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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那天晚上的事,他们没有再提起过。

向阳没有说“对不起”,夏峥也没有说“没关系”。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就像桥下的河水,流过去了就是流过去了,你不可能把同一捧水捞回来两次。但他们之间确实有什么东西变了。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更近了,也不是更远了,是那种——两个人共同经历过一场雪崩之后,爬出来,浑身是伤,看着对方还活着,什么都不用说,就知道这辈子分不开了。

夏峥真的买了一张双人床。周六下午,他带回来一堆木板和螺丝,蹲在屋子中间,对着说明书看了半天,然后开始拧螺丝。他拧螺丝的样子很认真,但手不太好使——手指肿了两根,是在工地上被砖头砸的。向阳蹲在他旁边,帮他扶着木板。

“你往左一点。”夏峥说。

向阳往左移了一点。

“过了,往右。”向阳又往右移了一点。

“行了,扶着别动。”夏峥把螺丝拧进去,电钻嗡嗡地响,震得向阳的手发麻。

床架好了,夏峥把床垫放上去,拍了拍,说:“行,以后不睡地上了。”向阳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双人床。

床不大,一米五的,但对这间屋子来说已经很大了,放下去之后,过道只剩下一人宽。向阳走过去,在床垫上坐了一下。床垫是旧的,夏峥从二手市场买的,中间有点塌,坐上去整个人往中间滑。但向阳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坐过的最好的床。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并肩躺在双人床上。不是像之前那样挤在一张单人床上不敢翻身,是真正的、各占一边的、可以自由伸展的躺着。日光灯关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像一层薄霜。

“夏峥。”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夏峥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可能因为你值得。”

向阳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我不值得。”他说,声音很轻,“我连我妈都保护不了。”

夏峥没有说话。但他伸过手来,在被子底下,找到了向阳的手,握住了。这一次,向阳没有抽回去。他让夏峥握着他的手,让那只粗糙的、骨节分明的手,把他的整只手包裹在掌心里。夏峥的手是暖的。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心脏病人的手,居然是暖的。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向阳继续做饭,等夏峥回来。但夏峥的身体在一每天坏下去。向阳看在眼里,什么都说不出来。夏峥开始咳嗽,不是感冒的那种咳,是干咳,没有痰,但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听着让人心口发紧。他的嘴唇经常是紫色的,尤其是到了晚上。他的腿开始肿了,脚踝的地方按下去会留下一个白色的印子,要好一会儿才能消下去。

有一天,向阳在洗衣服的时候,看到夏峥裤子的口袋里有一样东西。他没有翻别人口袋的习惯,但那样东西从口袋里露出了一角,他看到了“处方”两个字。他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抽出来了。是一张新的处方单,上面的药比之前多了两种。他拿出手机,一种一种地查。查完最后一个药名的时候,他把手机放下了。心力衰竭,已出现水肿、呼吸困难等症状,建议尽快住院治疗。他坐在床边,拿着那张处方单,看了很久。处方单上有夏峥的字迹,在空白处写了几个数字,加加减减的,最后得出了一个总数。那个总数被夏峥划掉了,又重新算了一遍,又划掉了,又算了一遍。最后没有写数字,只有一个问号。

向阳把处方单叠好,放回了夏峥的口袋里。他没有问夏峥。他知道夏峥不会说实话。

但那一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医院做了配型。

他已经知道自己和夏峥的血型相同,但他不知道心脏能不能匹配。

做检查的时候,他一个人去的,填了一堆表,抽了好几管血。

护士问他为什么要做配型,他说“我朋友需要”。

护士又问他“家属同意吗”,他说“我没有家属”。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等了三天,结果出来了。他坐在医生办公室里,看着那张报告单。HLA配型结果:匹配。

医生的嘴在动,说了一堆话——什么“这种情况很少见”,什么“供体和受体的相似度很高”,什么“如果确定捐献的话需要签一份同意书”。

向阳只听进去了一句话:你的心脏可以救他。

向阳走出医院的时候,天是阴的。

他站在医院门口,抬起头,看着那一片灰色的、没有边际的天空。

他想起母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你要好好活着。”他当时点着头答应了,心里想的却是“我活不下去”。

但那一刻,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张配型报告单,他忽然觉得——他也许真的可以“好好活着”。

不是用自己的身体活着,是用夏峥的身体。他活不下去,但夏峥可以。

夏峥会替他看海,夏峥会替他吃好吃的,夏峥会替他把那些没能活过来的日子,都活一遍。这样,他就不算白活了。

这样,母亲的遗愿就不算落空了。

他走回出租屋,坐下来,给夏峥写了一封信。

他写得很慢。第一行写了好几次,都划掉了。纸上有好几道划痕,横线,竖线,圆圈。他从来写不好任何东西的开头。但后来,他还是写出来了。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然后他又拿了一张纸,在背面写了几行小字。

【其实我好想和你去海边。好想。

但没关系。

你的眼睛替我看。

你的脚替我去。

你的心……就是我的心。】

他把这张纸也折好,塞进了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在了枕头底下。

接下来几天,向阳表现得很正常。

他照常做饭,照常在日历上画圈,照常等夏峥回来。他没有任何异常,甚至比平时更安静了一些——但不是那种让人担心的安静,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柔和的、像秋天的下午一样的安静。夏峥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

他只知道向阳最近不咳嗽了,胃口好了一些,有时候会主动跟他说几句话,说的都是很普通的事——“今天太阳好大,我把被子拿出去晒了”“超市鸡蛋打折,我多买了几个”“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夏峥把这些话都收下了,放在心里,像收下一些小石头,圆润的,光滑的,握在手心里刚刚好的那种。

手术前几天,向阳去医院签了捐献同意书。签字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护士问他“捐献原因”那一栏怎么写,他想了想,拿起笔,写下了几个字。

“因为有人值得活下去,而我不是。”

护士看到这行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向阳对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容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风一样一吹就散的笑。

护士低下头,把同意书收好了。她做了这么多年器官捐献协调员,见过很多捐献者,见过哭的,见过犹豫的,见过临阵退缩的。

但她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在捐献原因那一栏写下这种话,也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在签完字之后,露出那种笑容。

那种笑容像在说:我终于有用了一次。

向阳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想给夏峥打个电话,问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但他没有打电话,因为他怕听到夏峥声音的时候会哭。他去了菜市场,买了夏峥爱吃的菜——鱼,豆腐,青菜。回到家,他把菜洗好,切好,放在案板上,然后等夏峥回来。

夏峥回来的时候,向阳正站在灶台前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溅,向阳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短袖,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背影看起来很专注。

夏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向阳比以前胖了一点,肩膀不再那么单薄了,脖子后面有一小截露在领口外面,被灶台的热气蒸出了一层薄汗。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想一直看下去。每天回到家,看到一个人在灶台前炒菜,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的菜在翻动,那个人的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他想看一辈子。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在灶台前炒菜的人,已经决定把自己的心给他了。

吃饭的时候,向阳给夏峥夹了很多菜。鱼肚子上最嫩的那一块,豆腐里最完整的那一块,青菜里最绿的那一根。他把这些全都夹到了夏峥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你今天怎么了?”夏峥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你自己不吃?”

“我吃了。你多吃点。”

“你老看我干嘛?”

向阳笑了笑。“不能看吗?”

夏峥低下头继续吃饭,但耳根红了。

向阳看到了那抹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想着,这个人的耳朵会红,这个人的心跳很快,这个人的嘴唇是紫色的但笑起来很好看,这个人会在台风天买鱼、会在发工资时买衣服、会在半夜握住他的手说“你活着就很有用”。

这个人,他要让他活。

那天晚上,他们并肩躺在床上。

向阳没有睡,他听着夏峥的呼吸声。

呼吸声比以前重了,带着一种杂音,像风吹过一张破了的窗户纸。

他听着那个声音,在心里说:很快就不会了。很快你就会有一颗新的心脏,它会好好地跳,好好地呼吸,好好地活着。那颗心脏是我的。

他翻过身,面朝夏峥。

夏峥已经睡着了,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在微微颤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向阳伸出手,轻轻地,把手放在了夏峥的胸口。

心跳很弱,但很稳。咚,咚,咚。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在心里跟着那个节奏默数。

他想着,这是他最后一次听夏峥自己的心跳了。

手术之后,这颗心脏就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心脏。

夏峥的身体里,会跳动着他的心。

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不是“一辈子”的那种永远,是“心跳还在”的那种永远。

向阳把手收回来,轻轻地,没有吵醒夏峥。他躺回自己的枕头上,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四个字。

晚安。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