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派啊!
英真踏进船舱来,刚一抬眼,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形容词就是它。
圣母众人上到福船已经割舍了大半的行李,又遇上船的层层检验,导致英真化身驼背残脸进到最大船舱里时,还有无数倭国侍女仍然左进右出搬着大大小小箱柜,万向悬球香薰中还缓缓散出浓郁繁复的气息。
再走几步,英真一个侧头甚至在这些来来回回的箱柜中瞥见了有着竹马、泥叫、拨浪鼓的箱子。
“这边——请!”
倭国官员很早就站在来往人群一旁,见到英真直愣愣的看着这些倭国商品,自以为是作为莲花落艺人之妻的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异国他乡的货物,心生艳羡的同时也不免泛出人性的贪婪,想拿走一两件留在手中把玩……
这岂不是更妙?
他引着英真往里走。硫磺,倭铜,苏木,干海味甚至还有倭刀、倭扇生银、珊瑚、玛瑙以及倭国漆器映入眼帘……
英真路过身边的侍女时还看见,他们甚至把据说要20两才能买到的扁柏木黑漆莳绘洒金器皿用来充当酒盏托?
圣母的生活竟然如此豪奢……
“诶呦,小小酒盏何至于让女史驻足?”
身穿日式和服,却说着一口流利的江浙吴语,在这船舱之中竟一打眼分不出来谁才是异类。俞君见英真的注意力重新放到他身上,这才继续向里走去。穿行的侍女眼尖,顺着官员的意思将这酒盏托连着下方放置用的托班分别用两三张绵薄纸,包住器身,再将其放到古铜小囊中。
美女素手被美物,本身就是一种美丽的具象化传达,倭国人就是借由这种轻巧、易碎的美丽,来引起江南名士的探究心。正如他们口中的‘美’的代言人往往都是女子居多,若是女人上战场征战杀敌,攒了多少贼子的首级藏在营里准备升官,那她对于倭国人来说便是异类了。
这次陪侍的侍女一律都是和服打扮,穿着素色小袖,身上还回荡着生长在海边旁浪花的腥苦,见到熟悉的人也只是笑眯眯的轻轻把头低下,像只家养小兽。
人员往来冗杂有序,在这个由圣母为明面首领的小社会中,人员简单又精密,能短时间组建出这样有水平的团队,要么大名有实力,要么圣母有头脑……
俞君领着英真走了一圈,他估摸着英真将自家带的一切,特别是那些莳绘全部烂熟于心。有商人本性的九州商人开始露出狐狸的獠牙。
“请坐——”
他指向一旁包有铁片的木凳,自己脱去鞋履,赤脚跪坐在英真的对面。他先是夸赞英真两句,什么“幽幽微光中闪烁着最后一点光芒的不成型盲蝶”,什么“即便人生将我打倒多少次,我却仍然能站起来顽强歌唱”。
英真听着这些,脚趾实在忍不住,她把舒展伸缩做了两遍,趁着俞君‘赞扬’够了,找机会喝水顺便想想接下来怎么做的空挡。
她‘暖心’的问,“倭国是大明一衣带水的邻邦,商船可随流飘荡,可这倭国器皿到江南、闽东却还是上流社会的把玩之物,终究圈子小,人再怎么追捧也还是敝帚自珍。不如让懂得曲艺的人在海商来往之处,用此作曲,来上两句——”
俞君眼睛方亮,如此英真的心才算落到了肚子里。
“才算得上是人与物……不伤其类。”
“哪里哪里……”俞君激动的颤抖,差一点都要说不清汉语,现下又没有通事在旁,他这下才感觉到有没有通事绝对是两种体验。他沉浸下来,拿出侍女递上——刚刚英真把玩的那盏酒盏杯。
“这些也不过鄙地匠人手工所造,论工巧未必比得上中原古器。只是奈何自家工坊亲手打磨,只盼唐商能识它几分妙处……至于这杯子,一套共六盏,黑白相称,化作太极四象之理也可辩的,如今一盏与你,也算我今日才得见你于黑暗中还能惨然起舞,剩下的——”
“那便请代官保存好了,等下船后,我和——”英真一咬牙,举起茶杯以茶代酒,“家夫共同上门,愿图贺事已成~”
…… ……
“你……选择谁呢?”
游移不定的烛台,忽明忽暗的火光,宝安都有些发憷,果子却依旧不辨喜怒。
紧张的氛围让波金粟都不由得精神紧张,他来回摩擦着那块放在桌上的帕子,灯光如此阴暗,竟也是被他从细微中摸索到了些许破绽。他先是把这块帕子递给宝安耳语一阵,宝安看了看,觉得这事应该通知给这块帕子的所有者。
她几步就从桌旁走到果子身边,用小声说,小到吴昇根本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过了一会,果子的手甚至都拿不稳烛台,她急切的拿着那块破布想要上火上燎,宝安生怕激动的人眼睛手底都没有个准信,连忙把帕子抢过来。
烛火不动,她慢慢且耐心的将果子姐姐所绣的青丝向上面放,一点点从帕子上剥落热浪阴燃的发丝残余。只剥了两三行字,她便再也剥不下去,将烛火放在地上,由泪水早已盈满眼睫,一滴一滴落下的果子,哭着、笑着甚至欢快的蹦高,抱住宝安“嘿嘿嘿”乐个不停。
写在帕子上的甚至不是什么她现在是否安好,住在谁家快来救她。就仅仅只是一些无聊到甚至有些语意不明的话,被果子姐用现在已经成黑的血渍书写着……
但是有这些就已经够了……
果子乐玩,笑完,从宝安身上下来,语气难得带点局促。
“这种事情……各位大人也不和我明说?”
她一面解着离她最近的游方的锁扣,一面也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就是这辩解辩的苍白无力,着实站不住脚。原先被徐、波二人看守的密不透风的吴昇也能起来缓缓身子。
坐了那么长的时间,精神紧绷难免血流不畅。
“小姐,你也得给我说明的时间啊——”吴昇拉长音调,“自从和小姐您两情相悦,我这戏也不演了,成天就琢磨着怎么让岳父大人同意把你许配给我,您这也——”
果子短暂的愧疚只存在于被她串了两条腿的游方,以及亲眼目睹的涂明身上。现在昏迷的游方被波金粟抓紧用纱布包扎,涂明也已经安然无恙的放出,对于依旧身份成谜,大约和锦衣卫一伙,但口中还是没个准信的吴昇?
她压根不想搭理。
正拉着宝安说着什么,吴昇侧耳听了听,是她们下船后,找回姐姐之后去哪。这可由不得你咯,他转瞬就死死缠住果子。争取在他们从这个房间出去前,得把自己的不良印象从果子脑中抹除,自己这回不能把她捧回去,也不能让她回去就断绝和自己的交流。
当今社会开放包容,面对闽东的契哥契弟都兼收并蓄,自己不过一痴缠的小男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哟,这儿怎么人聚这么齐?”木门忽的打开,到更显出一股子诡异的感觉,残脸老妇的踏入更是给这种感觉推向了**。她熟练的先是说出吴昇的真名,然后满含疑惑的问。
“***,你们这是?之前听说你搞了个手段,专门替人挖掘那些别人隐秘的小道消息,怎么——这是伯爷的消息挖的够多,打算找个地方交易,结果锦衣卫给的银钱不和你的心意,打算找个空房杀人?”
残脸老妇即使言语满待笑意,可吴昇身子一僵却是别样的事实。
“吴昇,原来你是个这样的人!”
豆大的水珠一滴一滴的从吴昇侧脸流下。
“吴昇,看来你的副业挺多啊……”肃恩伯缓缓踏入这个狭小的船舱,他闻了几下,脸上显露出明显的不喜,立马转头用搐鼻散打了几个喷嚏,这才有精神重新看向吴昇。
以及他一直牢牢粘着的女人,现在看上去,还是位女孩。
烛台在地,姿态风流,就是年龄过小,犹显不足……
肃恩的眼光略过果子。
不过女孩,谋勇双绝,倒是很久未曾见到了。至于那两个傻子锦衣卫?
肃恩伯清了清嗓。
“还要我去帮你迈开腿?我是可以不管你倒买倒卖,擅自做主……但你也不能太过分~”
看在这次和你一起被抓的还有那两个番役,我就放你一马,回去鞭笞几十,自己请辞好了~
肃恩伯这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行为颇令在场之人摸不着头脑,只有刚刚直面过他那种凝滞的气场的吴昇感受的到。
伴着伯爷环顾四周,接着向“老妇”微微点头,以示告退,吴昇这人也渐渐软了下来,不仅是他的动作、神态再没有攻击性,就连言语中也夹杂着一股黏糊糊的拖拉感。
他贴着果子耳畔,唇瓣开合时,湿润的风直直吹到果子心间。
“你逼着游方说的劳什子,其实是涂明路上救的人……”他小声说着,途中还忍不住轻笑。
谁让这两个傻呆愣在从府上到海边短短300里的路程,还顺带解救了个被拐子管的严严实实的团伙。那拐子的确会采生不假,他当初也是看中那男童容貌秀丽,就是肤色过于白皙,才打算自己亲自调教,等他调教成功,就做成会动的坛中童子,定能赚的盆满钵满~
“哪知道男童其实是个没长开的女伢,她还偏偏和缇骑生了情……游方为了保护她,被你刺穿双腿也依旧死咬着牙不肯承认,在外和女子动情……一旦被怀疑泄密,回京用不着主理此事的整饬兵备的元佥事上书,也会被留守在京的沈佥事直接下诏狱,煎炒烹炸。入诏狱者,苟得移刑部狱,如登天堂~”
吴昇现在倒是一五一十的把这所有讲了出来,他既然是个二手贩子,受任伯爷的护卫,还兼任锦衣卫的虚职?
切~
果子没有因恐惧后退,反而更加贴近吴昇,整个人仿佛将要紧贴一样,轻声问。
“你要保护他俩?”
吴昇还想说些什么,即便是舌头灿若莲花也确实没法在这种事上分辨。吴昇哑语,便给了果子表现时机。她第一次抬头认真看向这名侍卫。眼睛大大的,总是喜欢勾起唇角,眼角连带着向上眯起,那是她第一眼就会倾心的摸样。
“正德三年,姐姐和我上京城参加各地路岐人盛会时,请相师吃了两大碗麦子饭,给她和我一人卜算了一挂,他说姐姐是葫芦富贵,我是随水浮萍……好不容易找到姐姐的线索,就算我知晓这两位没有对她做出什么恶事,给他们一个大大的好人称谓也就罢了。凭什么还让我善待他们?”
“伯爷的附属总不会向番役的饭食中吐吐沫,不是么?”
想让我帮忙,不会你现在还以为只需要几句情绪价值,我就会上当吧?
果子的瞳孔中充分体现出平日里吴昇“生平不修善果的恶处”。吴昇看的明显,他也没想到这或许是他的第一次败北。只能略略低头,和果子说了最朴素也是最直白的好处。
这好处听得果子一愣,满含狐疑。
“真的?”
吴昇点点头。
“你和你的同伴都将我逼到了这份上,现在得是我求着你,自然是真的……”
…… ……
宝安看着这真的假的不由感觉后牙阵阵酸疼,波金粟给游方治完腿后,选择面墙而立,连涂明接连伸手,又被自己缩回。他实在是不忍心戳破提帅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粉红泡泡,只得自己抱着还在昏睡的游方一步一瘸,跳出这个船舱。
在快要出舱之际,涂明停顿了下来,他看向的是自肃恩走后,就被莲花落家的男人搀到桌椅旁坐下,一个劲给顺气的那名‘老妇’。
“你怎么知道这事?”
英真很诧异,伸出手指点点自身。
“我?”
涂明点点头,他执拗的目光似乎能把中间夹杂的徐二三烧烂。
“我们同船首家的也算有点恩怨,可与你莲花落家没仇怨吧?莫名让你家弟弟妹妹来我这反踵……当然我就是好奇,技不如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因为船上即将发生大的变故,作为一家之主在上船前总得先排除风险因素……”
英真明显也很是为难,她最后只得半掩半藏的告诉他们圣母将死的消息,奈何涂明根本不关注那方面的讯息。
他站在由漆黑走向光亮的分割线,整个人听见英真的话有说不出的凝重。
“一家之主?果然是这样吗,唱的好听的普遍赘夫居多啊……”
‘不,’英真有些漠然,原本劳累的双眼更是彻底变成了死鱼眼的样子,‘别叫肃恩伯再来一次了,还是让这俩二货死了算了,’她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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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