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峥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那个人在跟着。他能听见脚步声,拖沓的、没有力气的脚步声,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泥地里挪动。那声音让他的胸口有点发闷,但他没想太多。他只是觉得,那种天,那种地方,一个人蹲在那里,浑身湿透——不能不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
也许是那个人太瘦了。也许是那个人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像快要灭了的蜡烛。也许只是因为今晚风太大了,而他刚好路过。
反正他管了。
管了就管了,不想了。
夏峥推开出租屋的门。
屋子很小,一进门就是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箱子里是衣服和杂物。窗户上贴着报纸,灯是一根日光灯管,亮起来的时候会先闪几下,发出嗡嗡的声响。
他没开灯。
先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一角,然后转身,把身后那个人拉了进来。
那人站在门口,浑身滴着水,像从河里捞上来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破了,里面的衣服湿透了往下坠。
夏峥看了他一眼,把他手里的塑料袋拿过来,放在地上。
“先换衣服。”
他从纸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扔在床上。然后走进那个只能转身的卫生间,打开热水器。
热水器的火苗跳了一下,水管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
等了几秒,水开始热了。
夏峥走出来,指了指卫生间。
“去洗。热水有了。”
那人站着没动,像是没听懂。
夏峥又说了一遍:“热水,去洗。”
那人这才动了一下,慢慢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夏峥。
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热水器的嗡嗡声盖过去。
“……谢谢。”
夏峥没说什么,只是摆了一下手,意思是快去。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
水声响起来。
夏峥站在门外听了几秒,确认热水器正常运转,然后走回床边坐下。
床单湿了一块,是那个人刚才靠过的地方。他的外套也湿了,肩头和胸口都是水渍。夏峥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用手把布料抻平。
很旧的外套,穿了三年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干净了,还是能穿的。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那人走出来,穿着夏峥的T恤和运动裤。T恤太大了,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裤子太长了,裤腿卷了两圈还是拖在地上。整个人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夏峥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过来。”
那人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离夏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夏峥从桌下拿出一个热水壶,倒了点凉水,又从开水瓶里兑了热水。拿手背试了试水温,递过去。
“喝了。”
那人接过去,低头喝水。
他喝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像是不太习惯有人给他倒水。
夏峥从纸箱里翻出一条干毛巾,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头抬一下。”
那人抬起头。
夏峥把毛巾盖在他头上,开始擦。动作不轻不重,从发根擦到发梢,像在擦一只淋了雨的猫。那人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眼泪,是水。
浴室里的水没擦干。
夏峥擦完了,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转身去厨房。
说是厨房,其实就是过道里搭了一块木板,上面放着一个电磁炉和一口锅。夏峥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挂面,拆开,往锅里倒水。
电磁炉嗡嗡响起来,水慢慢开始冒泡。
他往锅里放了一把挂面,加了一勺盐,想了想,又加了一个鸡蛋。
鸡蛋是最后一个了。
本来打算明天早上吃的。
但算了。
水开了,面条在锅里翻滚,蛋清慢慢凝固,把蛋黄裹在中间。夏峥看着锅里的面,觉得这个画面有点陌生。他已经很久没有给第二个人做过饭了。
上一次,是多久以前?
他不太记得了。
也许从来没有过。
面煮好了。
夏峥把面盛在一个大碗里,端过去,放在折叠桌上。又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筷子,放在碗边。
“吃。”
那人坐在床上,看着碗,没有动。
夏峥没催他。
他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等。
过了大概一分钟,那人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拿起了筷子。
他吃得很慢。
第一口面吃进去的时候,他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越吃越快,最后几乎是往嘴里扒。汤洒出来了,溅在手背上,他也不擦。
夏峥看着他把一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吃完后,那人放下筷子,看着空碗。
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然后夏峥听见了一声很轻的、被压着的声音。
那人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空碗里,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夏峥移开了视线。
他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这种时候不能抽烟。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起来,把碗收了,拿到水池边洗干净。水龙头哗哗地响,盖住了身后那个人的哭声。
洗完碗,夏峥转过身。
那人已经不哭了。
他坐在桌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肩膀还有点抖,但已经安静了。
夏峥走过去,指了指床。
“你睡床。我睡地上。”
他从纸箱里翻出一床旧被子,铺在地上,躺了上去。
灯关了。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户上贴的报纸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昏黄的,把屋子里的一切染成旧照片的颜色。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人开口了。
声音很小,从黑暗里传过来,像隔着一层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夏峥。”
沉默了几秒。
“你呢?”
“向阳。”
夏峥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向阳。
他想,这个名字和他的样子不太一样。
“向阳。”
他念出来了,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黑暗里没有人回应。
过了一会儿,夏峥听见了均匀的呼吸声。
向阳睡着了。
夏峥躺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听着头顶上传来的呼吸声,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带一个不认识的人回家。
给人做饭。
把自己唯一的床让出去。
他闭上眼睛,不想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窗外,雨还在下。
但好像比刚才小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