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心跳下树,从渊离手中夺过垂钓竹竿砸在地上,厉声道:“将当年之事一一说与我听。我记得,你得道前也是下界水系大妖,想来你定是晓得的。”
撇了一眼被摔来四分五裂的垂钓竹竿,渊离乌青着脸,冷哼一声:“你以为你是谁,你问,我便要告诉你吗?”
诛心话不多说,抄起仙剑就要为难那只蛤蟆小妖。然他刚举起剑,就被渊离给拽住了手。
“你做什么?莫要为难下界小妖,我同你说便是了。”
心中目的达到,诛心即刻收起剑,抿了抿唇角:“说吧。”
渊离清了清嗓子,这便与诛心说起数千年前的下界动荡。彼时下界有一魔族叛变,肆意残害无辜妖魔。因杀红了眼,此魔一度闯入凡间欲吞食凡族。
如此危亡之际,有一东海蛟龙挺身而出与那魔物争斗,拯救若干妖魔与凡族于水火之中。
因蛟龙所为壮义,事后下界妖魔为纪念其恩情,特将此事写进了记载妖魔事迹的妖魔志中。
从旁人口中知晓当年之事,诛心眸色阴郁,死死攥着掌心。
妖魔志乃下界妖魔所撰写,这些妖魔实在犯不着撒谎。定是东海蛟龙救了他们,所以他们才会发自真心的感谢。可他当年亲眼看到的事,又怎会有假?
莫非东海蛟龙当年救人时,不慎撞塌了凡间之路,这才间接害死了他的母亲?还是说,其中有什么他所不知之事……
诛心沉着眉,面容越发凝重。见诛心不语,渊离有些琢磨不透,拍了拍人胳膊:“怎的不说话?你与应诸究竟有何过节,值得你不惜破矩也要伤他?”
“昔日我与应诸有几分交情,数日前一见竟发现他失了记忆,此事是你所为吧……你如此行径,不怕被天道所罚吗?”
诛心发出一嗤笑:“天道?天乃天意,道乃道义,两者本就不相当,何至于我放在心上?若世上真有天道,那便罚我吧。”
诛心抚了抚腰间仙剑,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渊离:“此番你我下界耽搁太久,莫要再久留。回上界后随意搪塞个缘由,问天盘异动一事便算了结。”
撂下此等狠话,诛心不管渊离作何感想,挥袖离去。诛心如此反复无常,渊离虽气恼但也无可奈何,随人一道返回上界。
回去时,渊离还不忘将刚刚被诛心吓到晕厥的蛤蟆丢进河里,念哉道:“冤有头债有主。谁犯的孽债,找谁去……”
……
上界诛罚仙寝宫
诛心一推开殿门,看到的便是趴在脚边睡着的应诸。今早他明明同这人说了,他有差事要下界一趟,让这人莫要等他。
哪知这人这般不死心,还趴在殿门前巴巴等着,这模样像极了等主人回家的狼犬。
诛心无语地叹了口气,想要唤人起来,那人却早他一步动作。察出应诸想抱他,诛心毫不犹豫地错身避开:“别碰我。”
应诸眼眸泛红,委屈地垂下眼,手悬在空中欲掉不掉:“阿行,你还在恼我几日前伤你一事吗?阿行,我真的知错了!”
诛心扯起唇角:“你哪里错了?说来听听……”
应诸拉过诛心的手放至心口:“只要是让阿行不高兴的,哪里都错了……”
应诸一双眼柔情似水,瞧得诛心有些发麻。他想躲避,却被应诸牢牢抓着手,无法挣脱。
过往恨意与历劫一世的情意堵在胸膛,诛心心神不定,突然不知该如何处置应诸……
若渊离与那小妖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数千年前应诸闯入凡间并非恶意之举。他与应诸的仇恨,自然也就不成立了。那么,他恨了数千年的仇恨又算什么呢?一场笑话吗?
积聚了太多思绪,诛心再维持不了冰冷伪装,一时昏头,竟说出了平日根本不会说的话。
“诛罚仙生来该断情绝爱,如此才能保三界刑罚公正。历劫一世于本上仙而言不过云烟,本上仙绝不会为谁停留。你再是付出满腔真心,本上仙也回应不了你一次。你又何必执着?”
话一落,诛心狠狠推开应诸。他想,他只给这人这么一次机会,就这么一次。但那人却偏不领情,扯着他的衣袖不放。
作为九重天诛罚仙,诛仙生性冷漠,方才软话已是他的极限。对方既不领情,他也没什么好说的。诛心拔剑一挑,将应诸抓着的外衣生生斩断。
为断人痴心妄想,诛心剑指应诸:“你若再碰本上仙,本上仙就砍了你另一只犄角,让你再难得道!”
可即便被剑指着,应诸仍不愿退缩,上前握住了诛心的剑。
诛心不愿与人废话,一剑砍下。那一刻,他什么都不想管,只想解决掉这桩摆不脱的孽缘。至于什么天道处罚……大不了废尽他所有道行,让他沦为罪仙,也算作他对这蛟龙的赔罪了。
可诛心忽略了一事,受制于额间悟心禁锢,他根本伤不了应诸。他刚一举剑,自头顶轰地一声降下惊雷,将他劈了个正着。
雷霆之势下,诛心抵抗不得,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噗……”
古往今来,诛罚仙打破天道守恒,皆会承受悟心反噬之苦。况且诛心还是个不纯的混血,他体会的疼痛自是非同小可。
铺天盖地的剧痛遍布全身,疼得诛心不住发抖,脸上全无血色。看诛心疼成这幅模样,应诸赶紧上前将人抱在怀中,嗓音颤着抖:“阿行,你怎么了?”
诛心浑身乏力,只能任由应诸抱着他。目光掠过应诸的脸,诛心自嘲一笑,他能怎么了?
不就是这人害得他吗?他想伤其一分,等待他的便是加倍奉还的悟心反噬之苦。他既不能伤应诸,可又给不了应诸情意,无情天道究竟是想让他如何?
难不成,天道是想让他与应诸一错再错吗?诛心还未想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悟心反噬之苦再度袭来,他无力承受这份痛苦,断断续续发出破碎嘶吼。
再这样下去,他定会死在此。但碍于仙族的高傲,诛心始终不愿低头求应诸,以为会吃尽苦头,应诸却扯下了他的衣衫,施了一道疗伤术法。
有了应诸帮忙,诛心稍微缓解了些痛楚,勉强开口:“你……为什么帮我?”
应诸摸了摸诛心额头白痣:“阿行,方才是这东西害得你?若非此物生在你身上,有朝一日我定要将此物毁了,不再让你受今日这般折磨!”
诛心唇角一撇,虚弱无力道:“放肆!此物,乃历代诛罚仙象征“悟心”。你敢!”
怕惹心上人不痛快,应诸不敢再提此事,将诛心小心翼翼地抱着:“阿行,你还在疼是不是?我真身犄角有疗伤护体功效,要不我变出犄角,你摸摸看?”
自古相传,下界妖魔只会在爱人面前显露真身,任其爱抚。方才应诸扯他衣衫已是无礼,诛心哪里肯这般同人亲密,嘴一张便要拒绝。
但诛心话还未说出,应诸已变出一对犄角,低下头将犄角放至他眼前不停晃荡。
唯恐诛心不方便,应诸甚至体贴地将他的手放了上去,语气中带着一股讨要奖励的兴奋。
“阿行,你摸摸看。是不是觉得好多了?你看你脸色都好了几分,定是不疼了。太好了!”
诛心躲也不是避也不是,只能碰着蛟龙犄角。
这么一碰,诛心发觉应诸受伤犄角已然复原,完好无损地长在头顶。诛心一直以为,东海蛟龙犄角有疗伤护体功效,是仙族为夺此族真身制法宝的夸大其词。没想到,此事竟是真的。
哪怕应诸折了只犄角,几日不到也可复原。东海蛟龙有如此本领,他这个诛罚上仙真的能杀应诸吗?
怪不得悟心要阻拦他杀应诸,缘由竟是如此。得出这个答案,诛心暗中打消了杀应诸的念头。
诛心深知他是妖凡混血的秘密,绝对不能由应诸说出口。何况,数千年前的真相他还没有调查清楚。避免报复错人前,他还是将此人放在身边较为妥帖。
若报复错了,事后他向应诸磕头谢罪,任其处置。若没有报复错,他既杀不了此人,那么叫应诸爱上他事后懊悔,也算是一桩不错买卖吧……
诛心转了转一双眸子,这便开始盘算如何实施计划。他既要将人留在身边,那么两人间的和睦必不可少。这几日他对应诸说了许多狠话,做尽了无情之举,得想个法子与人拉近关系才好。
但诛心从未与人拉近过关系,一时半会儿竟不知如何开口。倒是应诸瞧出了诛心异样,不解问道:“阿行,你怎么了?”
诛心偏过头,装作淡定模样:“本上仙无事……”
知晓自己说不出讨人欢喜的话,诛心索性放弃。因疼痛有所缓解,他推了推应诸,想要起身。可古怪的是,应诸反常地弯着腰,就是不愿松开他。
诛心疑惑不已,低头想瞧人现状,但应诸死活不肯让他看一眼。两人反反拉扯数次,诛心耐心全无,眉眼透着不悦。
“你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