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工作的事,向阳没有放弃。
夏峥不同意,夏峥说他的身体不能打工,夏峥说外面太乱不放心,夏峥说“我一个人能行”。夏峥说了很多话,但向阳只听进去了一句——那是夏峥唯一没说出口的话。
“我怕你出事。”
向阳听出来了。在夏峥的每一句拒绝里,都藏着这六个字。但他还是要去。不是因为不听话,是因为他每天晚上躺在地铺上,听着夏峥越来越弱的呼吸声,觉得自己再不做什么,就来不及了。
他瞒着夏峥,又出去了。
这次他学聪明了。他把夏峥一件旧外套穿在身上,把领子竖起来,尽量遮住脖子。他找了一家离家很远的餐馆,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问了他几个问题,看了他的身份证——他说身份证丢了,报了身份证号,老板居然信了。
“先试试吧,洗碗,一天八十,干得好再加。”
向阳点头。
那天他洗了六个小时的碗。水很凉,洗洁精烧手,他的手指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油。但他没有停下来。腰酸得直不起来,他就弯着腰继续洗。手疼得想哭,他就咬着嘴唇不出声。
下班的时候,老板给了他八十块钱。
八十块钱。皱巴巴的,四张二十的。
向阳把那八十块钱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他走出餐馆,站在路灯下,把那四张钞票展开,看了很久。
他这辈子第一次赚钱。
不是偷的,不是别人施舍的,是他自己赚的。他的手还在疼,指甲缝里还有油,但他觉得这八十块钱重得要命,重到他的眼眶发酸。
他把钱叠好,放进口袋最深处,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往公交站走。
到家的时候,夏峥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菜用碗扣着,已经凉了。
夏峥看到向阳进门,站起来。
“去哪了?”
向阳低下头。
“……出去走了走。”
夏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向阳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比以前重。地上烟头多了好几个。
“你又去找工作了。”夏峥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向阳没说话。
“你身上有洗洁精的味道。”夏峥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情绪,“还有,你手上全是伤口。”
向阳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
夏峥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但他看着向阳的眼神,不是生气,不是心疼,是那种——那种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的、无能为力的眼神。
“向阳。”
“嗯。”
“我不需要你赚钱。”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去?”
向阳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需要。”
夏峥没听懂。但他的表情告诉向阳,他不想再问下去了。他转过身,把菜端去厨房重新加热,电磁炉嗡嗡地响。
向阳站在门口,看着夏峥的背影。
那背影比以前更瘦了。肩胛骨从T恤下面突出来,像两把没合拢的扇子。他的动作也比以前慢了,热个菜都要扶着灶台喘几口气。
向阳把口袋里的钱又攥紧了一点。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
向阳吃得很快,他想早点吃完,早点把钱藏起来。但夏峥吃得很慢,一口饭嚼了很久,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对抗。
“夏峥。”向阳忽然开口。
“嗯。”
“你的药是不是又减了?”
夏峥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有。”
“你骗我。你以前每天晚上吃药,这几天晚上没见你吃过。”
夏峥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日光灯嗡嗡地响,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灰了。
“药吃完了。”
“什么时候吃完的?”
“三天前。”
向阳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三天前。夏峥已经三天没吃药了。而他还在这里,洗了六个小时的碗,赚了八十块钱,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终于有用了。八十块钱。够买几片药?够不够夏峥多活一天?
向阳站起来,动作太猛了,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他没有去扶椅子,他走到夏峥面前,从口袋里把那八十块钱掏出来,拍在桌上。
“给你,买药。”
夏峥看着桌上那几张皱巴巴的钱,看着向阳发红的眼眶。
“你——”
“不要跟我说不用,不要跟我说你自己想办法。我就这么多,八十块钱,你今天去买药,不够的话——不够的话我明天再去洗一天碗。”
夏峥低下头,看着那八十块钱。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好。”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向阳把那八十块钱推到夏峥面前,然后转身去把椅子扶起来,坐回去,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他的手在抖,筷子夹不住菜,菜掉在桌上,他又夹起来,塞进嘴里。
夏峥看着他的样子,慢慢地,把桌上那八十块钱拿起来,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那天晚上,夏峥没有睡地铺。
不是他不想睡,是向阳不让。向阳说了一句话,说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让人没法拒绝。
“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不行——”
“你三天没吃药了,你现在的心脏随时可能出问题。你睡地上着凉了怎么办?发作了怎么办?我睡地上,我能扛住,你扛不住。”
夏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向阳已经把被子拖到地上铺好了,然后关灯,躺下,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给夏峥任何反驳的余地。
黑暗里,两个人都睡不着。
夏峥躺在单人床上,那张床只属于他了三十多天,现在又还回来了。床单上有向阳的味道——洗衣粉的、阳光的、还有一点点油烟味。他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很乱,不是因为心脏病,是因为别的。
“向阳。”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沉默。
“不是。”
“那你为什么非要出去赚钱?”
向阳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好像比以前长了一点,从日光灯管旁边一直延伸到了墙角。
“因为你对我太好了。”
夏峥没说话。
“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想活着。但活着太难了,我一个人活不了。所以我要帮你,帮你就等于帮我。你活了我才能活。你懂吗?”
夏峥没有说话。
但他听懂了。
他听懂了一个抑郁症患者说的“你活了我才能活”。不是情话,不是承诺,是求救。向阳不是在帮他,向阳是在救自己的命。
而他,夏峥,是向阳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个认知压在他胸口上,比心脏病的绞痛还要重。
第二天,夏峥去了医院,买了药。
花的不是向阳那八十块钱。他把向阳那八十块钱单独拿出来了,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枕头底下。
向阳不知道。
向阳以为自己的钱已经变成了药片,被夏峥吞进了肚子里。
夏峥没有告诉他真相。
有些东西不能还回去。比如一个人第一次赚到的钱。那是他活着的证明。
接下来的日子,向阳继续偷偷去餐馆洗碗。他找到了一个规律——夏峥每天晚上六点半左右到家,他只要在六点之前回到家,把身上的洗洁精味道洗掉,把手上的伤口藏起来,夏峥就不会发现。
但不是每次都藏得住。
有一天,向阳的手指被碗割了一道口子,很深,血止不住。他用创可贴缠了好几圈,但血还是渗出来了。
夏峥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他手指上渗血的创可贴。
“怎么弄的?”
“切菜切的。”
“切菜能切到那个位置?”
向阳把手藏到背后,被夏峥一把拉过来。夏峥把他的创可贴撕开,看到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找了碘伏和纱布。
夏峥给他包扎的时候很安静,低着头,把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在向阳的手指上。他的手很稳,不像一个心脏病人。但他的呼吸很重,像是每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夏峥。”
“嗯。”
“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
“我骗你了。”
“我知道。”
向阳看着夏峥给他包扎的手。那只手比他大一圈,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硬茧。夏峥的体温比他低,手指凉凉的,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打了个哆嗦。
“餐馆的碗割的。”向阳说。
“嗯。”
“我还在洗。一天八十。”
“嗯。”
“你早就知道了?”
夏峥把纱布的末端塞好,抬起头,看着向阳的眼睛。
“第一天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拦我?”
夏峥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那天回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向阳愣住了。
“你之前眼睛都是暗的,”夏峥说,声音很平,“像蜡烛要灭了那种暗。但那天你回来,把八十块钱拍在桌上的时候,你的眼睛是亮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的眼睛那么亮。”
夏峥把碘伏的盖子拧上,把东西收好。
“我不想把它弄灭。”
向阳坐在那里,手指上缠着新的纱布,碘伏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他看着夏峥把东西放回抽屉,看着夏峥关上抽屉,看着夏峥站起来,看着夏峥走到桌边坐下。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夏峥从来没有拦过他找工作,不是因为不担心,是因为夏峥觉得——向阳需要这八十块钱。不是需要钱,是需要“有用”。
夏峥把自己对向阳的了解,藏在了每一次“算了,不拦了”的沉默里。
向阳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纱布上,把白色的纱布洇湿了一小片。
“夏峥。”他的声音在发抖。
“嗯。”
“你这个人真的太讨厌了。”
夏峥愣了一下。
“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怎么还。”
夏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含混地说了一句话。
“不用还。”
向阳哭得更凶了。
但他没有出声。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直掉,掉在纱布上,掉在裤子上,掉在地上。
日光灯嗡嗡地响。
窗户外面,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