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萧若菲能进这家公司,纯粹是命好捡到大漏了。所以入职后,她的精神状态一直很紧绷,没工作多久就出现了入睡困难的情况。
好在后来,她无意间点进了“二竹”的语音厅,找到了能让自己睡个好觉的救命药。
每个失眠的夜晚,都是这个熟悉的声音陪萧若菲熬过去的。她甚至记得二竹的口癖、记得她会在哪里习惯性停顿。
她确信,二竹也喜欢在疑问句的后面接一个“嗯?”的鼻音,像小勾子一样,勾得人心痒痒。
萧若菲确实无数次想象过声音主人的样子。
所以,就算是在这个完全不合时宜的时间、地点。她听到几乎完全一致的声线时,还是无法控制地向简筠投去了打探的目光。
再说一句话吧,随便说什么都好。只要再说一句话,我就一定能听出来。
萧若菲忍不住在内心祈祷。
简筠此时正低头看腕表,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薄唇紧抿,已经完全不耐烦了。终于,她如萧若菲所愿,再次开口。
“快点进来。我的时间,你们耽误不起。”
萧若菲愣住了,她仿佛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碎掉的声音。
简筠的目光从萧若菲脸上一掠而过,又看向萧若菲身后那些正在窃窃私语的人。
“我不管人有没有到齐。没到的我也不会再等了,今天,就是她们在这这里工作的最后一天。”
“……”
萧若菲想,那个在深夜诉说情人般的低语,哄自己入睡的声线,绝不会属于此时居高临下,说出这样一句话的人。
于是她弯着眼睛,皮笑肉不笑的乖巧点头:“好的,简经理。”
简筠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示意大家进来。萧若菲低头,快步从她身前经过。
一股若有似无的酒精味突然扫过简筠的鼻尖,却又不像消毒酒精那样刺鼻,而是混着温热体温蒸腾出来的甜。
简筠闻到那丝气味时,先是感到喉咙发紧,后来甚至有点牙痒痒,迫不及待地想咬些什么。
燥意来得突然,她只好轻轻咬了一下口腔里脸颊内侧的嫩肉。
刺痛传来,她眉头舒展了些,心想,大概是自己的洁癖又犯了。
后面的同事们陆陆续续的走进来,密闭的会议室里多了各种各样的味道,分不清是香水还是信息素。
简筠后撤一步,但那缕酒精的气味却并没有消散。她又微微后倾上半身,想躲开混杂的气味,也怕被人在拥挤中不小心碰到。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些人周身的细菌、病毒化作实体,逐步入侵自己划出的无菌区域。
简筠闭了闭眼,又咬了一下口腔内壁,力道比刚才重,但效果却比刚才差。
这让她更加烦躁了。于是她只能当众掏出兜里的酒精喷雾,把自己从头到脚喷灌了个彻底。
办公室里,所有知道萧若菲信息素味道的人,都明里暗里的看向她,期待她给出什么能成为今日八卦的反应。
只有小马疑惑,怎么这么多人知道萧若菲信息素的味道?
而此时风暴中心的萧若菲,只默默的在心里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空降的领导,高傲得不行,还疑似有严重洁癖。以后在她手底下工作,不知道会有多折磨人。
所有人全部落座后,简筠竖起一根手指,正准备用指甲尖端最小的接触面把门带上。忽然,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稍等!”
一个女生小跑到门口,扶住门框,站在简筠身前,胸口起伏。
“您就是新来的经理吧?不好意思,我刚才在厕所,手机没信号,看到通知晚了点……”
她微微俯身,姿态低微,语气也带着恰到好处的示弱。不过,她坚信这一套对任何上位者都有用。
萧若菲和小马一起看向门口那个女生。她们都知道那个女生在撒谎,但可惜简筠不知道。
“那个傲慢的A一定会放过这个娇柔的O的。”萧若菲默默腹诽。
简筠关门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她就那样用一指禅,把厚重的木门在女生面前合上了。
因为她关门的速度过快,木门撞在门板上,发出不小的回响声。紧接着,是锁舌归位的机械音。
再然后,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包括萧若菲。大家此时看向简筠的眼光,都带着些讶异与畏惧。
而简筠只是用湿巾擦了擦手指,然后走向主位落座。
其实她很无辜,因为她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所以也不理解众人的惊讶与沉默。
“我不喜欢没有时间观念的人,更不喜欢做错事不先承认错误,反而卖惨甩锅的人。”
简筠扫视众人,但大家都低着头,没人敢在此刻和她对视。
别人可能是被她这新官的三把火烧得幸福者退让了,但萧若菲的心理有点复杂。
一方面,她知道那个女生在撒谎,而且她是萧若菲很讨厌的那种心思不正的同事。所以看她碰壁,萧若菲甚至有点痛快。
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新领导未免太无情了。
无法控制的,萧若菲共情了站在关上的门外的那个女生的尴尬和委屈。
于是她拿起笔,笔尖落下,在纸页角落写下小小的“危险”二字。
她以为自己的写字的动作不显眼,简筠此时却恰好正看着她。
只见萧若菲的耳侧垂落了一缕头发,贴在白嫩的脸侧,看上去乖顺得不行。但以她写字的力道来看,简筠猜她八成是在骂自己。
虽然看不到萧若菲对自己的“判词”,但她却有预感,未来一个月在这工作的日子,应该不会太无趣。
简筠轻笑一声,随后抓起遥控器,打开投影,播放她写满荣誉的自我介绍。
“我姓简,是新来的高级经理。”
前排不知道谁带的头,总之大家莫名其妙的开始鼓掌,而且掌声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简筠抬手示意大家停下这种无意义的恭维。
“我知道,你们都是孙经理招进来的人。孙经理的用人习惯我了解过,不过我和她不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一半脸被照亮,另一半则是大片的阴影,如果从电影语言的角度来看,是很标准的“阴阳脸”,通常用来暗示人物的神秘、恐怖、腹黑。
“所以,你们每个人,我都需要重新考核。”
“重新考核?什么意思?怎么考?”众人心里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简筠又调出的一个PPT,封面上写着“新品推广策划案”七个大字。她把细长的遥控器当教鞭用,指着这个PPT。
“这周之内,按照这个格式,每人交一份新品策划案给我,选题方向不限。周五下班前发到我的工作邮箱里。我说过,我不喜欢没有时间观念的人,所以过时不候。”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窸窣的议论声,后排有人小声哀嚎:“周五?可是今天都周三了……”那人的话音越来越小,不知道传到了简筠的耳朵里了多少。
萧若菲跟小马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什么话都不用说,什么表情都不用做,就都已经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自己想骂的脏话。
忍一时越想越气。萧若菲再次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随后撕下那张纸,团成一个小球,放在会议桌上,朝小马的方向轻轻一弹。
纸团轻松飞到了小马的眼前。
但它并没有停下脚步。
愤怒的普通人极具爆发力的一击,让纸团一路通畅的前行,直到一双修长的手接住了它。
如果那双手的主人不是简筠就好了——这是萧若菲呼吸停滞前最后的想法。
小马已经闭眼了,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简筠皱眉打量着那团皱巴巴的纸条。
一开始他其实并不想打开的,但是察觉到萧若菲的注视,她忽然就觉得自己手有点痒,洁癖也似乎好了大半。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起纸团,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在拉长这个过程。
萧若菲盯着她的手指,心脏连带着耳膜都在共振,大脑却并没有停止运转。
纸条上,她写的是“刑不可知,威不可测,则民畏上也”。如果等下被质问的话,她可以解释为练字吗?或者是随手摘抄?
简筠展开纸条的动作忽然停下。
可没等萧若菲松口气呢,就只见她看着萧若菲,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萧若菲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脸色唰白,身形飘摇,像是马上就要钻进地缝了。
于是简筠终于大发慈悲的停手了。
萧若菲长舒一口气,开口,想要回自己的纸条。
“简经理,我……”
却没想到简筠把纸条随手塞进了左胸的口袋里,动作自然流畅。
萧若菲笑了,被气的。
她想起上周末特地去雍和宫,跪在蒲团虔诚地祈祷:“孙经理快滚,换个新领导。”
而现在的她甚至不能共情上周的自己,只能一笑而过。
简筠收完纸条,再次抽了张新的湿巾擦手。擦完,把湿巾折好,优雅地丢进了桌角的垃圾桶里。
简筠:“你们没什么要问的吗?我事先说清楚,达不到我标准的人,就做好被优化的准备吧。”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出现了倒吸凉气者、摔笔者、惊呼者、挪动椅子者。
但更多的是思考者。
萧若菲就在思考。
入职前,岗位JD的年终福利栏写着“十六薪”以及“满钻经典款手镯礼盒装”。
为了防止公司虚假宣传,她当时还特地截图保存在手机相册了。
五个月前,因为她被录用的侥幸,所以并不被母父看好。本着不争馒头争口气的原则,她决定在这奋发图强、发光发热。
熬过夜、加过班、偷偷内卷过、还苦读了职场厚黑学。为的就是过年时,戴着公司发的满钻经典款手镯衣锦还乡,狠狠扬眉吐气。
好不容易再熬一个月就转正了,她连转正时要发的朋友圈文案都想好了。
可现在想要留下的话……
思考结束,萧若菲几乎瞬间就做出了决定:只要能保住这份人生工作,自己也不是不能考虑把大脑、和身体,分别出卖给新领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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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