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墟域没有朝暮轮转，只有灰蒙蒙的天幕恒久悬在头顶，方才短暂停歇的灰雪，没过多久又悠悠扬扬落了下来。
凌烬走在前头，玄色衣摆擦过满地焦黑碎石，周身煞气收得极浅，只在周身裹了一层薄薄的玄雾，用来遮掩二人气息。他对这片墟域的地形熟稔至极，三百年独居于此，每一处断谷、暗流、容易藏纳伏兵的死角，都刻在心底。
清沅跟在他身侧，月白仙袍不染尘霜，指尖始终轻搭在剑柄之上，仙力缓缓流转，维持着警醒。
一路深入，周遭的煞气渐渐变得浓稠。空气里漂浮着细碎的黑絮，吸入喉间便带着一股阴冷的腥气，若是寻常修士，不消片刻便会心神昏沉，被阴煞侵染神魂。好在清沅的清沅仙泽自成屏障，温润灵光将她周身护得严实，那些阴邪絮状物靠近，便自行消融。
“前面是断魂谷。”凌烬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身侧的她，声音压得很低，“谷中瘴煞厚重，是去往幽泉渊的必经之路，也是最适合设伏的地方。方才那灰袍探子，必定会在此处布下杀招。”
清沅抬眼向前望去，前方两山夹峙，谷口被浓稠如墨的黑雾封死，黑雾之中隐约有隐隐的呜咽之声，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哀鸣。
“我们小心些。”她轻声应道。
二人步调放轻，踏入断魂谷。
刚走入谷口不过数十丈，两侧嶙峋山壁之上，骤然亮起无数双幽绿的眼瞳。密密麻麻的煞虫顺着岩壁缝隙涌出，虫身漆黑，甲壳泛着冷光，振翅的嗡嗡声连成一片，刺耳钻心。
是噬灵煞虫。以修士仙元为食，成群结队，一旦被缠上，片刻之间便会被吸干灵力。
“稳住心神，不要被虫鸣乱了道心。”凌烬话音落下，袖袍一挥，滚滚玄煞向前铺开。黑色煞气如同巨浪，迎面卷向蜂拥而来的煞虫。
煞虫撞上煞气，噼里啪啦化为飞灰，可后面的虫群源源不断，前赴后继，仿佛无穷无尽。幕后之人早在这里布下了蓄养煞虫的阵基，只要阵基不破，虫群便会源源不断涌来。
清沅手腕一转，长剑出鞘，莹白剑光凌空划出一道圆弧。清润仙泽顺着剑光散开，形成一道巨大的光墙，拦住从两侧岩壁迂回包抄过来的煞虫。剑光扫过之处，一只只煞虫在灵光里消融，化作一缕缕黑烟。
只是这虫群数量实在太多，杀之不尽，长久缠斗下去，灵力与煞力都会大量耗损。
“阵眼在左侧山壁的石洞之中！”凌烬目光快速扫过周遭，一眼捕捉到岩壁上那一处微微闪动黑芒的洞口，“我去破阵，你替我挡住虫群，莫要让煞虫近身。”
“好。”清沅应声，剑光一转，守在原地，绵绵不绝的剑光织成密不透风的光网。
凌烬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玄色残影，冲破虫群，直奔左侧石洞。可就在他即将靠近洞口的刹那，脚下地面猛地震颤，数十根漆黑的骨刺破土而出，带着蚀魂的剧毒，从四面八方刺向他周身要害。
是埋在地下的骨刺杀阵。
先前的煞虫，不过是用来牵制他们的诱饵。
凌烬心头一凛，周身煞气骤然暴涨，在身外凝成厚重的玄甲。骨刺狠狠扎在玄甲之上，发出刺耳的金石碰撞之声，毒汁顺着骨刺流淌，腐蚀着煞气护甲，护甲表层滋滋冒烟。
“凌烬！”清沅瞥见险境，心头一紧，想要抽身支援，可虫群趁着她分心的一瞬，已经冲破了一部分光网，几只煞虫直扑她的面门。
她只能先收住脚步，剑光急转，斩碎扑来的煞虫，目光却紧紧锁在那一边。
凌烬闷哼一声，一根骨刺寻到护甲缝隙，狠狠扎入他的小臂。漆黑毒煞顺着伤口钻进经脉，神魂里旧伤立刻跟着翻腾起来，一阵阵剧痛席卷全身。他咬紧牙关，强压下翻涌的煞气与痛楚，反手一掌，浓郁玄煞狠狠拍进石洞之内。
轰隆一声巨响，石洞崩塌，里面支撑煞虫的阵基瞬间碎裂。
漫天噬灵煞虫失去阵法供养，片刻之间纷纷失去活力，坠落在地，化为一滩黑泥。
危机稍缓。
清沅立刻提剑奔到他身边，一眼看见他小臂上不断渗着黑血的伤口，神色骤然一紧：“你又受伤了。”
凌烬垂眸看向伤口，淡淡摇头：“无妨，这点毒煞，还困不住我。”
话虽如此，他垂在身侧的手，却控制不住微微发颤。接连两次被毒煞所伤，本就被煞业日夜侵蚀的神魂，负担越来越重。
清沅没有听他的话，伸手轻轻握住他受伤的小臂，温润柔和的仙泽缓缓渡入伤口之中。莹白灵光一点点包裹住侵入经脉的毒煞，慢慢将其剥离、消融。她的指尖微凉，触碰他肌肤的一瞬，凌烬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收回手，可目光撞进她满是担忧的眼眸，终究没有动。
谷中安静下来，只剩下落雪簌簌的声响。
清沅的仙泽，像春日融雪的溪水，缓缓抚平经脉里灼痛的毒性。凌烬垂着眼，望着她低垂的眉眼，三百年独守墟域的孤寂，在这一刻，悄然淡去几分。
“你不必事事都挡在我前面。”清沅一边运功，一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你处处护着的小弟子，我可以和你一同分担凶险。”
凌烬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知道。只是我身上灾厄缠身，早已习惯独自承担。我怕一个疏忽，便让你承受不该属于你的劫难。”
“劫难来了，躲不开。”清沅抬眼望他，眼底澄澈坚定，“当年仙山之上，你教我大道从不是独善其身。如今祸乱在前，我既然选择和你同行，便早已做好共担凶险的准备。”
话音落，最后一丝毒煞被仙泽净化。
清沅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清心玉露丹，递到他面前：“服下，稳住神魂，免得煞业借着毒性反噬。”
凌烬看着掌心莹润的丹药，迟疑一瞬，终究抬手接过，吞入腹中。清润药力散开，缓缓安抚躁动的神魂。
二人短暂休整，继续穿过断魂谷。
越往深处走，天地间的阴煞气息越发厚重，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死气。远处隐约传来低沉的流水轰鸣，那是幽泉渊的暗流之声。
“快到了。”凌烬望向轰鸣传来的方向，神色凝重，“幽泉渊底，是阴煞汇聚之地，也是禁术的阵眼所在。幕后主谋，应当就在渊底。”
清沅握紧长剑，眼底没有半分退缩：“无论渊底是什么，我们一起去。”
凌烬侧头看她，灰蒙蒙的天光落在她素白的侧颜上，柔和又坚韧。
三百年隔绝，隔阂犹在，心底藏着未曾说破的情愫，藏着过往的遗憾。可一路行来，伏杀重重，在生死险境之中，他们一次次彼此相护，那些冰封已久的心绪，正在煞雾之中，悄悄复苏。
只是他们都清楚，真正的死局，才刚刚在幽泉渊的万丈深渊之下，静静等候。
前方谷地尽头，一道巨大的漆黑裂谷横亘大地，深渊之下，寒气翻涌，无尽阴煞自渊底升腾而上，遮蔽天光。
幽泉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