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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三俗买卖与清誉危机

天底下的红火跟倒霉,往往是前后脚进门。

胡九娘那广播剧和剧本杀起先卖得极好,好到什么地步呢,由合欢宗那边率先传开的。

起因不算体面:几位合欢弟子来试了一回《妖君夜夜入我梦》,体验完出来,个个神情复杂,在山门口站了半炷香,没人说话,最后领头的临走还给胡九娘留下一句:“……若有新本,烦请先送我宗试读。”

这话一传开,狐妖店前更热闹了。散修来买,妖怪来买,连两个自称清修的剑修都偷偷摸摸来问有没有“不伤道心但稍微刺激一点”的。

树大招风,风先吹到正道老古董耳朵里,正道的闷棍就到了

几个自诩名门的小宗门便弄了张“清议榜”,痛骂黑水岭三俗成风,满嘴风月,不尊清规。骂便骂了,他们还顺手抄了后路,给供原料的供货商递话,说谁再给黑水岭供应竹符和角色玉牌原料,谁便是助妖惑众。

一稿两用的好处,此刻成了催命符。广播剧和剧本杀用的是同一批料,灵竹片和空白玉牌一断,两条财路便一齐卡死在半道上。

没几日,事情又往上添了一层,麻烦是从一个十二岁的炼气小修身上来的。

他宗门执事长辈发现他偷买了两枚玉牌,一盘问,说是黑水岭买的。长辈一听内容,直接炸了锅,抄起戒尺就把孩子揍了一顿,痛心道:“黑水岭那狐妖,专卖秽物给小修,成何体统!”

这位长辈平生最恨三样东西,妖、狐妖、以及不听话还会乱花钱的徒孙。老人家见状,顿觉自己抓住了正道大义,连夜写了三封檄文,第二天便有人在黑水岭山门口举牌。

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抵制淫词艳曲,护我幼修道心。

胡九娘再来找卢衍时,脚步比从前虚了不少。她把那块还在滴墨的牌子往桌上一放,声音都变了调:“卢老板,大事不妙,这都说我们教坏小孩了。”

卢衍扔开牌子,神情无辜,语气又理直气壮:“谁说这是艳情?这分明是劝善。”

见胡九娘发愣,卢衍已经挽起袖子,提笔对着剧本上那一排荤段子一通狂划。

《剑尊夜夜与我双修》登时成了《剑尊修身录》,后头添一句:“因戒色不成方遭此劫,后人当引以为戒。”

至于那本《妖君夜夜入我梦》,则摇身一变,成了正气凛然的《梦中警世录》,大标题底下还贴心地下了注脚:“色字头上一把刀”。

胡九娘凑在旁看,一双狐狸眼瞪得比刚才见着砸场子的还大。

卢衍写得兴起,笔尖一转,又在每集末缀上一行:“本故事由玄衡伦理研究委员会特别推荐。”

沈奕这会儿冷冷地开口道:“师兄,伦理研究委员会并不存在。”

“以后就有了。”卢衍头也没抬,笔走得飞快,“先借用,回去我磨一磨我爹,后补个批文。”

“掌门不会给批准这种东西。”

“挂个名头而已。”卢衍把笔搁下,神色重新认真起来,“换汤不换药,面子上必须让名门正派挑不出刺。光给小黄书改个正经名儿糊弄不过去,还得有章法。”

他举起手指晃了晃:“接下来,先搞个分级保护制度。”

卢衍让胡九娘把听竹符与角色玉牌统统加上一道“识体牌”,未筑基者与幼修拒售,钱原数退回。规矩立得快,验得也快。立完当日,便有人自己送上门来验货。

来人十五六岁,炼气期,鬼鬼祟祟摸到摊前,扯着嗓子硬撑了个调:“给我来一个《剑尊修身录》,我替大师兄买的!”

胡九娘翻了个白眼,把他那识体牌往检测阵里一过。

啪。牌面弹出几个大字:青云宗外门弟子张凡,年十五,不符合观摩条件。

灵石原数退了回来,叮当一声,落进少年手里。

那少年的脸霎时红得能滴出血来,收好灵石,捂着脸拔腿就跑。跑出去三丈远还能听见一句带着哭腔的怒吼:“买个东西还带查户口的,你们丧尽天良!”

围观的散修登时跟着跳脚。

卢衍站在一旁,看着这群人骂的内容五花八门,归纳起来就一句:老子修为不够,连买个玉牌的资格都没有,这世道没救了。

胡九娘脖子一缩,悄悄拽了拽卢衍的袖子:“这破规矩,咱要不要先撤了?”

卢衍稳坐如山,端着手里那盏茶,悠悠喝了一口:“诸位道友莫急,黑水岭此举,是为了护佑仙门幼苗的纯洁道心。”

骂声当即哑火。

“方才那小友尚未筑基,看这些风月闲篇徒增杂念,于修行有害无益。本岭不卖他,讲究个道义,总不能砸了人家的长生路不是?”卢衍说得大义凛然。

散修们登时没了词儿,这话愣是挑不出半个错。沈奕在一旁听着,那张常年冷冰冰的脸上竟浮出几分赞许:“师兄此法可行,防微杜渐,正该如此。”

卢衍心里一乐,把那茶盏盖儿磕得嗒嗒响,连这位眼里不揉沙子的首席都点了头,这外面那帮举牌的假正经,还能有什么说辞。

但没什么好说,不等于不说。他们今日骂教坏小孩,明日就能骂妖窟敛财。反正黑水岭只要收钱,就总有一处能被他们戳。

他想了想,觉得既然怕人说,那就得让钱出去一笔好看点的。

“再来一手,公益反哺。”卢衍清了清嗓子,像是终于轮到他念招商手册了,“我们来找个靠谱的项目捐钱。”

“走散道侄寻亲榜”便是在这时候被卢衍翻出来的。这是仙盟功德堂早年立的善榜,专寻妖祸里失散的散修弟子。挂了多年,灰厚得能种灵草。

卢衍每卖一枚竹符,抽两成,捐去功德堂的寻亲榜。

这事做起来不热闹,灵石捐过去,功德堂回一张回执,盖个红印,贴进黑水岭的账册里。

这事安静地走了七天,功德堂那边传来飞符,说捐款进了账,寻亲榜今年头一回有钱刷新了一批旧讯,陆续有几家找回了走散的弟子。

消息没大张旗鼓,是零零散散传开的。黑水岭这名声,便这么悄悄洗白了一层。

直到山门下来了几位修士,男女皆有,自称听闻黑水岭仁义,求帮忙寻一位失散多年的道侣。

卢衍正心烦,刚要照例打发,一瞧递过来的画像:白衣抱剑,清冷如玉。

他瞅了瞅正在不远处闭目练功的沈奕本人,又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张惟妙惟肖的墨宝。

“诸位道友。”卢衍声音平得毫无波澜,“要寻梦中情郎,去月老庙。若要寻失散道侄,本岭只捐钱,不圆梦。送客。”

几人依依不舍地被撵了出去,临走前,眼珠子齐刷刷往沈奕身上黏,其中两个男修情真意切得眼神都拉丝了。

卢衍丢开画像,觉得这件公益做得未免太好了。真照这势头扎下去,黑水岭迟早得办“沈奕相亲大会”。

名声算是稍微好听了些,但原料的窟窿却还摆在那儿。

卢衍盘账盘到第三遍,终于把脾气压下去。

原料供货商那帮精明的,根本不是怕黑水岭教坏小孩儿,他们怕的是将来有人指着鼻子骂:你们给黑水岭卖原料,你们也是帮凶。

这就好办了,怕脏水溅到自己袍子上,那就给他们递把伞。

卢衍立即铺纸研墨,提笔便写。这回不写什么劝善,也不写什么玄衡伦理研究委员会。毕竟那个委员会还没影,再写沈奕又要看他。

“供货商只是提供原料,原料到了胡九娘手里,加工后拿去讲什么故事,黑水岭自己担。现已有识体牌,没筑基的小修士买不了,教坏小孩这口锅扣不到供货商头上。”

“每枚竹符抽两成捐往功德堂,回执钉在契后,谁再骂供货商帮着黑水岭作孽,把这张契书甩出去便成。”

写完,卢衍把纸抖了抖,念了一遍题名:《原料供给责任分割契》。

义姑娘扑棱过来,撇撇嘴:“这名太长,瞧着就烦。”

“对。供货商就吃这一套。”卢衍扔了笔,飞符上只留几句赖皮话:“贵商若是替正道除害,烦请带证据来。若只是听了几句闲话便断供,那旧契还在,押金也在,耽误几日便赔几日。若是怕受牵连,分锅契在这,专替你们把干系摘清。来不来,自便。”

胡九娘咂咂嘴:“卢老板,这是又全把锅给端回去了……”

飞符一发,原先那家供货商瞬间就变得极其愿意通融。

当然,卢衍也不是只发了一封飞符。给旧供货商的那封,是催约。给另外两家小竹行发的,是询价。

隔日午后,黑水岭山门前支起了一座漏风的破烂草棚子。长桌前歪歪扭扭竖了块牌子,上书:合规复供洽谈处。

供货商的管事赶来,一瞧这棚子里的阵仗,妖鬼一窝,还有个冷得像阎王爷的白衣剑修在后头当门神。当场吓得想当逃兵。卢衍见状,只一副和气生财的笑脸:“两位莫慌,本岭今日只谈生意,不点天灯。”

随行的仙盟契书行文书倒是个见惯风浪的铁公鸡,满脸写着“只要钱到,不问闲事”。那文书把供货商的货契,和卢衍那张扯皮契书翻来覆去看了半炷香,一合契匣,痛快地点了头。

“写得不赖。供货商只管提供原料,往后黑水岭说荤段子惹事,也是黑水岭挨揍,供货商一概不认。没筑基的小子一律拒售,每笔利钱还往功德堂里送。这锅分得利索,画押吧。”

供货商管事没有钤印,他把契书往前一推,笑得很和气:“卢老板,这契我认。只是妖窟里签契,狐妖又在席上。若日后有人说我等受狐音迷惑,被迫成契,这契又怎么算?”

这话听着和气,底子却黑得很。

卢衍心里明镜似的:“大掌柜想得周全,那便验签契时的心神。”

他侧过身,引出沈奕:“玄衡问剑峰首席,剑心澄明。若有狐音摄心、妖气侵神,他第一个察觉。”

他说的实话,沈奕可验妖邪,身份又压得住场,性子更不用说,若今日真有半分不合规,他绝不会替黑水岭遮掩。

一桩事,三处用。卢衍原本觉得,这场调度很漂亮。

但供货商当管事立即顺坡下驴,表示想要沈奕在契旁落一道剑印时,卢衍脸上的市侩笑意骤然敛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

净心见证是假,要沈奕那道剑印才是真。剑印一落,旧商会往后便多了个护身符:供货是供货,骂名若来,好拿玄衡问剑峰首席的清誉挡一挡。

这算盘拨得响,响得卢衍都嫌吵。

眼看沈奕就要伸手落印,卢衍按住他,收回契书:“不谈了,生意到此为止。”

管事的脸色变了:“卢老板,这又是闹哪出?”

“本岭缺原料,不缺祖宗。”卢衍把契书推回去,“我沈师弟的剑印,也不替人挡骂。”

管事定了定神:“卢老板,眼下除了我们,没人敢供你家原料。”

“那可未必。”卢衍冷笑,一扬手,远处两个穿青布衫的小商行管事,正风尘仆仆地往这边走。

管事脸上最后一点从容,到这儿彻底没了。

底层小商行只看现利,同一张“分锅契”推过去,两人看完,当场钤印。

啪啪几声脆响,新印落定,文书备案。旧供货商走时,茶都没喝上一口。

待到众人散了个干净,棚子里就剩下他和沈奕。卢衍把契书合上,本想照旧说两句轻巧话,譬如“沈师弟今日站姿不错”,话到嘴边,又想起方才供货商想要的那道剑印。

他干咳一声,改口道:“方才差点借你一用。”

沈奕应声:“我知道。”

卢衍摸了摸鼻子,说:“后来我觉得他们不配。”

沈奕不语,风从界碑外吹进棚里,掀起他白衣一角。他的手仍搭在剑鞘上,干净得很,像方才那道险些落下的剑印,从未出现过。

过了片刻,沈奕道:“往后师兄若要用我的剑印,提前知会一声便是。”

这句话说得平静,并无责怪。

卢衍忽然觉得,这账可能比旧供货商那笔难算得多。

他敲了敲契匣,低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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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三俗买卖与清誉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