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闻昭还未走到前厅,便听见有人提起他的名字。
“供词既是他改的,怎么昨日还让他坐在这里议事?”
门边的弟子看见他,神色一紧。
闻昭没有停步,跨过门槛,朝说话的人望去。
说话的是白石门长老方绍,五十来岁,须发灰白,颧骨略高,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扳指,他昨日下午也在席上,主张先定俘虏的罪,再谈通航。
“您若要问我改供的事,我可以答。”闻昭道。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衣袍,晨光照着他的侧脸,眉目清楚,唇色鲜明。有人看他,有人看坐在一旁的季衡,原本低声的议论渐渐停了。
程嵩将昨夜的记录放到案上。
“今日请诸位来,正是要把这件事说清。”
祝棠也在,她的手边放着药材装船单和旧契,谈越则坐在另一侧。
程嵩先让祝棠陈述接货,雇船的经过,再问闻昭。
闻昭答得与昨夜一样。
将药材改成兵器是他动的笔,殷重山的命令也是亲口对他说的,当时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方绍听完,问:“那你怎么证明是你师父授意?”
“眼下只有我的供述。”闻昭没有回避,“所以我也请师父来清溪同我对问,把当年的卷宗与经手的弟子一并带来。”
季衡将那封催取旧卷的信放到案边,说明了何时派人送出,至今收到过什么答复。
几家门派的人交换了眼色。
有人仍不信殷重山会授意造假,也有人将昨夜的供述从头看了一遍,要求自己留一份抄件,程嵩都应了,随后请三家在场门派共同署名,再发一封信去山庄,要求殷重山带旧卷和经手人到清溪,当面核查。
药材案尚未查清,暂不得再拿它作为青荻门通匪的凭据,至于其余抢掠杀人的案子,仍须逐件查问。
方绍没有在催问信上落名,起身时却将案上的那份记录拿走了。
闻昭看着他离开,知道这番话很快就会传到师父那里。
他想要的正是如此。只是随着消息一道传出去的,还有他自己的名字。
药材案议过,程嵩才将青荻门的旧契摊开。
谈越带来了长岳门掌门的授权帖,可以代本门商定比剑的日期与交接事宜,他承认旧契上的印记,也承认其中关于请剑的约定。
“我若败,青荻门原有山产归还,六百两债免除。”他说,“愿意留下的门人,仍由长岳门安置,不得逼他们离开。”
“我已说过,不愿走的人我不带。”祝棠道,“山上的房屋和田地何时交还?”
“五日之内。”
“从比完那日起算吗?”
“是。”
程嵩让人逐条写下。两日后巳时,在别院演武场比剑,由他与双方认可的两名门派代表共同见证,认输或被判定不能再战便须停手,不得追击。
祝棠问道:“山契呢?”
“在本门。”
“我要它先到清溪。”
谈越抬眼看她。
祝棠迎着他的目光:“我若赢了,不想再等你们回山去取,比剑以前,先将山契交给程先生保管。”
“不是不肯交还。”谈越道,“只是从长岳门送过来也要些时日。”
“那就等山契到了再比。”闻昭在旁开口,“比试之前,将山契交给见证人,胜负一定,便照约交还,省得之后另起争执。”
闻言程嵩让谈越估算往返所需时日,最后将日期定为三日后,山契若未送到,比试顺延,仍由原先的三人见证,不能再以重新邀人为由拖延。
谈越想了片刻,答应下来。
祝棠拿起笔。
她的字写得方正,落笔很重,写完又将文书从头读了一遍。程嵩问她可还有疑议,她摇头,在按印之前,抬眼看向谈越。
“你若输了,往后青荻门收弟子、授剑法,你们便不能再管。”
“依约独立,自然如此。”
她这才按下指印。
朱色印泥沾在指腹上,她拿布擦了两回,将那张纸推到谈越面前。
……
议事散去,已近午时。
闻昭与季衡一道走下石阶,有人经过他们身旁,原先要打的招呼临到嘴边又收了回去。闻昭并不追着与人说话,将挡在路上的一截枯枝踢到旁边。
季衡忽然道:“师父见到今日这封信,会来的。”
“我知道。”
“到时,他会问你为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
闻昭转头看他:“师兄也想问?”
季衡沉默了一会儿。
“我更想问,两年前为什么没人来问许四,究竟是不是他认下的那份供词。”
他说完,抬手按了按眉心。
闻昭没有答。
季衡还有俘虏的问话要去听,两人在廊口分开。闻昭回东院之前,吩咐随从留意方绍是否会另派人去见殷重山,若有,记下何时动身。
方绍拿走了供述的抄件,又不肯在催问信上署名,闻昭想知道,师父收到众人联名的信以前,会不会先得到方绍的消息,他并不打算拦,只是须早些知道,才好应对。
祝棠比他晚一步离开前厅,谈越在阶下等她。
“我住北街的客栈。”他说,“门里来的两个弟子也在那里,你若有事可以叫人递话。”
祝棠点头,将契书收进布包。
谈越看见她指腹上没有擦净的印泥,问:“这两年,你们收了多少新弟子?”
“你是问青荻门的剑法,还有多少人在学?”
“嗯。”
她抬起眼。
“六个。”她道,“两个要留下,另外四个愿意跟我走。”
谈越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收了徒弟,三个,最小的才到我胸口。”
他抬手比了一下,又放下。
祝棠看着那个高度,忽然有些不习惯。
从前门里来了年纪小的孩子,总是先跟着他们两个,吃饭坐哪儿,怕不怕黑,练剑时会不会偷懒,这些事他们原本都知道。
如今谈越说起自己的徒弟,她却连名字也叫不出来。
“教得如何?”她问。
“有一个练得很快,另外两个还需慢慢来。”
谈越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喜欢长岳门,可我在那里教了两年,领他们的俸银,也有弟子叫我师父,这一场,我应下了便定会替他们打。”
祝棠听完,将布包的结系紧。
“我没让你让我。”
“我知道。”
“也别替我担心,我来之前,就知道一定会有人受伤。”
她从他身旁走下最后一级石阶,谈越没有再说话,转身去叫人送信,催取青荻门的山契。
午后,祝棠借了演武场。
闻昭用过饭回院时,隔着一堵矮墙,看见她脱去外衫,将衣服整齐叠在廊下,她独自走了一遍步法,时而停下,拿剑鞘在地上划出记号,再从起点重来。
季衡正从旁经过,被她叫住。
“你使剑吗?”
“使。”
“能陪我走几招吗?”
季衡看看她划在地上的痕迹:“想试哪一处?”
“近身以后怎么退,谈越熟悉我从前的步法,我得换个不熟悉的人试一试。”
她说得坦然,并不觉得请人陪练会损了方才的气势。
季衡闻言借来两柄木剑。
第一回,祝棠退得太急,被他逼到墙边;第二回,她的木剑先碰上了他的袖口。
她眼睛一亮,却没有就此停手,退回原处道:“再来一次。”
闻昭看了片刻,便走了。
回到东院,闻昭换下上午议事时穿的月白外袍,谢临川说过今日要来,他便从衣箱里挑出一件领缘绣着细纹的青衣,换好后,他在镜前停了片刻,抚平领口的细褶,又抬手将发冠扶正。
随从正要替他合上衣箱,闻昭叫住他。
“月白外袍挂起来,明日议事还要穿。”
谢临川来时,他正从柜中取茶,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只杯子。
“韩策说,送许四家信的人今早已经启程了。”谢临川进门,将随身的外袍搭在椅背上,“北岸接货的人也在找,还没有准信。”
闻昭放下茶罐,回过身来看他。
“公事说完了吗?”
“暂时说完了。”
“那你坐近些。”
窗下并排搁着两张椅子。谢临川看他一眼,坐到他身旁,闻昭拿起茶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
“今日在前厅,怎么没见你?”他问。
“北岸的那批俘虏另外分了地方问,我过去听了半日,刚散。”
谢临川没有参与药材案的公开问话,他问了结果,听闻昭将催卷比剑的事说完,才拿起茶杯。
“今日这身衣裳,先前没见你穿过。”
闻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好看吗?”
“好看。”
“这一回又要多看两眼吗?”
谢临川没有立刻答,他将茶杯放下,目光从领缘移到闻昭脸上,停在那双带笑的眼睛上。
“你若肯让我看,可以不止两眼。”
闻昭本来已经准备好下一句话,听见这句后笑出了声。
他侧过身,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离谢临川近了一点。窗外有剑锋相碰的轻响,是演武场那边还在练。
“那你看。”
谢临川果真没有移开眼。
白日的光看得很清楚,闻昭左眼下那颗淡痣,连同眼尾很浅的一点弧度,都看得清楚。他被这样望着,原先还能从容地笑,过了一会儿,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收拢了。
谢临川看见了,伸手覆上去。
“紧张?”
“没有。”
闻昭翻过手,握住他的,自己站了起来。两张椅子之间原本留着一点空隙,他走过去,另一只手搭上谢临川的肩,低头望着他。
谢临川随即起身,距离一下近了,闻昭仰起脸,唇边仍有笑。
谢临川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从颧骨一路烧进耳后。
"我想亲你。"
闻昭望着他,握着谢临川的手收紧了些,指节抵在对方掌心。
"那你亲。"
谢临川俯下身。闻昭原本还想看他靠近时的模样,直到两人的鼻尖轻轻碰了一下,他才闭上眼。
第一个吻落得很轻。
谢临川的嘴唇贴上他的,只是贴着,像试探水温的人把指尖探进水里,停了片刻,又稍稍分开,一点温热的潮意留在闻昭的唇上。
闻昭睁眼时,他还在眼前,谢临川就这样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闻昭也望着他,唇上的温热还未散尽。
他忽然觉得,只是这样看着,实在不够。
"就这一下?"
谢临川眼里浮起笑意,还未回答,闻昭便攥住他肩上的衣料,仰头吻了过去。
他其实不太会,唇刚贴上就微微发僵,可谢临川像是早就等在那里,手从他的脸侧滑到背后,掌心稳稳贴着他的背,把他整个人拢进自己怀里。
谢临川的嘴唇很软,闻昭本来只想碰一下就退开,可谢临川回吻时,把他所有退路都封住了,起初只是轻轻相贴,随后再轻轻碾过来,力道不重却一寸都不肯让。闻昭下意识张了嘴,那一点被对方接得极准,呼吸交缠的一瞬,他听见自己喉间漏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谢临川顿了一下。
闻昭不知道他是想退开还是什么,只觉得扣在背后的那只手骤然收紧,他整个人被按得更近,近到几乎是完全贴在他身前。
双唇分开时,两个人仍靠地很近,呼吸都是乱的,
闻昭的唇上沾着一点水光,他抬眼看谢临川嘴边的笑,自己也忍不住弯起唇角。
"笑什么?"
"高兴。"
谢临川答得很直接,闻昭静了一瞬。随后他抬手,替谢临川理了理被自己攥皱的衣料,指尖顺着褶皱抚过去,抚不平,索性就不抚了,手还没有放下,谢临川便低下头,在他唇上又吻了一下。
浅浅的一个吻,吻完还不走,嘴唇停在闻昭唇角半寸的地方,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脸上。
闻昭索性把手搭回谢临川肩上,偏过脸仰头吻上去。
窗外又传来一声木剑相击,随后是祝棠清亮的一句“再来”。
闻昭牵着谢临川坐回窗下。
“再陪我一会儿吧。”
谢临川低头看了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笑意再次慢慢浮上来。
“我本也没打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