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易驰到的时候,红灯刚亮。
他刚把车停下,身后就传来一阵车轮声。
不紧不慢,滑到他旁边,停了。
易驰侧了下头。
那个男生。双肩包还是松松垮垮搭在背上,呆毛被风吹得晃了晃。
两个人都没说话。
红灯跳绿,一起蹬出去。
骑了一小段,易驰的车速慢了下来。
两辆车靠到了一起。
“你们学校卷子多吗?”男生先开口。
易驰看了他一眼:“还行。”
“我们挺多的。”男生说,“我每天晚上做到十一点。”
易驰“嗯”了一声。
骑了一段,他又问:“你呢?”
“差不多。”
男生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到了分岔口,两人各自减速。
“明天见。”
“嗯。”
又过了几天,放学的时候下了雨。
雨来得急,易驰骑出校门没多远,衣服就湿了一半。
但他没停,继续往前骑。
骑到路口附近,他看见那棵树下站着一个人。
车支在旁边,人抱着背包,站在树底下躲雨。
易驰把车骑过去,停在他旁边。
树下不大,两个人挨得有点近。
男生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雨打在树叶上,哗哗地响。
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个男生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来。
“擦擦。”
易驰接过来,擦了把脸。
“谢了。”
男生把剩下的纸巾塞回包里。
他今天穿的是白色短袖校服,领口被雨打湿了一圈,贴在锁骨上。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额角,那撮呆毛被雨压下去,又慢慢翘起来。
睫毛上挂了一点雨珠,他眨了一下眼,珠子落下来。
他两只手抓着背包带子,指节有点发白,像是怕包掉下去。
裤脚湿了一截,深灰色贴着脚踝。鞋也湿了,鞋尖上溅了几点泥。
易驰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
“你每天都走这条路?”旁边的人问。
“嗯。”
“你家在这边?”
“不算近。”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雨小了一点,但还是没停。
他把手伸出去接了一下,又缩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
“这雨估计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易驰“嗯”了一声。
“你带伞了吗?”
“没有。”
他笑了一下:“我也没带。”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一下,嘴角先动,然后眼睛才跟上。
易驰看见了。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红灯跳绿,又跳红。
路口的车一辆一辆过,溅起水花。
他靠着树干,把包抱在胸前,问:“你平时放学都直接回家?”
“差不多。”
“不跟同学玩?”
“没什么好玩的。”
他点了点头,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你话一直这么少吗?”
易驰看了他一眼。
“还行。”
他笑了,没再问。
雨又小了一点,但还是没停。
两个人靠着树,谁都没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易驰顿了一下。
“易驰。”
“哪个驰?”
“飞驰的驰。”
他点了点头:“我叫林知。”
“哪个知?”
“知道的知。”
易驰“嗯”了一声。
雨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一点毛毛雨。
林知把包甩到背上,推着车从树下走出来。
易驰也推着车跟上去。
两个人从树下出来,站在路口。
红灯跳绿。
两辆车一起蹬出去。
穿过斑马线,谁都没加速。易驰压着车速,林知跟在一旁。
骑了一小段,到了分岔口。
两人各自减速。
林知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见。”
易驰“嗯”了一声。
两辆车朝两个方向骑出去。
易驰骑了几米,回头看了一眼。
林知的背影在毛毛雨里,慢慢远了。
又是一个晴天。
傍晚的阳光斜斜铺在路面,把自行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红灯亮起,易驰停住车。
车轮的滚动声从身后过来,林知的车滑到他身侧停下。
几天雨下过,空气干爽。林知背着双肩包,头顶那撮呆毛依旧翘着。他刚停稳,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先悄悄扬起来,一开始还忍着,没过两秒,笑意压不住,肩膀轻轻开始抖。
易驰侧过头看他。
林知抿着嘴,想把笑咽回去,可肩膀越抖越厉害。
“怎么了。”易驰问。
林知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又笑,气都接不上。
“上课……上课的时候,”他断断续续,笑声从嗓子里漏出来,“我们班发生一件事。”
红灯还没转绿,他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
“就物理课,老师拿模型……”话说一半,又自己笑得说不下去,脑袋垂在车把上方,脊背不停起伏。
易驰原本只是平静看着,看着他笑得止不住的模样,嘴角也慢慢往上抬。一开始只是浅浅的,后来被那阵不停的笑声感染,也低低笑出声。
绿灯亮了。
两个人蹬起车子,并排往前。
林知还在笑,骑车都骑得有些晃,车把微微左右摆。他一边要稳住车,一边要把那件荒唐的课堂趣事讲完,字句碎在笑声里面,断断续续。
“……弹簧没卡牢,模型直接弹飞,刚好挂后排那个男生脑袋上。”
讲到这里,林知实在绷不住,身子往车把上俯下去,笑得直不起腰。
易驰也笑,肩膀跟着抖了两下,握着车把的手都松了。
路边行道树往后退,晚风扫过耳边,两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散在傍晚的街道上。
一路上没有再多别的话,大多时候只是笑。
骑出去很远,笑意才一点点退下去。林知鼻尖笑出一点薄红,呼吸还微微喘,眼角泛着一点湿意。
他偏过头看向易驰,眼睛里还带着笑。
“好笑吧。”
“嗯。”易驰应着,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笑后的沙哑。
夕阳往下沉,橘色光铺在柏油路上。
两辆车依旧挨得很近,速度放得慢悠悠。
一直骑到熟悉的分岔路口,两人才慢慢减速。
林知的气息平复下来,嘴角还留着浅浅的弧度。
“明天见。”
“嗯。”
各自调转方向,分开。
易驰骑出去很远,方才那阵笑声,好像还留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