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到医院的时候,天刚亮。
医院的门诊大厅还没有什么人,保安靠在椅子上打瞌睡,保洁阿姨拖着地,水渍在地面上留下一条一条的痕迹。向阳走进大厅,脚步很轻,他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到了器官捐献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有一个护士在整理文件,看到他来了,抬起头。
“向阳?”
“嗯。”
“吃早饭了吗?”
“没有。”
“好,先去做个术前检查。”
向阳跟着护士走。抽血,心电图,胸片,一个接一个。他做这些检查的时候很安静,不吭声,不皱眉,护士让他脱衣服他就脱衣服,让他躺下他就躺下,让他深呼吸他就深呼吸。像一个听话的、已经接受了所有安排的孩子。
检查做完后,护士把他带到了病房。一张白色的床,白色的被子,白色的枕头。床头柜上放着一套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叠得整整齐齐。
“先换衣服,等一会儿医生会来跟你谈话。”护士说完就走了。
向阳站在床边,看着那套病号服。他伸出手,摸了摸。布料很薄,很粗糙,洗得发白了。他拿起衣服,慢慢地换上。病号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裤腿拖在地上。他把袖口卷了两道,把裤腿卷了两道,然后坐在床边,等着。
病房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向阳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床上,腿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蓝色的一次性拖鞋。鞋太大了,走路的时候会啪嗒啪嗒地响。他想,等下走路的时候要小心一点,不要吵到别人。
他没有在想死的事。他在想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他在想,夏峥起床了没有。夏峥起来的时候,会不会看到他放在枕头旁边的那件浅蓝色短袖。夏峥会不会觉得奇怪,为什么衣服叠好了放在那里。夏峥会不会叫他,叫“向阳”,没有人回答。夏峥会不会打电话,电话在枕头底下响,没有人接。
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不是疼,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把他的心脏挤得喘不过气来的那种闷。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又一下。这颗心跳了十八年,跳了无数下,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它很听话,很努力,从来没有偷过懒。而今天,他要把这颗听话的、努力的、从来没有偷过懒的心脏,送给另一个人。
医生来了。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走进来,看到向阳坐在床边,愣了一下——也许是因为向阳看起来太小了,小到像一个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向阳?”
“嗯。”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我姓周。”医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翻开文件,“捐献同意书你已经签过了,术前告知书需要你再确认一下。”
“好。”
医生开始念。念捐献的流程,念术后的事宜。他念了很多,念到一半的时候,抬起头看了向阳一眼。向阳的表情没有变化,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死去的人。
“你确定吗?”医生忽然问了一句不在流程里的话。
向阳抬起头看着他。
“你确定要捐?”医生又问了一遍,“你可以反悔。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向阳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不反悔。”
医生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念。但他念的速度慢了一点,声音轻了一点。向阳不知道的是,这个姓周的医生做了十五年器官移植,见过几百个捐献者。他是第一次在一个捐献者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勇敢,不是绝望,是高兴。像一个终于被允许去做一件等了很久的事情的人。
医生念完了,把文件递给向阳。“最后一页签字。”
向阳接过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向阳。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
医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手术在下午两点。术前会有人来推你。这期间你可以在病房里休息,有什么事按床头的铃。”
“好。”
医生走了。向阳坐在床边,继续等。
夏峥是在上午十点被送到医院的。
向阳不知道这件事。
他告诉夏峥说今天有事提前出去。
他不知道夏峥被救护车送来的,不知道夏峥在出租屋里醒来时发现他不见了、不知道夏峥是怎么被抬上救护车的,不知道夏峥在来医院的路上有没有喊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
他在另一层楼的病房里,坐在床边,等着。
中午的时候,护士给他送了一份饭。米饭,炒青菜,一块红烧肉,一碗紫菜蛋花汤。向阳把饭吃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他把红烧肉留到了最后,一口吃掉,肥肉的部分在嘴里化开,油滋滋的,很香。他忽然想起来,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他把碗筷放下,擦了擦嘴,把餐盒收拾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兔子。他看了那只兔子很久,兔子的耳朵很长,身体很圆,尾巴是一个小圆点。他想,如果夏峥在这里,他会不会也觉得这像一只兔子?也许不会。夏峥那个人,大概只会说“像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笑了一下。
下午一点五十,护士来了。
“向阳,该走了。”
向阳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那双蓝色的一次性拖鞋,站起来。拖鞋啪嗒啪嗒地响,他走得很慢,但很稳。
他走过走廊,走过护士站,走过电梯。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白得刺眼。他的脚步在走廊里回荡,啪嗒,啪嗒,啪嗒。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病号服、踩着拖鞋的年轻人,正走向自己的死亡。
他走进电梯,护士按了按钮,电梯门关上了。
电梯下降的时候,向阳觉得自己的耳朵嗡了一下,像坐飞机时的那种感觉。他咽了一下口水,耳朵通了。他听到了电梯运行的声音,嗡嗡嗡,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飞。
电梯门开了。手术室所在的楼层。
走廊更长了,灯更白了。空气里有一股碘伏的味道,混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冷冰冰的气息。向阳走过这条走廊,走过那些紧闭的手术室门。门上写着数字,01,02,03。他在04号手术室门口停下来。
护士推开了门。手术室里很亮,无影灯开着,照得整个房间像白昼。手术台在中间,窄窄的,上面铺着蓝色的无纺布。旁边站着几个医生和护士,穿着绿色的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看着向阳,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像在看一台即将被推进来的机器。
向阳走进去了。
他走到手术台前,自己爬了上去。床很窄,他躺在上面,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无影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很亮,亮到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护士走过来,在他手臂上绑了血压计,在他手指上夹了血氧探头,在他胸口贴了心电监护的电极片。嘀嘀嘀,心电监护响了,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向阳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波形。那是他的心跳。绿色的,小小的,在屏幕上从左到右地走,走到边缘就跳回左边,继续走。
他想,再过一会儿,这个波形就没有了。
麻醉师走过来,站在他头顶的位置,低头看着他。
“现在给你打麻药,你数数,从一数到十。”
向阳点了点头。
针扎进了手背的血管里,凉凉的,像有一条小溪从手臂流进去。他感觉到一股凉意从手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胸口。
他开始数。“一,二,三。”
他的眼皮变重了。“四,五。”
无影灯的光变得模糊了,像一团白色的雾。“六,七。”
他听到了心电监护的嘀嘀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慢。“八——”
他想到了夏峥。
夏峥的脸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不是具体的五官,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的、比任何东西都清晰的轮廓。夏峥站在桥洞下面,弯着腰,把伞递给他。夏峥蹲在灶台前,把面煮好,端到他面前。夏峥在台风天回来,浑身湿透,手里提着一条还在蹦的鱼。夏峥在海边,风把头发吹乱了,嘴角弯着,看他的眼神很轻很柔。
夏峥。
向阳在心里叫了一声这个名字,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只有心脏的最后一次跳动。
心电监护的嘀声变成了一声长长的、不间断的尖叫。
绿色的波形变成了一条直线。
向阳的手从手术台上垂了下来,手指微微弯曲着,像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手术室里,无影灯还亮着。
医生们开始工作了。
而在同一栋楼的另一间手术室里,夏峥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已经生效了,他的心脏还在跳,很弱,很慢,像一台快要没电的钟。
他不知道,隔壁的手术室里,有人正在为他而死。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闭上眼睛之前,叫了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那个人手背上还有洗碗时留下的疤,口袋里还装着母亲的黑色发夹,枕头底下还有一封没来得及寄出的信。
他不知道。
但他马上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