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的第三天,天终于彻底放晴了。
向阳把窗户打开,让风吹进来。风是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腥——远处有条河,雨水涨了,河水漫上来,那股腥味就是河的。
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对面的屋顶被台风掀掉了几块瓦,有人在上面修补,叮叮当当的。楼下的树倒了一棵,横在路中间,几个男人正拿着锯子把它锯断,往旁边拖。
向阳看了很久。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了。不是窗户外的世界——这扇窗户他每天都会看——是更外面的那个世界。有树、有河、有修屋顶的人、有锯树的男人、有小孩在积水里蹦跳的那个世界。
“今天天气好好。”他说。
夏峥正在穿鞋,准备出门。听到这句话,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向阳。
向阳没有回头,还在看窗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比一个月前胖了一点——之前瘦得像纸片,现在至少有个人的形状了。脸色也好了一些,不是那种惨白的,是带了一点血色的。
夏峥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你今天要出门吗?”夏峥问。
向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不想。”
夏峥没有勉强。他站起来,把钥匙揣进口袋,走到门口。
然后他停下来了。
他站在门口想了几秒钟,转过身。
“向阳。”
“嗯?”
“等我回来。”
向阳从窗户边转过头。夏峥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干嘛?”
夏峥顿了一下。
“回来告诉你。”
然后他走了,门关上了。
向阳在窗户边站了一会儿,歪着头想了想,没想明白。他耸了耸肩,转身去收拾屋子了。
夏峥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天还亮着,橘色的晚霞铺了半边天,从窗户看出去像一幅颜色太浓的油画。
夏峥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不是装菜的塑料袋,是一个纸袋,上面印着字。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
向阳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他在尝试做手擀面,面团揉了半天揉不动。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向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件衣服。
浅蓝色的,棉质的,很软。他把衣服抖开,是一件短袖,胸口印着一个小小的海浪图案。
向阳愣住了。
“明天休息,”夏峥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海边。”
向阳的手停在半空中,拿着那件浅蓝色的衣服,一动不动。
“你不是说想去海边吗?”夏峥说,“上次你说的。”
向阳想起来了。那是半个月前的一个晚上,他们坐在窗户边吹风。向阳说了一句“我从来没看过海”,夏峥说“我也没看过”。向阳说“等我们病好了,一起去”,夏峥说“好”。
一句随口的约定,像风吹过一样轻。
他没想到夏峥记住了。
还买了衣服。
向阳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件浅蓝色的短袖。海浪图案小小的,在胸口的位置,针脚很细。
“你花了多少钱?”他问。
“没多少。”
“多少?”
“……三十五。”
三十五块钱。夏峥搬一天砖能挣一百五,但要吃药、交房租、吃饭。三十五块钱,够他吃好几顿饭,或者买一周的药。
向阳张了张嘴,想说“太贵了”。但他看着那件衣服,看着那个小小的海浪,什么都没说出来。
“明天早上走,”夏峥说,“早点起来。”
向阳点了点头。
他拿着那件衣服回了床边,叠好,放在枕头上。然后回去继续揉面,揉着揉着,忽然笑了一下。
面团还是揉不动。
但他觉得今天的面好像比平时香。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夏峥就把向阳叫醒了。
“走了。”
向阳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枕头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短袖,想起来今天要去海边。他赶紧起来洗漱,换上了那件新衣服。
衣服有点大。夏峥买衣服的时候永远买大一号,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再长个——虽然他早就过了长个的年纪了。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慢悠悠地走。
公交车来了。夏峥投了两枚硬币,硬币掉进箱子发出叮当的声响。向阳跟在他身后往后走,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开动了。
向阳看着窗外。街景一点一点地变——从楼房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田地,从田地变成荒地。天越来越亮了,从灰蓝色变成浅橙色,又从浅橙色变成一种很透很透的淡蓝色。
他从来没有坐过这么久的车。
一个多小时后,公交车在一个站停下了。司机回头喊了一声:“终点站到了啊!”
夏峥站起来,拍了拍向阳的肩膀。
“到了。”
他们下了车,穿过一条小路,翻过一个小坡。
然后向阳看到了海。
不是电视里那种一望无际的、深蓝色的海。这里的海是灰蓝色的,带着一点绿,远远的地方有一条白色的线——那是浪。风很大,吹得他头发往一边倒。空气是咸的,腥的,湿的,和台风过后的那种腥不一样,这是活的腥,是海浪一次次拍打沙滩带来的腥。
向阳站在坡上,一动不动。
夏峥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向阳开口了。
“好大。”
夏峥看了他一眼。
“海好大。”向阳又说了一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好美,想说谢谢你带我来,想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海。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出了一句“好大”。
夏峥没有笑他。
“走吧,下去看。”
他们走下坡,沙子进到了鞋里。向阳把鞋脱了,光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踩上去软软的,有点痒。
他站在潮水能打到的地方,等着浪来。
第一个浪打上来,漫过他的脚背,凉凉的。他把脚趾缩了一下,然后又伸出去。浪退下去的时候,沙子从他的脚趾缝里流走,痒痒的。
向阳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弯一下的笑,是真正的、露牙齿的笑。他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然后站起来,看着手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光。
夏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的胸口又开始跳了——不是疼,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把手放在胸口感受一下的跳。
他走过去,站在向阳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面朝大海。
“夏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向阳看着远方那条白色的浪线,想了想。
“谢谢你那天停下来。”
夏峥没说话。
“那天在桥洞下面,你要是没停下来,我现在已经死了。”
夏峥皱了皱眉。
“你别老说死。”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许说。”
向阳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也在说你活不了几年吗?你说就可以,我说就不行?”
夏峥被他噎了一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夏峥想了一下,发现自己说不上来。
向阳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双标。”
夏峥没听过这个词,歪了歪头。
“什么意思?”
“就是你对自己一个标准,对别人另一个标准。”
夏峥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因为你活着比较重要。”
风太大了,向阳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夏峥摇了摇头,把视线转向海面。
“没什么。看海吧。”
向阳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转回去,继续看海。
海很大,大到让人觉得自己的那些事——父亲的冷漠、母亲的眼泪、弟弟的嘲笑、那些想死的夜晚——都变得很小很小。
浪打上来,又退下去。
打上来,退下去。
向阳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心也在跟着潮水一起一伏。
他想,活着原来是这种感觉。
不是快乐,不是幸福,不是那种电视剧里演的、闪闪发光的感觉。就是潮水漫过脚背,凉凉的;风把头发吹乱,痒痒的;身边站着一个人,不用说话也知道他在。
就是这种感觉。
很普通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死。
至少今天不想。
他们在海边待了一整天。
向阳捡了很多贝壳,装在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夏峥说装这么多干嘛,向阳说带回去放着看。夏峥说有什么好看的,向阳说你不懂。
夏峥确实不懂。但他帮向阳捡了好几个。
下午的时候,向阳坐在沙滩上画了一个笑脸。用手指在沙子上画了两只眼睛和一个弯弯的嘴巴。浪打上来,把笑脸冲掉了。
向阳又画了一个。
浪又冲掉了。
他就一直画。
夏峥坐在旁边,看着他画。
“你在干嘛?”
“画笑脸。”
“会被冲掉的。”
“我知道。”
“那你还画?”
向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现在还在。”
夏峥被他这句话钉在原地。
他看着向阳低头继续画笑脸,画完一个,浪来了,冲掉了,再画一个。
每一次都被冲掉。
每一次都重新画。
夏峥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把头转向海面,不让向阳看到。
傍晚的时候,太阳开始落了。
海面被染成了橙色,然后是粉色,然后是紫色。颜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有人把整盒水彩都倒进了海里。
两个人坐在沙滩上,膝盖对着膝盖,看着那场日落。
“夏峥。”
“嗯。”
“我们下次还来吗?”
夏峥看着那片紫色的海。
“来。”
“你说了算数吗?”
“算数。”
向阳笑了一下。
他把口袋里的一颗小贝壳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攥紧了。
天黑了,他们坐上了回去的公交车。
向阳靠在窗户上,看着车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他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摸着那些贝壳。
夏峥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他的脸色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走了一整天,他的心脏有点吃不消了。但他没有说。
车一晃一晃的,向阳的脑袋慢慢歪过去,靠在了夏峥的肩膀上。
夏峥睁了一下眼睛,看了看靠在他肩膀上的那颗脑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没有挪开。
公交车在夜色里开着,载着两个靠在一起的人。
一个口袋里装满了贝壳。
一个胸口揣着一颗不太好的心脏。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