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她醒得比他早。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她侧躺着面朝他，发现他还没醒。他仰躺着，呼吸很均匀，被子搭在胸口以下，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翻了个身，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她没有握上去，只是用指尖轻轻搭着，像是为了确认他确实在。然后，她把指尖移到了他的手指上，顺着他的指节，极轻地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指翻了一下，将她的指尖拢进了掌心。他没有睁眼，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你在摸什么？”
“没有。就是想碰一下。”
“碰一下为什么要沿着手指摸过去？”
“想看看你醒了没有。”
“我醒了。”
“那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伸手过来的时候。”
她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睁眼？”
“想看看你会不会摸第二下。”
她安静了一拍，没有抽回手：“那你希望我摸第二下吗？”
“嗯。”
她把手指从他掌心抽出来，然后重新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指腹贴着他的皮肤停了一瞬。
“第二下。”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那第三下呢？”
“第三下留到晚上。”
她收回手，翻了个身平躺，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早餐他做，她坐在餐桌边等。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背上，围裙带子在身后打了一个整齐的结。她看着他的背影，手里转着一支筷子。
“你今天下午有安排吗？”
“下午要去一趟公司。”
“去多久？”
“两三个小时。”
“那我下午跟你一起去。”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下午不上班？”
“今天轮休。”
“那你去了做什么？”
“坐在你办公室等你忙完。”她低头把筷子放下，“不会打扰你。”
他继续切菜：“那你带上书。”
“好。”
下午她跟他一起到了公司，他在会议室里开会，她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翻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她翻了几页，抬头看了一圈办公室。桌面上的文件叠得很整齐，笔筒里有几支笔，电脑旁边放着一个空水杯，杯壁上还留着一点水渍——大概是他早上倒水之后忘了洗。她站起来，拿起那个杯子，走出去洗了，放回原位。
他开完会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她正靠在沙发上看书。午后的阳光在她侧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低头翻了一页，没有注意到他开门的声音。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带上门。她的声音从书页后面传过来：“你站在门口看什么？”
“看你。”
“看了多久？”
“刚进来。”
她合上书抬起头：“开完了？”
“开完了。”
她站起来：“那走吧。”
“不急。”他走到办公桌旁边，拿起那个洗过的水杯，“你洗的？”
“嗯。看你杯壁上有水渍。”
“你下次不用洗。”
“为什么？”
“因为你帮我洗了，我会记得。然后下次你再来的时候，我会提前把杯子洗干净。”
她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你这是在说我帮你洗杯子是多此一举？”
“不是。”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是在告诉你——你帮我做了事，我会记着。”
她看着他，没有接话。他收拾好桌面上的文件，拿起外套：“走吧。”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那你帮我吹头发的时候，我也会记着。”
他看着她：“那你还记了什么？”
她想了想：“记了你今天早上煎的蛋是单面的。记了你削橙子的时候皮是连着的一条。记了你开会的时候把手机静音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列一份已经整理好的清单，“还记了你昨晚睡觉的时候，翻身的时候会先把手收回去，怕压到我。”
他看着她，安静了好一阵子：“你还记了多少？”
“还在慢慢记。”
回去的路上她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侧过头看着他：“你刚才开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你办公室？”
“想过。”
“想什么？”
“想你会不会觉得无聊。”
“不会，我在看你的书。”
“那本书好看吗？”
“还行，但你书架上那本蓝色的比这本好看。”
“那本你之前不是翻过了吗？”
“翻过了，想再看一遍。”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那本你拿走。”
“那你这本呢？”
“这本不太好看 你拿走的那本更好看。”
她靠着椅背：“你下次买书的时候，可不可以带我去。”
“可以。”
那天晚上吃完晚饭之后，她坐在沙发上翻那本蓝色的书。他坐在另一头，翻手机，安静了一小段。她忽然合上书，侧过头看着他：“你明天早上几点起来？”
“七点。”
“那我明天早上也七点起来。”
“你平时不是八点才起？”
“明天想早点起。”
“为什么？”
她想了想：“想看着你做早餐。”
他看了她一眼：“不了吧，厨房地方不大，两个人站会有点挤。”
“不要，我就要看你做早餐。”
她说完又重新翻开书，像没事人一样。他坐在另一头没有接话，但过了几秒他低下头，嘴角那个弧度没有被手机屏幕的光遮住。
晚上她先洗完澡躺进被子里，他进来的时候她正侧躺着面朝窗户，像是快要睡着了。他躺下来的时候床垫轻轻沉了一下，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你关灯。”
他伸手把台灯关了。黑暗里她开口：“你刚才在客厅的时候，是不是在笑？”
“没有。”
“你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动了。”
“你在看手机，怎么知道？”
“余光。”
他安静了两三秒：“那你还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把手机锁屏了你不知道我在看你。”
他没有接话。安静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把手伸过来了。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然后握住。
“那你现在还看着吗？”
“现在没看，现在是闭着的。”
“那你闭着眼睛的时候，有没有在想什么事？”
“在想你明天早上煎蛋的时候，会不会被油溅到。”
“不会，我会站远一点。”
“那如果你被油溅到了呢？”
“那你会心疼我吗？”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会啊，我发现你这个人，是不是什么问题都有答案？”
“你问的都有。”
她安静了片刻，把手指收拢，握住他的手。然后她靠过去了，不是翻身，是整个身体侧过去，额头贴在他的肩头，她的头发散在他的枕边。
“我今天下午在你办公室的时候，有一瞬间很想亲你。”
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是哪一瞬间？”
“你推门进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我三秒。”
“不是两秒吗？”
“是三秒，我数了。”
“那你当时为什么没过来？”
“因为在看你的书，书刚好翻到那一页，不想放下来。”
“下次你可以直接过来做你想做的事。”
“真的？。”
“嗯。”
她靠在他肩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脸抬起来——没有完全离开，只是微微仰起一个角度，让嘴唇能够碰到他的下颌线。然后她亲了一下。很轻，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现在补上了。”她说。她说完之后没有退回去，也没有再往前，只是停在那个距离，像是在等他确认。
他偏过头，嘴唇落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下。
“那我现在也补一下。”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额前，温的。“你刚才说‘现在补上了’——那以后你会不会还有想亲我的时候？”她没有回答，但她把脸重新靠回他的肩头。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从布料里传出来，闷闷的：“你明天早上煎蛋的时候，小心油溅到。不然我没办法亲你。”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那我会站远一点。”
她闭着眼睛，握着他的手指，感觉到他的呼吸从头顶传来，均匀而安静。
“你会不会有时候也很想亲我？”她问。
“嗯，但没有经过你的允许我不会这样做。
“那啥你下次想亲我可以直接亲。”她闭着眼，声音已经开始含糊了。
他感觉到她呼吸慢下来，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你睡了？”
“……嗯。”
“晚安。”
她没有回答。但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睡着前最后的回应。他握着她的手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她今天说想亲他的时候，是在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她数了三秒，然后没有动，因为书翻到了那一页。她看完了。然后她补上了。她补上，用嘴唇贴在他下颌线靠近下巴的位置，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重，但是真实的。
他安静地躺着，窗外有风穿过树梢的声响，在夜色里很轻。他偏过头，在黑暗里看了一眼她的轮廓。她睡着了，呼吸平稳，一只手还搭在他掌心里，已经软下去了。他伸手把被子往她肩膀方向拉了拉，然后闭上眼睛。
等着，明天早上他起床第一件事就是亲她。
他很想逗一下她，顺便再看一看她是什么反应，他想应该会很有趣。
他不需要说出来她想听的那句话，她已经用行动告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