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菲到家时，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了。
踢掉湿透的鞋子后，她就把自己甩进了门口的懒人沙发里。
柔软的海绵泡沫半包围住她疲惫的身体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然后她就打开了手机。
尽管她本来的计划是到家后立刻洗个热水澡，然后加班或者上床酝酿睡意。但实际上，她瘫在懒人沙发上，刷刷视频聊聊天，再次抬头看时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十分了。
“真是时光如梭，光阴似箭。”
感慨完，萧若菲赶紧去洗了个战斗澡。
洗完澡出来，她往脸上糊了张补水面膜，然后戴上巨大的黑框眼镜，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查数据资料。
萧若菲的工作岗位全称是“品牌部运营-客户关系专员”。每次跟别人介绍的时候，对方恍然大悟地说“哦，客服啊”，她就会奓毛大喊：“不是客服！！！”
确实不是客服。因为她的工作内容主要是研究怎么让人愿意花钱、怎么让人愿意花大钱，以及怎么让她们花了钱之后还觉得自己赚了。
所以平时培训的大多是沾点pua性质的话术。这也使得她很难遇到温良的同事。
她要写的策划案，是关于会员体系改革的。
萧若菲翻了几十页行业报告，又对比了竞品的会员策略，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记要点。
窗外的雨声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但她对此毫无知觉的专注工作了两个小时。
雨已经停了，天光渐亮，透过窗帘，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
萧若菲眼皮此时开始打架，头昏脑涨，心脏突突地跳，脖子僵硬得稍微转动一下就咔咔响，面膜也干在脸上，摘下来的时候和颈椎骨一起咔咔响。
是她的身体明显在抗议了。但大脑却异常兴奋，高速运转，完全无法停止思考。
准确的说，是无法停止对未来的灾难化思考。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是焦虑导致的失眠，以及失眠导致的焦虑。
也不是没寻找过别的解决方案。她曾斥自己三倍时薪的巨资挂号费，看过一位据说是退休返聘的老中医。
那天她等了两个小时，终于走进诊室时，老中医看了她一眼，连脉都没把，就给她下了判词：“小姑娘，看你这个脸，我不用把脉就知道，你这是典型的‘心肾不交，肝郁化火’。”
萧若菲听不懂，但大受震撼：“那我该吃什么药？”
老中医：“不是吃药的问题，而是你白天想太多，晚上放不下，久而久之，心火在上面飘着，肾水在下面沉着，谁也挨不着谁。”
萧若菲思维发散开，觉得这个描述还挺浪漫。
然后老中医就开始了教科书般的劝告：“只要你早睡早起，少吃辛辣刺激，少生气，坚持三个月，不用吃药也能好。”
萧若菲当时连连点头，表示记住了。
然后当晚就熬到了凌晨两点。
往常的这个时候，她至少可以通过听二竹的直播放空思绪从而入睡。
但现在，当她习惯性点开二竹的语音厅，看到最新的一条动态是今天下午发的请假条时，她不受控制的有点想哭。
不是深夜矫情，而是她下午看到的时候，情绪并没有被妥善安抚，只是被暂时中断了。所以在濒临崩溃时再看到，情绪彻底反扑了。
她赶紧去搜录屏。悬在屏幕上的手指都在发抖。
但几个平台切换着搜了一圈下来，却发现二竹本就不多的直播录屏，搜索结果要么是链接失效，要么是显示“内容已被删除”。
道理萧若菲都懂。二竹的直播内容确实有点小众，风格也比较成人向。但也不至于一段都搜不到吧？
早知道会有这天，之前她就自己录屏了。
萧若菲欲哭无泪，退出APP，拖着绝望的身体给自己倒了杯温水，送服护心片和护肝片。
“心理已经很不健康了，身体一定要健康啊。”
吃完药，萧若菲重新坐回电脑前，深吸一口气，继续写策划案。
键盘被她敲得噼里啪啦响，打下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她的手机闹钟刚好响起。
早上八点二十分。这是她的上班闹钟。
直到听到熟悉的闹钟铃声，直到看到窗外明亮的天光，萧若菲才意识到，她居然真的就这样做了一整个通宵的工作。
上一次这么专注地熬通宵，还是她为了准备这家公司的面试。那时候她想的是，只要进了这家公司，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结果进来之后才发现，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想到这，萧若菲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
-
九点二十九分五十九秒的时候，萧若菲顺利打上了上班卡。
听到打卡机发出“谢谢”的机械女声时，她想象自己像是打了场胜仗归来的大将军。
不过，她屁股都还没坐到工位上，小马就给她递了杯一看就是公司咖啡机冲出来的超浓咖啡。
小马：“姐妹，你看小绿书了吗？！”小马的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萧若菲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反应慢半拍：“……啊？”
小马指了指手机屏幕：“小绿书！！咱家流光在上面爆了！”
萧若菲的大脑还是懵的。她看出了小马的神态像是有大瓜吃的样子，但刚通宵了一整夜，又经历了一场从出租屋到公司的极限通勤，她整个人正处于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连“爆了”是什么意思都需要反应几秒。
“哪种爆？”她终于顺利理解了小马的话，发出灵魂提问。
而小马只迷之微笑。
于是萧若菲懂了。
她赶紧掏出手机，点开小绿书。
不辜负大数据，她首页的几篇帖子全都是关于的流光。
流光是公司旗下的一支珠宝品牌，英文名Lustre，主打轻奢路线，定位是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的都市女性。虽然价格不算顶级奢侈，但在国内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产品。
而现在，这个名字正挂在一篇标题为《流光，别把销赃当孤品！》的帖子里。
这是一个网红博主的帖子，内容大概是说她花六万多在流光买的耳钉，戴了三天红肿化脓了。品牌说是会回收处理，结果只是消了个毒，就又挂去直播间当孤品卖。
标题猎奇，文案震撼，配图血腥，文笔极具煽动性。
萧若菲看完，感觉自己的血压瞬间上来了。
因为她昨晚熬夜写的策划案，就是关于流光的会员体系改革的。现在她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心血交给领导，品牌就先出了这么大的公关危机。
这要是处理不好，策划案也不用写了，整个部门可以直接成为虚假繁荣年报的献祭品了。
其实在策划案里，她写了一些关于对品牌发展长尾效应的提议。
写的时候她还觉得自己会不会想得太多、太狗拿耗子、太理想主义，简筠看了估计会批她不落地。
结果天一亮，品牌自己演了出魔幻现实主义的剧本。
萧若菲正看着评论区发愣，简筠忽然推门进来。
她的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红点密密麻麻。今天她没穿西装外套，贴身的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上。
“网上的舆论都知道了吧？”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下来。
众人给简筠打完招呼后，针对她的询问而纷纷附和点头。
“发帖人是我们年消费百万级的大客户，而且她的影响力不小。这件事如果不处理好，舆情会继续发酵。”
简筠语速很快，好在条理清晰。
“其它问题可以交给公关部去解决，我们品牌部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稳住其她客户。现在，每人来我这里领取客户名单，一对一私信沟通，安抚情绪。重点维护高净值客户。”
办公室里顿时忙碌起来，急于表现的那几个人率先走到简筠身边领取客户名单。
萧若菲和小马缀到了队尾。
简筠一一分配后，轮到萧若菲时，她顿了一下。
萧若菲此时的脸色实在不算好看。黑眼圈青紫一片，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干燥且毫无血色。
“脸色真差。看来你今天不适合做这项工作。”
萧若菲愣住了。并非挑衅，而是真的没反应过来，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惊恐、庆幸似乎都不对。
“去休息，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祈使句结构。
即使萧若菲早就否认了简筠就是二竹的猜想，却还是不可避免的恍惚。
其实她下意识的想怼回去：我这样还不是被你害的？要不是你，我用得着通宵一整夜吗？要不是通宵，我能顶着这张鬼脸来上班吗？
但她忍住了。
一方面是不想卖惨，另一方面，她担心如果自己熬夜写的策划案最后还是被毙了，那她说自己熬夜写策划案这件事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所以她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敷衍的笑容：“没事，让简经理担心了，我就是昨晚失眠了而已。”
简筠皱了皱眉。她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你跟我出来一下。”
之前萧若菲敷衍完，本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没想到简筠还有话要对自己说。
她站在原地，思索了两秒，再抬头时，简筠已经在往门外走了。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跟上。
无奈，她只好在一众同事的注视下，以及小马担忧的目光中，跟着简筠走出了办公室。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