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拉开了一个冷柜的抽屉。白色的雾气冒出来,凉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冰冷的、让人牙齿发颤的味道。向阳看到了母亲的脸。青紫色的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颧骨,嘴唇破了,结了黑色的血痂。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了,但他觉得她在看他。她死的时候脸是朝着门口的——朝着他离开的方向。
向阳没有哭。他的手伸出去,碰到了母亲的脸。太凉了。不是冬天摸到冷水的那种凉,是那种没有生命了的凉。他把母亲半睁着的眼皮合上了,手指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出医院的时候天还亮着。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阳光。有阳光。
母亲再也晒不到太阳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从他胸口捅进去,没有血,但疼得他弯下了腰。他扶住医院门口的柱子,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路过的人看了他一眼,有人停了一下脚步,但没有人走过来。他弯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抖。然后他直起腰,松开了柱子,走下了台阶。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想回夏峥那里。但他的脚没有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他想去母亲的坟前——没有坟,母亲还在太平间的冷柜里,等着火化。他想去找父亲,把那个人的脸撕碎。但他的脚也没有往那个方向走。
他的脚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他走了很久。穿过马路,穿过小巷,穿过一座桥。桥下的水是黑的,上面漂着垃圾和枯叶,散发出一股腐烂的臭味。他站在桥上往下看,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会儿,他看到了那座桥洞——他第一次遇到夏峥的地方。
桥洞还在。和那天晚上一样,水泥墙上长着青苔,地面上有积水,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他走进去,在墙角蹲下来,就是那天晚上他蹲过的位置。
他靠着墙,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这个姿势他太熟悉了。他的身体自动摆出了这个姿势,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蹲下,抱膝,低头,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桥洞外面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嗒嗒嗒地经过,没有人停下来。他听到有人说话,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玻璃。他听到一只狗在叫,叫了很久,后来也不叫了。他听到风的声音,从桥洞的一头灌进来,从另一头灌出去,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哭。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后来他抬起头,看到了桥洞外面的天空。天已经快黑了,灰蓝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他盯着那片天空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母亲的发夹。黑色的,塑料的,最便宜的那种。他从母亲的头发上取下来的,头发上还有血,干了,硬邦邦的,黏在发夹上。他把发夹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发夹很小,比他手掌小得多,但它躺在他手心里的样子,像一个人躺在一张太大的床上。
母亲再也不会用它夹头发了。
向阳站起来。他的腿麻了,站起来的瞬间眼前一黑,他扶住了墙,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他走出了桥洞。他走回桥上,站在桥栏杆旁边,往下看。河水是黑的,映着桥上路灯的光,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万片。桥不高,但也不矮。跳下去应该会疼。但疼一下,然后就结束了。
他翻过了栏杆。
桥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站在栏杆外面,脚尖踩着一拳宽的边沿,手抓着栏杆。下面是水,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水。
他松开了右手。
只剩左手抓着栏杆。他的左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身体在替他害怕。他的脑子很平静,平静得像那潭黑色的水。
他想起了一个人。
夏峥。
夏峥还在等他回去。饭还没做。碗还没洗。夏峥回来的时候门是锁着的,屋里是黑的,灶台是冷的。夏峥会站在那里,叫他的名字,没有人回答。夏峥会打他的电话,电话在枕头底下响,没有人接。夏峥会找他一整夜,在天亮的时候蹲在某个地方,像他现在这样,缩成一团。
夏峥的心脏不好。不能熬夜,不能跑,不能着急。他的心脏会疼。他疼的时候嘴唇会发紫,额头会冒汗,他会一声不吭地忍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夏峥的心脏不好。
但夏峥的心脏还没有放弃。夏峥还在打工,还在攒钱,还在吃药,还在对自己说“快了,快了”。
而向阳要放弃了。
他站在桥栏杆外面,风吹着他的头发,他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没有人会接住的叶子。
母亲说:你要好好活着。
他想好好活着。他真的想。他想和夏峥一起去海边,想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短袖,站在沙滩上,让浪打湿他的脚。他想看夏峥笑——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就收回去的笑,是真的、大声的、露出牙齿的笑。他想听到夏峥叫他的名字,不是“向阳”,是“阳”——像母亲那样叫。他想活。
但他不知道怎么活。
他活了十八年,有十七年是在那个家里度过的。那个家里没有阳光,只有拳头和沉默,只有母亲的眼泪和父亲的烟味,只有弟弟的笑声——那种比他挨打还让人难受的笑声。他活着,像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草,弯着腰,曲着身子,拼命地、畸形地活着。好不容易从那道石头缝里挤出来了,遇到了夏峥,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晒太阳了。
然后他母亲死了。
因为他。
他蹲在桥洞下的时候,母亲在挨打。他跪在院子里要钱的时候,母亲在替他挡刀。他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母亲在流血。他坐上公交车的时候,母亲在喊他的名字。他抱着布包、想着夏峥的脸的时候,母亲已经睁着眼睛,不会动了。
他以为他在救夏峥。他不知道他在杀母亲。
向阳站在桥栏杆外面,左手抓着栏杆,手指一根一根地在松开。小指松了,无名指松了,中指松了。只剩食指和拇指还抓着。桥下的水在黑夜里无声地流着,像一个张开的、巨大的嘴。
食指松开了。只剩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