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闯进了父亲的指挥部。
“你不能杀他。”
父亲从作战地图前抬起头,那双仿生机械的瞳孔在昏黄灯光下缩了缩:“帅傲——”
“我说,你不能杀他。”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C区已经拿回来了,A区也在我们手里。丁默作为俘虏的价值远大于一具烧焦的尸体。人类指挥官死了,但他儿子在我们手上,人类那边群龙无首,安那个副指挥压不住所有派系。留着丁默,将来谈判、交换、策反,哪一样不比烧死他有用?”
父亲沉默了很久,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断在他指间。
“你对他……”
“没有。”我打断他,“我对他没有任何私人感情。这是战略判断。”
我说这话时面无表情。父亲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沉默了很久。
“行刑队已经出发了。”父亲说。
“我去追。”
“你追回来,怎么处置?”
“我管。”我说,“关在我那儿,我负责。他死了算我的。”
父亲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我不知道他在我脸上看到了什么,最后他别开目光,摆了摆手:“去吧。”
我转身就跑。
刑场在指挥所东边两里地,我跑过去的时候行刑队刚把丁默绑上柱子,火把已经点了。我冲进去把行刑队长推开,扯了件外套裹住丁默把人从柱子上解下来。丁默那时候已经不太清醒了,烧没退干净,身上的伤被风一吹大概又疼起来了,整个人在我怀里抖。
“人我带走。”我对着行刑队长说,“军法处置改为收押,我亲自看管。要问话去跟我父亲说。”
行刑队长一脸懵地看着我,但我是指挥官的儿子,他不敢拦。我把丁默抱回了我在指挥所后面的独栋房子。
那房子底下有个地下室,是我小时候父亲让人挖的,放些杂物。我前阵子清出来了,换了锁,没告诉过任何人。入口在书房书架后面,推一下书架侧面才能打开。里面的东西是我一件一件搬进去的:床,桌椅,盥洗池,通风管道接主屋的,吃的东西我自己送。镣铐是特制的,铐在床脚,长度够他走到盥洗池。
我把丁默放床上,他蜷成一团,手在抖。我蹲在床边看他,看了半天,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他后颈有股味道,松木的清冽,混着伤药的苦味和血腥气。我凑近闻了闻,没来由地觉得好闻。
“丁默。”我喊他。
他睁了睁眼,酒红色的眼睛雾蒙蒙的,看了我一下又闭上了。
“你那条命我抢回来了。”我说,“从现在起,你归我管。我让你活你就得活。”
他没回话。大概烧糊涂了,也可能根本不想理我。我给他喂了退烧药,又拿湿布擦了擦脸。他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手腕上一圈电击的焦痂,手筋被挑断之后没正经治,十根手指蜷着使不上力。
我坐在床边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烧退了。醒来第一件事是往床角缩,后背贴着墙,盯着我看。
“别看了。”我把一碗营养糊搁在桌上,“吃饭。”
他不说话,也不动。
我走过去把他从床角拽出来,他挣了一下没挣开,手筋断了的胳膊软绵绵地捶在我胸口上跟挠痒似的。我捏着他下巴把碗怼到他嘴边,他抿着嘴不张。我另一只手捏住他鼻子,他憋了一会儿张嘴喘气,我一勺糊塞进去捂住他嘴。
“咽。”
他瞪着我。酒红色的眼睛终于有点活气了,虽然全是火气。我等他咽了才松手,他趴在床边咳了半天。
“每天三顿,你吐一次我加一顿。”
他咳完了,哑着嗓子说了关进地下室之后第一句完整的话:“你疯了。”
“可能吧。”我坐在他对面,也舀了一勺糊自己吃,“吃你的。”
他看了我半天,拿起了勺子。手筋断了的缘故,他握勺握得歪歪扭扭的,糊洒了一桌子。我看不下去了,夺过勺子舀了一勺怼他嘴边:“张嘴。”
他闭着嘴。
“^——”
我掐着他下巴把勺子塞进去。他咽了,耳根红了一片。后面半碗都是我这么一勺一勺喂完的。喂完了我把碗一扔,心情莫名地好。
灵光星纪年502年,1月。
父亲死了。
多伦山脉伏击,安设的陷阱比预想的更狠,特制箭羽上淬的病毒直接攻击机械核心。父亲的核心碎裂时我在三十步外被托勒将军按在掩体后面,托勒替我挡了七箭,半跪着死在我面前。
我接管了军队。
没人有异议。我从十四岁起就在指挥所里泡着,看父亲排兵布阵,看地图看得比课本熟。特训成绩全A,赫尔瀑布坠崖生还,这些足够堵住所有质疑的嘴。更重要的是我比父亲狠。父亲打仗还讲点章法,我不讲。安在多伦盆地用过的病毒箭我让人仿制了三百支,两个月后原样送回人类阵地。安退到多伦山脉以北,我追过去用□□把整片山脚的灌木烧干净了,人类残军被逼进峡谷。
仗打得很顺。战线一路往北推,人类那边安压不住内部分裂,主战派和主和派天天吵。我这边不急,拖着对我有利。
军务大半扔给副官,我大部分时间待在那栋独栋房子里。地下室的人还活着。
丁默在地下室住了两个月了。镣铐没摘过,但床换了软的,桌椅置办了全套,书丢了一摞给他解闷。他一开始绝食,我掐着下巴灌了两回,后来大概发现灌比主动吃难受多了,就自己吃了。手筋断了握不住筷子,我喂了半个月,后来他拿勺子拿得稳当了就自己吃。洒了我也懒得管,饿不死就行。
他身上的松木味在封闭的地下室里越积越浓。我每次上去都得在书房坐半天才能把那味道从鼻子里清干净。但我发现自己下去的频率在变高,一开始每天一次送饭加检查镣铐,后来变成两次,再后来干脆把军务搬书房处理,就为了随时能下去看他一眼。
我给自己找的理由是:他是重要战俘,必须确保活着。
二月下旬一天晚上我喝了点酒,下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丁默靠在床头看书,是我丢给他的旧军事杂志。他听见动静抬头,鼻翼翕动了一下我走下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重,酒劲上头,台阶踩得咚咚响。丁默靠在床头翻那本旧军事杂志,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鼻翼翕动了一下,大概闻到我身上的酒气。
“今天不吃饭。”他把杂志翻了一页。
我走过去把杂志从他手里抽走扔地上,捏着他下巴迫他抬头。他手筋断了没力气,下巴被我捏得歪着,酒红色的眼睛眯了眯,不躲也不挣。
“你再说一遍?”
他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嘲讽:“你喝多了,帅傲。”
我确实喝多了,但脑子清醒得很。我把他从床上拖下来摁在地上,手铐链子哗啦绷直了,他那只废了的左手被我别到背后,右手被我单手钳住手腕摁在头顶。整个人被我压得动弹不得,脸贴着地面,后颈露在我眼皮底下。
那股松木味冲得我太阳穴突突跳。我低头咬上去的时候他猛地挣了一下,膝盖顶到我小腹,力道不大,但足够让我火气上来。我掐着他脖子把他脸往地面上按,五指收拢,能感觉到他喉咙在我掌心里跳。
“别动。”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指甲抠着地面想挣开,手筋断了根本使不上劲,只能徒劳地划拉。我压着他后颈不让他挣,咬破了他腺体。alpha的信息素灌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弓起来,像被电了一样抽搐,牙关咬得咯咯响。我箍着他腰不让他挣开,直到标记完成才松口。
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散着,半天没聚焦。后颈的咬痕渗着血,混着我信息素的味道比之前浓了好几倍。我蹲在旁边看他这副样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痛快,又有点别的什么堵在胸口。
“你……”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你……”
“我什么?”我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扔回床上,镣铐扣好,“你一个omega装什么alpha。”
他猛地抬头看我。那表情——震惊、屈辱,还有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
“第一天就闻出来了。”我坐在床边,伸手拨开他额前被汗打湿的头发,“你以为你那点抑制剂能瞒过我?”
他闭嘴了。眼睛没闭上,直愣愣地盯着我,盯得我有点烦。
“别这么看我。”我掐着他下巴晃了晃,“你现在是我的。明白吗?”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但那天之后,他身上的松木味再也没被抑制剂压下去过。
灵光星纪年502年,3月。
我开始给他带东西。一开始是书,他翻完了我就换一批。然后是一件干净外套,我穿过没洗的,扔给他的时候他一脸嫌弃,但第二天就穿上了。再然后是一些有的没的——一个软枕头,一条毯子,一盒糖。他都不说话,但东西没扔过。
我发现自己喜欢看他收东西时那个表情,抿着嘴,眉毛拧着,好像收了我的东西是什么天大的屈辱,但手又很诚实地把东西收好。
“你这什么表情。”我靠在门框上看他叠毯子,“我又没让你谢我。”
他把毯子叠好搁床尾,没理我。我走过去从后面搂住他腰,下巴搁他肩膀上。他整个人僵了一下——标记之后他对我的接触反应很大,信息素压着,挣不开也不想挣。
“说话。”
“……说什么。”
“随便。你平时不是挺能说吗,什么战争与和平,什么人类与机械——”我掐他腰侧,“怎么到我这儿就哑巴了。”
他偏头躲我呼吸:“帅傲。”
“嗯?”
“你把我关在这儿,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这问题我自己也想了很久。一开始是为了留他一命,后来是为了什么呢。我把他转过来面对我,他后颈的咬痕已经淡了,但我随时可以再补一口。
“养着你。”我说。
他愣了。
“你当我养只猫。”我伸手捋他头发,从发根顺到发尾,“猫不听话我得管教,猫听话我就多给点好吃的。你现在是只不太听话的猫,明白?”
他大概被我气笑了,嘴角抽了一下:“你脑子有病。”
“嗯。”我承认得很痛快,“被你气的。”
那天之后我欺负他更顺手了。他手筋断了使不上力,我一只手就能把他摁得死死的。有时候掐着他后颈往墙上摁,有时候把他拖到地上踩着后背不让他起来,纯粹看他挣扎的样子。他越狼狈我越来劲,看他咬着牙不出声我就偏要弄到他出声——掐脖子,揪头发,掰开嘴塞东西,什么下作来什么。
有一次我把他摁在床上从后面弄,他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以为他哭了,翻过来一看——眼睛干干的,就是表情空得吓人,像灵魂从身体里抽走了。我停下动作看他。
“丁默。”
他眨了一下眼。
“丁默。”我拍他脸,“回神。”
他慢慢把目光聚到我脸上,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咧着,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帅傲,你不如把我杀了。”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不重,但够他偏过头去。
“想死?”我掐着他下巴把他脸掰回来,“我说了,我让你活你就得活。你这条命是我从火刑架上抢下来的,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算。”
他没再说话。那天晚上我抱着他睡的——他缩成一团,我把他圈在怀里,后颈贴着我下巴,松木味混着我的信息素闻着让人安心。我摸到他手腕上镣铐磨出来的印子,第二天就让人把镣铐内圈裹了层软皮。
灵光星纪年502年,4月。
停战谈判拖拖拉拉进行了一个月。人类那边安压不住内部分裂,主战派和主和派天天吵,我这边不急,反正战线推过去了,拖着对我有利。我把军务大半扔给副官,自己在书房里看战报,看完了就下去找丁默。
他现在偶尔会主动跟我说话了,内容通常是“书看完了”或者“营养膏难吃”。我给他换着花样带吃的,他嘴上嫌弃,每次都吃完了。
“你那个副官今天来找你。”他靠在床头翻一本新拿的战术手册,头也不抬地说。
“嗯,我听见了。”
“你不开门?”
“我在干更重要的事。”
他翻页的手顿了一下。我坐到他旁边抽走他手里的书:“你猜是什么事。”
“……无聊。”
“猜对了。”我把他按在床上,“就是无聊。”
那天我没做到底。他手腕上软皮镣铐磨得有点红,我给他换了药,又把他头发重新扎了一遍——他头发长长了垂到肩膀,我拿自己绑枪的皮绳给他扎了个马尾。他照了镜子之后沉默了很久。
“丑。”
“我觉得挺好看。”
“……你审美有问题。”
“嗯。”我亲他后颈腺体,“我连你都看得上,审美能没问题吗。”
他耳尖红了。我发现了新乐趣。
灵光星纪年502年,5月7日。
停战协议签了。人类退到多伦山脉以北,双方划界而治。安在签字仪式上盯着我看了很久,问丁默是死是活。
“活着。”我说,“过得挺好。”
“你最好保证他安全。”
“你威胁我?”我笑了笑,“安指挥官,你搞清楚,现在主动权在我手上。丁默是我的人,我怎么对他轮不到你操心。”
安的脸黑得像锅底。我心情很好。
回指挥所的路上我绕到后山,在那块无名碑前站了一会儿。碑是空的,衣冠冢里埋的是丁默那把刀,我没动过。但现在丁默本人活在我家地下室里,这碑就显得有点多余。我把碑拔了,石头扔进山涧。
回去的时候丁默正蹲在地上逗一只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的野猫。镣铐够长,他蹲在窗边刚好能摸到窗台上的猫。那猫瘦巴巴的,跟他倒是像。他听见我进来,猫从他手底下溜了。他站起来把手背到身后,一脸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我走过去把他往怀里一带:“喜欢猫?”
“……就摸了一下。”
“那养着。”我冲外面喊了一声,副官跑过来,我让他去弄只猫,“要温顺的,别抓人。”
丁默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但那天晚上他主动往我这边靠了靠——虽然还是背对着我,但距离比平时近了一截。我闻着他后颈混着我信息素的松木味,突然觉得这仗打得也不算太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