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二年,九月,上海。
清晨的第一缕日光,透过霞飞路两旁成排的法国梧桐,叫醒了隐在晨雾中的陆公馆。
红瓦灰砖的花园洋房,厚重威严的黑色镂花铁柱大门,院墙内的花园小道上,零星散着几片,从闯进墙内的梧桐树枝桠上,飘落的树叶。
小道两旁各色应季花卉在晨露中肆意绽放,偶有蝴蝶翩翩飞过,真是美不胜收。
沿着花园小道蜿蜒而过,主楼的大门开着——
第一个起来的是佣人张嫂,她此刻正忙碌着为一大家子的早晨做准备。
待晨光终于透过二楼的白色镂花铁艺阳台照进室内,陆公馆的千金,陆如萍醒来了。
她没有即刻起身,目光随着白色欧式床柱撑着的飘逸纱帐,缓缓下移到床上柔软亲肤的粉色蕾丝床品,再到床尾发现主人醒了,第一时间爬上床,正欢快摇着尾巴的京巴犬乐乐。
她好似还在适应眼前身处的环境一般,自语道:
“你现在是陆如萍…”
上一世,她是家住济南大明湖畔的夏紫薇。
母亲夏雨荷因病故去,初知生父真实身份的困惑震惊,连日操办丧仪的不眠不休,至亲离世的悲痛欲绝,终于还是让她病倒了。
那日,她在金锁忧心忡忡地照料中睡下,哪知再次醒来就到了两百年后的陆家,成了陆如萍。
当时,原如萍还在,紫薇不愿占据她人身体。
可原如萍却拦住她:
“你前世尘缘已断,我今生已经历过一次,虽有几件憾事,也尚算圆满,我不欲重来。
——你莫急,我细细说与你听。
你来时我便发觉,此界已非我原来的时空。
竟是两界交错碰撞,新生的平行时空,似是专门为你而生。
此界既是为你而生,或许我才是那个意外闯入者。
何况,这新生的身体,也不是你想给我,就能给的。
若不信,你大可试试——”
紫薇试了试,果真不行。
原如萍又道:
“你比我幸运,自幼独得母亲悉心栽培教导,定是比我聪慧坚韧,勇敢豁达的。不似我这般软弱又执拗…
我能于此界与你一见,许是老天让我这过来人,为你提点一二;也予我攒功德之机,让我来生能投个好胎,亦或能重回我原来的时空。
我只予你两点忠告——
定要救梦萍。莫慌,我已留存一缕意念,届时你自会有感应。
至于这第二……
算了,你眼光定是比我好的,必不会看上他,不予也罢!
好了,此界的陆如萍是你夏紫薇的人生,而我也该去寻我的路了。
祝我们此世都能收获幸福与快乐!”
原如萍说完,便感到一股极强大的吸力,竟是真的将她拉回了原来的时空。
此时的紫薇对新生的平行时空究竟是何意,尚不甚明了,但再如何苦思亦只是徒劳,紫薇便既来之则安之,只在心里感激原如萍的提点成全,亦祈祷她能得偿所愿。
这具身体虽年岁比自己长了两岁——十八岁生日刚过,但生日却是同一天——农历八月初二。
容貌身材也一模一样,好似就是她的身体一般。
就连生活习惯,口味偏好也颇一致,这才使得她不仅没在新家人面前漏了痕迹,更靠着聪慧的脑袋,敏锐的洞察,弄清了身处的环境。
原来现在距离上辈子已过去近两百年。
现在她是军阀陆振华的九姨太的大女儿,有同母兄长弟妹,另有众多异母手足皆已成家自立,留在哈尔滨生活,只有一房八姨太与其女儿同在上海,但另住别处,暂时未能与之一见。
也好,上一世,自最爱的母亲故去,她便已万念俱灰,少有留恋。
至少这一世,父母双全,亲人环绕。
只不知金锁如何了,望老天爷开恩,保佑她吧!紫薇祈祷着。
来此一月有余,紫薇——以后就是如萍了——除了偶有庄生梦蝶的恍惚,更常常惊叹于新时代的变换——
光可鉴人的玻璃瓷砖,比烛火更亮的电灯,拧动开关就能出水的洗漱台,瓷白宽大的浴缸,可千里传音的英式电话等,如此种种奇技不胜枚举。
还有当下老百姓们时兴的发型穿着之新潮大胆,都让她应接不暇,叹为观止。
最让如萍惊喜欣慰的是,这个时代的女子是可同男子一起,去到学堂读书识字的!
而她还是一名圣约翰大学文理学院国文系的新生!
今日便是她开学的报道日。
天可怜见,她最爱学习知识了!
陆家一楼餐厅。
西式华丽的长桌上摆着各色丰盛的早餐,牛奶吐司、油条包子,中西合璧,种类繁多。
这一家五口正在用餐。
“如萍,如萍!”
王雪琴风情妩媚中略带泼辣的嗓音唤回了陷入回忆中的大女儿:“怎么了,娘…妈、妈妈?”
“怎么了?你这孩子,最近在想什么呢!说话吞吞吐吐,磕磕绊绊,还总是神思不属的,你爸爸问你话呢”
如萍这才惊觉一桌子大大小小老老少少都正看着她。
主位的陆振华头发花白,上了年纪的面容不显老态,只是让他年轻时俊朗英挺的五官多添了些岁月沉淀的痕迹。
这都得益于他早年的行伍经历,以及如今依然每日不辍的武力锻炼,不仅使得他精神矍铄,那锐利如刀的眼神,不怒自威的气势,更让人心生畏惧,不敢造次。
而这会,刚放下青花茶盏的陆振华,正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坐在如萍对面的尔豪看着妹妹懵然不知的娇美模样,觉得她可爱的同时,又带着些许好笑地宠溺解围:
“爸刚刚夸你泡的碧螺春清香甘甜,比张嫂泡得还好,问你的秘方呢?”
原是问茶。
如萍感激地看一眼哥哥,她这会也不急着回话。
她取下丝帕轻擦了擦嘴,待随身放好后,又微微挺身坐正,稍转身面向陆振华,一连串动作恣仪体态连贯优雅,好似与生俱来一般:
“算不得秘方,最重要爸爸喜欢。”
说完,那双美妙清亮的杏眼还轻缓又俏皮地眨了眨,好似跟他这个爸爸很熟悉亲昵。
他这个女儿以前是这样的吗?陆振华漫无边际地想。
方才举手投足的仪态规矩,毫无滞涩做作之态。碰上不愿说的事,就算是面对他这个黑豹子也并无惧色。
这一派坦然的从容矜贵,让他恍惚间颇觉熟悉与怀念。
是了,他第一次在这个女儿身上看到萍萍的影子——
那个他恋了一辈子,找了一辈子,也注定求不得的女人。
“哎呦,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如萍你就是太老实,闷葫芦!”
王雪琴染着红色蔻丹细腻白皙的手,无比自然做惯般,妩媚又风情地抚上陆振华:
“这秘方就在水里,是我们如萍前几日每天天不亮到前院花园收集来的露水呢。
这露水呀,必须要每片叶子的第一滴晨露,若不是前两天,碰巧被张嫂看到,悄悄告诉了我——
这孩子到现在还瞒着呢,真是个傻的!老爷子,我们生了个顶顶好的孝顺孩子。”
她语气里满是欣慰喜悦,转头看向如萍却眼含淡淡的嗔怪嫌弃,好似在说——
还是个傻的!一点不会算计来事。
而如萍呢?如萍被王雪琴这一眼看得颇觉无奈。
她上辈子是身世不明的私生女,唯一爱她教她护她的母亲去后,她便彻底成了孤苦无依的孤女。
重活一世,她只想好好守着家人承欢膝下,若是能真心换真心,得家人宠爱呵护,便算是值了。
上辈子从未体会过何为父爱,使得如萍对陆振华这位父亲的形象尤为好奇。
好奇中又带着喜意地想去亲近孝顺。
观察到陆振华嗜茶,这才有了悄悄晨起采露事件。
如萍怎么会看不明白母亲王雪琴的精明算计呢?但一想到这其中暗含着对她辛苦一番的维护之意,如萍就无论如何生不起恼意,心下对王雪琴只剩亲近和感动。
陆振华听王雪琴这一番唱作念,虽心知她有邀功之嫌,仍不免感慰开怀。
须知若不是真心孝顺他这个父亲,如萍大可吩咐佣人去采露,事后再来殷勤。
这个女儿却亲力亲为,更不愿多说。
陆振华甚至罕有地愧疚起来,他是不是对这个女儿关心得太少了?
他看着如萍,眼里是少见的满意柔软,难得温声叮嘱:
“以后让佣人去做。
你今日大学第一天开学,让司机开家里的车,爸爸妈妈也去你的学校看看环境,莫被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了我的女儿。
我陆振华的好女儿就要被宠着护着!哈哈哈哈”
说到最后,是熟悉的陆振华式豪气又肆意的朗声大笑。
尔豪见家里氛围难得如此融洽和睦,故意做小伏低地凑上来:“不知我这个司机能不能让我们陆家的大小姐还有老爷夫人满意呢?”
尔杰和梦萍见状,也从座位起身一左一右围着如萍晃悠:
“我也要去!如萍姐!”
“如萍如萍,我也要去!我不依,你们兄妹俩总是撇下我!哼!”
如萍被晃得头晕,幸得王雪琴前来拯救,血脉镇压弟弟妹妹:“不行!去什么去!你们两个小崽子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如萍要上学,你们俩就不需要上学了吗?真是不像话!”
如萍不忍见弟弟妹妹失望,摸摸尔杰蔫蔫的圆脑袋,笑着看向梦萍:“上学要紧,等周末姐姐专门带你们俩一起去好不好?”
尔豪见状也立即附和:“哥哥也舍身奉陪了,给你们当司机!笑一笑吧,两个小祖宗!”
两个小的这才满意地欢呼起来,如萍尔豪见危机解除,默契地松一口气,又颇觉无奈地相视一笑。
陆振华本就年纪大了,较之年轻时更顾念亲情,见家里四个孩子感情这样好,满意地看向王雪琴:“几个孩子你教得很好。”
王雪琴嘴上奉承着老爷子,心里是一点不谦虚,她是真觉得她教得好着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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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成为陆如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