这个东西比我见过的任何戏法都神奇。”
“它不会加标点。”黛玉指出。
“……”那声音又沉默了，似乎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标点要自己加。或者你说的时候停顿长一些，它会自动识别。”
黛玉没有再追问。她看着屏幕上自己说出来的那两行字，忽然觉得有一点点好笑。她抿了抿唇，把那点笑意压了下去，点了“发送”。
屏幕上的对话界面里，出现了一个绿色的气泡，里面写着她说的话。气泡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1”。
“那个‘1’是何意？”她问。
“表示你发了一条消息。吾若回复你，也会有气泡出现。你且等一等。”
片刻之后，屏幕下方果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气泡，里面只有两个字：“收到。”
黛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
她方才说了那么一大堆，这“仙人”就回她两个字？
她又想笑了。这次没忍住，嘴角弯了弯，但很快又收了回去——她想起自己是在跟一位“神明”说话，不该如此轻慢。
“上仙，我学会了。”她说。
“既如此，今日的任务便到此为止。你且先熟悉这间屋子，屋子里有‘厨房’‘浴室’‘客厅’，每间房里都有一些你未曾见过的器物。明日吾再教你如何使用。在此之前——”
声音停顿了一下。
“你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有一本小册子，名为‘用户手册’，是这间屋子里所有器物的使用说明。你可以先翻翻看，心里有个数。不必勉强，能看多少是多少。”
黛玉一怔。让她自己看书学？这倒是她擅长的事。
她拉开抽屉，果然看见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几个字：“智能家居使用指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欢迎回家。”
她翻开第一页，入目的是一张图，画的正是她头顶那盏没有烛芯的灯。旁边写着：“智能照明系统——语音唤醒或手机控制。”
黛玉读了片刻，渐渐明白了：这盏灯可以用声音控制，说一声“开灯”便亮，说一声“关灯”便灭。还有那窗户——那不是普通的玻璃，是“隔音隔热双层玻璃”，不用手推，按一个按钮便能自动开合。还有那柜子——那不是普通的柜子，是“嵌入式衣柜”，门是推拉的，里面还装了感应灯，一开门便会亮。
她越看越觉得离奇，越看越觉得这“现代”简直不是一个世界，而是一场精心编造的神话。可这些东西又实实在在在她眼前，她摸得到，看得见，由不得她不信。
读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仙人？”她抬起头，“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
“仙人？”
还是没有回应。
黛玉放下那本小册子，起身在屋里走了一圈。她推开卧室的门，外面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厅堂——那便是“客厅”了。客厅里摆着一张软榻——不，那叫“沙发”；地上铺着一块厚厚的毛毯——不，那叫“地毯”；对面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黑色薄片——比她那手机大了几百倍，挂在墙上，像一面沉默的镜子。
她走到那面黑色薄片前，伸手摸了摸。光滑，冰凉，和她那手机的触感一模一样。
“此物又是什么？”她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那黑色薄片突然亮了。
黛玉猛地后退一步，险些被地毯绊倒。她扶住墙壁，稳住身形，定睛看去——那薄片上竟然有人在动！
不是画像，不是皮影，而是真真切切的人在动。一个穿着奇怪衣裳的女人站在一块绿布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盒子，正笑盈盈地说着什么。那女人的嘴一张一合，声音从那黑色薄片的两侧传出来，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
“……今天给大家推荐一款超好用的洗面奶，温和不刺激，敏感肌也可以用……”
黛玉听了一耳朵，面色惊诧。
洗面奶？敏感肌？
她不知道什么是“洗面奶”，但“奶”字她是认得的。用奶洗面？莫不是疯了？
她正欲转身离开，那黑色薄片上的画面突然变了。那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则新闻播报，主持人正襟危坐，播报着某地的天气。画面右上角有一行小字：“信理，晴，18-24℃。”
黛玉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头看那画面，看那主持人清晰得连睫毛都能数清的脸，看那画面右上角写着“信理”二字的天气信息，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不是戏法。
这是真的。
她真的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一个三百多年后的世界。这个世界里的人不用蜡烛，用会自己发光的灯；不用纸笔写信，用会说话的薄片；不用见人面，便能将活人的模样传过来。
那声音说这是“现代”。
那声音说她要在这里生活十年。
那声音说宝玉和荣国府都已成了书中的故事。
她以为她会有更多的时间来消化这些，可她看着那黑色薄片上流动的画面，看着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景象、从未听过的词汇，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只有一个人！
她关掉了那面黑色薄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关掉的，只是胡乱在边缘摸了摸，那画面便消失了。
她回到卧室，坐在床边，将那双赤着的脚缩回被褥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只刚才还握着“智能手机”的手。
“仙人，”她蹙眉对着虚空说，“我知道你还在。”
这一次，那声音很快便响起了。
“在。”
“你说我明日还要学什么？”
“明日教你用厨房。”
“厨房？”黛玉想了想，“做饭？”
“不全是。现代人做饭不用灶台了。用的是‘电磁炉’‘微波炉’‘烤箱’‘空气炸锅’——你一样一样学。”
黛玉沉默了片刻。作为贾府娇养的千金小姐，如今她要去做下人改做的事情吗。
“仙人，”她说，“这些东西……它咬人吗？”
那声音这次没有沉默。
“不咬。但会烫。用的时候要小心。”
黛玉点点头，躺了下来，将那床薄被拉到肩头。她侧过身，面对着那扇占了半面墙的窗户。窗外的天色已入夜，高楼上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银河落到了人间。
她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会想从前母亲离世和父亲骨肉分离，如今亲友尽无孤身一人，悲惋哭道：
“宝玉，你可知我到了何处。”
她攥紧了被角，将身子缩得更小了一些。
沉沉睡去。
窗外，这座巨大的城市依旧在轰鸣，在闪烁，在不知疲倦地运转。而在这间小小的、温暖的屋子里，一个从三百年前来的灵魂，正在学着做一个现代人。
她不知道的是，那台挂在墙上的黑色薄片，在她睡着之后，自动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