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上，蟠桃盛会的香气飘了千里。
祥云铺成绵延的红毯，琼花缀在云廊两侧，仙乐袅袅，各路神仙接踵赴宴。云禾缩在偏僻的云堆后面，指尖捏着冰凉的织云梭，低头盯着掌间那片刚织好的料子，久久陷入沉默。
她本是司云霞的小仙官，此番奉命为西王母织造宴上献呈祥瑞七彩云霞。按理来说，成品该是层叠漫卷，霞光随呼吸流转，一眼望去便有吉庆缥缈之意。
可不知道哪个步骤出了岔子。
彩云丝在梭子底下绕来绕去，最后织出来的这一块，红红绿绿、花团锦簇，纹样密集又热闹，活脱脱就是凡间集市上大婶们挑来做被面的碎花床单。
云禾指尖微微发颤，试图伸手扯一扯，能不能把花色揉散一点。
“云禾。”
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她浑身一僵，缓缓转头。哪吒踩着风火轮慢悠悠停在旁边，环着胳膊，目光落在那块云霞上，沉默了好半晌，才艰难开口：“你确定这是献给王母的祥瑞云霞，不是她老人家准备换的褥子？”
云禾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头皮发麻。
“呈上来。”
不远处，西王母平缓淡然的声音穿透喧闹的仙乐，刚刚好落在她耳里。
完了。
云禾手脚发僵，只能硬着头皮捧着那块碎花云霞，一步一步往前挪。周遭原本说笑的仙官们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她手里那块艳丽的 “床单” 上，压抑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西王母垂眸看了一眼，华贵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指尖轻轻叩了叩玉案。
蟠桃宴的喜庆氛围，瞬间冷了半截。
后续的流程云禾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众仙作证，她偷吃了半颗蟠桃的事情也一并被翻了出来。罪名板上钉钉：渎职误事，损毁贡品，偷盗仙桃。
只是盗仙桃这个故事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没过多久，她就被带去了审判殿。
殿内云气肃穆，各路上仙分列两侧，都安安静静地吃瓜，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站在大殿中央的云禾身上。她垂着头，做出一副认真反省的模样，耳朵却支棱得老高，偷偷捕捉旁边神仙压得极低的议论声。
“啧啧，织云霞织成床单，千年来头一遭。”
“还有胆子偷蟠桃，胆子是真不小。”
“这下怕是要削去仙籍，打入轮回了。”
云禾心里咯噔一下。
天帝缓缓翻完手中的卷宗，抬眼看向她，声音平淡无波：“云禾，渎职误事，偷盗蟠桃，按律当削去仙籍，打入轮回。念你修行千年，并非本性顽劣，从轻处置。”
云禾黯淡下去的眼睛猛地一亮。
从轻？还有转机！不用去轮回受苦了？
她心里刚燃起一点微弱的希望，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猝不及防地，直接砸进她的识海。
【叮！天庭绩效系统 096 已绑定。】
【处罚方案公示：仙籍冻结，法力封禁 90%，下放凡间承接绩效任务，积累一万工分，即可恢复仙籍。】
【警告：工分归零，即刻调岗至天庭后勤终身任职，岗位包含：蟠桃园除草工、丹房扇火工、月老红线缠线工，统称 —— 天庭牛马。】
云禾：“？？？”
她整个人呆在原地，大脑短暂宕机。
虽然云霞仙官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岗位，但是全天庭只有她能织出最好看的云霞锦，各路神仙对她还是有几分尊敬。
有没有一种可能……打入轮回，听起来都比这个终身牛马的结局要好一点？
轮回好歹喝一碗孟婆汤，往事清零重新来过。
可这个惩罚是什么啊！攒不够工分，就要一辈子蹲在蟠桃园拔草，给老君烧炉子扇风，还要天天埋在一堆红线里面，帮月老缠线打结！
光是想想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的杂活，云禾就眼前发黑。
她慌忙抬头，对着上位的天帝试图挣扎：“天帝，能不能商量一下？轮回我也可以接受的，真的！”
天帝淡淡瞥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抬手一挥。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裹住她的身子，云禾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审判殿外坠去，穿过层层云海，朝着凡尘大地直直落下去。
识海里，096的声音还在一丝不苟地播报。
【传送启动，即将抵达凡间。】
【初始工分：0 】
【温馨提示：落地请注意规避凡间财物，损毁物品将扣除工分。】
风声在耳边呼啸，云禾抓不住任何东西，身子飞速下坠。她望着越来越近、灰蒙蒙的大地，欲哭无泪。
不是吧，还没开始打工，就要预备着倒扣工分了？
她云禾，堂堂云霞仙官，从今往后，就要下凡当牛马刷 KPI 了。
不是吧，工分一分还没赚到，现在就要先提防倒扣？
【检测到距离地面还有三百丈。】
【再次提醒宿主：禁止主动动用封禁的法力，违规施法，将触发天庭全域通报，扣除五十工分。】
云禾心里一紧。
全域通报？那不就是天上所有神仙都能听见她被系统点名批评？
她正慌慌张张琢磨落地姿势，还没想好怎么才能平稳着陆，“嘭” 的一声闷响，眼前一黑。
下一秒，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云禾晕乎乎地撑起身子，脑袋嗡嗡作响。她低头一看，身下是一片绿油油的菜地，一畦青菜被她从天而降的身躯压得稀烂，菜叶横飞。
【叮！检测宿主损毁凡间农户青菜一畦。】
【处罚：扣除十五工分。】
【当前工分：负十五。】
云禾僵在菜地里，茫然地看着被自己压扁的青菜。
开局欠债。
远处的茅草屋里，隐约传来农户老婆婆的声音：“外头是啥动静啊？是不是野猪闯菜园子了？”
云禾浑身一僵，下意识想遁云躲开，刚调动一丝微弱仙力，识海里冰冷的警告立刻响起。
【警告！检测到宿主试图施法，立刻停止，否则追加扣罚！】
云禾动作一顿，慢慢收回力气，欲哭无泪地坐在烂青菜堆里。
完了。
凡间打工地狱模式，直接开启。
云禾僵在烂青菜堆里，浑身沾着泥，头顶还顶着一片蔫巴巴的菜叶子。
她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 “天上一脚踹下来，从此凡间牛马人”。
此刻她面临一个严峻问题：她身上没有半点干净布料，仙裙早就糊成了黄泥色；那农户老婆婆的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踩在菜地里，眼看就要走到跟前。
云禾急得想遁云，可识海里 096 的警告还热乎着 —— 再敢动仙力，扣五十工分。
她现在是负十五工分的人，再扣五十，岂不是开局负六十五？
云禾破罐子破摔，干脆把心一横，往烂菜叶堆里又缩了缩，试图把自己伪装成一团…… 嗯，一团比较肥硕的野猪。
“哎哟喂！”
老婆婆拨开菜叶，一眼就瞧见了蹲在菜地中央、满身泥泞、头发上还挂着菜花的年轻姑娘，吓得往后踉跄两步，手里的镰刀差点抡出去，“你是哪家的闺女？怎么钻到我家菜地里头来了？还把我这畦菜压成这个样子！”
云禾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婆婆，我…… 我是路过的。”
她指了指天上，想编个理由，又怕太离谱露馅：“我从…… 从那边山上滚下来的，一时没站稳，就滚进您菜地里了。”
老婆婆狐疑地打量她，这姑娘除了狼狈些，倒是不像坏人，就是有点傻乎乎的：“滚下来的？咋不滚到别处去，偏偏滚进我菜地。”
云禾心里滴血：我哪知道啊，天上一脚，正中你菜心。
她含泪爬起身，看着那一畦被她压得稀巴烂的青菜，刚要开口道歉，识海里 096 机械地播报：
【检测到宿主造成农户经济损失。】
【建议宿主主动弥补，否则将额外扣除工分。】
【当前工分：负十五。】
云禾：“……”
合着这牛马系统连哄人都不带哄的，上来就扣钱。
她搓了搓满是泥的手，认命道：“婆婆，这畦菜是我压坏的，我赔您。”
“赔？” 老婆婆上下打量她，见她两手空空，一身泥水，“你拿啥赔？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吧？”
云禾噎住。
她堂堂云霞仙官，身上确实一个铜板都没有。不但没钱，现在连工分都是负的，比乞丐还穷。
老婆婆见她窘迫，倒是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一畦菜而已，我又没真当你是野猪。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在我这儿帮两天忙，管你两顿饭，算抵了这畦菜，行不？”
云禾眼睛一亮。
帮忙抵债？这题她熟！这不就是…… 打工抵工分吗！
她连连点头：“行行行！我干活可利索了，我能给您织云霞 ——” 话到一半，猛地咽回去，改口，“—— 呃，我能给您织布、喂鸡、扫地，什么都能干！”
老婆婆乐了：“成，跟我来吧。正好家里那头驴这两天拉磨总偷懒，你帮着牵一牵。”
云禾：“……”
她跟着老婆婆往茅草屋走，心里默默流泪。
从今天起，她云禾，就是天庭派下来的，一个帮凡间老婆婆拉磨牵驴的，牛马。
正走着，识海里 096 突然再次响起，语气依旧一板一眼：
【触发新手任务：凡尘善缘??农户老妪。】
【任务内容：留在农户家劳作三日，助其解决至少一件心事，助人为乐，工分 80。】
【特别提示：任务期间禁止动用任何仙法，一经检测，工分翻倍扣除。】
云禾脚步一顿，扭头望向天边那片翻涌的云海。
凡间好难。她好想回天上摸鱼。
可远处，老婆婆已经笑着招手，夕阳把她的白发染成暖融融的金色：“闺女，愣着干啥？进来喝碗热水暖暖身！”
云禾望着那张满是皱纹却笑呵呵的脸，鬼使神差地，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她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朝那间小小的茅草屋走去。
算了。
当牛马就当牛马吧 —— 至少这家农户的牛马饭，闻着挺香的。
至于明天要干什么，明天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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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碎花云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