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日头比昨日还要凶狠。
才清晨八点，明晃晃的太阳已经高悬在空中，热浪一层一层裹住整个操场。宋栀柔醒来的时候，浑身的肌肉依旧泛着酸胀，昨天军训留下的酸痛没有半点消散。她对着镜子仔细抹好厚厚的一层防晒霜，指尖停顿了一瞬，心底还是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今天，她又可以在操场上看见江叙白了。
这份微弱的欢喜，支撑着她迈开步子走向学校。
操场上各个班级准时集合，嘹亮的哨声划破燥热的空气。十三班的队伍排得笔直，孙教官正在前面讲解立正、稍息的动作要领。宋栀柔站在队列靠外侧的位置，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十四班队伍的方向飘。
她还没来得及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刻意推搡的动静。班里几个平日里就顽劣爱起哄的男生，互相闹着往前面挤，肩膀重重撞在了宋栀柔的后背。
力道来得又快又突然，宋栀柔身子一晃，差点踉跄着踏出队伍。
那几个男生看见她险些站不稳，非但没有收敛，还捂着嘴压低声音嘻嘻地笑。
“不好意思啊，没站稳。”
宋栀柔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没有回头，只是悄悄把身子站回原位。她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无意的冲撞。前几日课间，这几个人就总爱用轻浮的目光打量她，时不时说几句阴阳怪气的闲话，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当众招惹她的机会。
教官背对着队伍在前方训话，队列边角发生的这些小动作，很不容易被发现。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细碎的骚扰就没有停下。站军姿的时候，有人站在她身后，故意用脚尖轻轻勾她的鞋后跟，时不时伸手飞快地撩一下她扎起的马尾；趁着队伍调整站位，故意往她身边挤，胳膊一次又一次若无其事地蹭过她的后背。每一次宋栀柔猛地转头看向他们，他们就立刻摆出一副互相打闹的模样，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不想在队列里大吵大闹。一旦争执起来，教官只会先训斥扰乱队形的人，她不想平白无故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只能一次次忍耐。她的视线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掠过不远处的十四班，她隐约看见了江叙白的背影，他正认真听着自己教官下达的指令，全然不知道隔壁的队伍里，正发生着什么。
漫长的站军姿终于结束，教官吹响哨声，宣布十分钟的休息时间。队伍瞬间散开，同学们三三两两奔向阴凉处，拿出水杯补水。沈清禾第一时间跑到宋栀柔的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刚刚我全都看见了，他们一直在故意找你麻烦，你怎么不和教官说？”
宋栀柔轻轻摇了摇头，从斜挎包里掏出自己的水杯：“说了也没有证据，只会被他们反咬一口，说我小题大做。先忍忍吧。”
她话音刚落下，一只脚突然从侧边伸出来，狠狠一踹。塑料水杯“哐当”一声飞了出去，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滑出去很远，杯身沾满细碎的沙粒。
正是方才那几个男生里的其中一个，他漫不经心地收回腿，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
“哎呀，脚滑。”
周围不少同学闻声转头望过来，一道道好奇的目光落在宋栀柔身上。沈清禾当即就要上前理论，宋栀柔伸手拉住了她。她的目光下意识扫向十四班休息的区域。
江叙白刚好朝这边望了过来。
他的视线短暂地在这片混乱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仅仅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被身边陆星辰的话语拉回了注意力，转回头继续和朋友说笑，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一瞬间，宋栀柔心里那点从昨天就小心翼翼积攒起来的欢喜，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本来就明白，江叙白和自己本就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他没有任何理由来为自己出头。可亲眼看见他漠不关心的模样，心口还是泛起一阵闷闷的酸涩。
她松开拉住沈清禾的手，一言不发，一步步走到跑道中央，弯腰捡起被蹭得满是灰尘的水杯。滚烫的跑道热气透过杯壁传到她的掌心，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算了。”她低声说道。
沈清禾愤愤不平，却也只能陪着她走到水龙头边，反复冲洗杯身上的尘土。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快过去，哨声再一次响起，所有人重新归队。
余下半天的军训，宋栀柔再也没有偷偷往十四班张望过。
夜幕降临，回到家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白天的一幕幕不断在脑海中回放，男生们戏谑的笑声、水杯滑过地面的刺耳声响，还有江叙白那一道淡然、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
她并不怪他。
只是突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藏在心底的这份遥遥相望的喜欢，自始至终，就只能是她一个人的心事。那束她拼命想要靠近的光，从来都不会为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