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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晨光

季星燃醒得比平时早。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的,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灰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青灰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冷冽和安静。他偏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六点十二分。江叙白还在睡,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季星燃的腰上,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季星燃没有动,怕吵醒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的睡颜。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他看了很久,久到天从灰色变成了淡蓝色,久到窗外响起了第一声鸟叫。

他轻轻地从江叙白手里抽出自己的腰,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拿起床尾的睡袍披上,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季星燃站在灶台前,系上围裙,打开冰箱,拿出鸡蛋、牛奶、面粉和昨天买的蓝莓。他今天要做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给江叙白做一顿早餐。不是煮面条,不是热速冻水饺,是从头开始做的、需要用心和技巧的早餐。他想做松饼。

这不是临时起意。他在网上看了好几天教程,在手机里存了好几个视频,把每一个步骤都记在心里了。他甚至偷偷练习过一次——上周江叙白去实验室的时候,他在厨房里试着做了一次,失败了。面糊太稀了,倒进锅里摊成一大片,翻面的时候碎成了好几块,最后变成了一盘炒鸡蛋不像炒鸡蛋、煎饼不像煎饼的东西。他一个人把那盘失败品吃完了,嚼了很久,觉得味道其实还行,就是卖相差了点。第二次练习是在前天,江叙白在书房里看文献,他在厨房里悄悄地又试了一次。这一次面糊的稠度调对了,火候也控制得好了很多,翻面的时候虽然没有视频里那么完美,但好歹是一整块圆形的、金黄色的、看起来像松饼的东西。他尝了一口,软的,甜的,有奶香和蛋香。他站在灶台前,嚼着那块松饼,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厨艺初学者——虽然他只学会了这一样。

今天他要正式做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面粉、糖、泡打粉在一个大碗里混合均匀。另取一个碗,打入鸡蛋,加入牛奶和融化的黄油,用打蛋器搅散。然后把液体混合物倒入粉类混合物中,用刮刀轻轻搅拌。他做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确认了再往下走,怕哪一步出错了整锅就毁了。面糊调好了,稠度比上次好了很多,舀起来能缓缓流下,在面糊表面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

他开小火,在平底锅里刷了一层薄薄的油,用勺子舀了一勺面糊,从高处缓缓倒入锅中央。面糊在锅里自然摊开,形成一个圆形的薄饼。他等着,看着面糊表面开始冒出小气泡,气泡一个一个地破裂,露出底下金黄色的面饼。等气泡基本都破了、边缘开始定型的时候,他用锅铲小心翼翼地伸到饼底,快速地一翻——饼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锅上,发出轻轻的“啪”一声。另一面已经煎成了漂亮的金黄色,带着一圈一圈的焦糖色纹路,像树的年轮。

他成功了。他举着锅铲,看着锅里那块完美的松饼,差点叫出声来。他深吸一口气,把松饼盛到盘子里,开始煎第二块。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每一块都比上一块更好看,更圆,颜色更均匀。他一边煎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分,第一块八十分,第二块八十五分,第三块九十分,第四块他可以给九十五分——扣掉五分是因为边缘有一点点焦了,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把松饼叠在盘子里,淋上蜂蜜,撒上蓝莓和糖粉。白色的糖粉落在金黄色的松饼上,像雪花落在秋天的落叶上,好看得他都不忍心吃了。他又用剩下的面糊煎了几块小的,放在旁边当装饰。然后他煮了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学着江叙白的样子,在拿铁的杯身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的是:“早安。今天换我给你做早餐。”

字迹没有江叙白的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他端详了一下,觉得还行,至少能看懂。他把咖啡和松饼放在托盘上,端到卧室门口,用脚轻轻推开了门。

江叙白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正在看手机。他抬起头,看到季星燃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做的?”他问。

季星燃走进去,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钻进去,靠在他旁边。“嗯。你尝尝。”

江叙白低头看着那盘松饼——金黄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淋着金灿灿的蜂蜜,蓝莓一颗一颗地散落着,糖粉像雪一样薄薄地覆在最上面。旁边是一杯拿铁,杯身上贴着便利贴,写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他看了很久,久到季星燃开始紧张了。“是不是不好看?我煎得不太圆,第一块还有点焦了——”

“好看。”江叙白打断了他。他偏头看着季星燃,目光很温柔,温柔到季星燃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捏了一下。“比什么都好看。”

他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松饼送进嘴里,嚼了嚼。季星燃紧张地看着他的表情,像一个等待打分的学生。江叙白嚼了很久,久到季星燃以为他在想怎么委婉地表达“不好吃”。然后江叙白咽下去了,看着他,说了一个字:“甜。”

季星燃愣了一下。“甜?我糖放多了?”

“不是。是你做的,所以甜。”

季星燃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也切了一块松饼送进嘴里,嚼了嚼。甜度刚好,松饼松软,蜂蜜的甜和蓝莓的酸在嘴里融合,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做成这样,大概是第四次练习的时候突然开窍了,面糊的稠度、火候的大小、翻面的时机,一切都刚刚好。就像他和江叙白之间的事,刚开始的时候手忙脚乱,笨拙得像个初学者,试了一次又一次,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然后突然有一天,一切都刚刚好了。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做早餐了?”江叙白问。

季星燃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杯身上的便利贴被热气熏得微微卷起。“因为你每天给我做。我也想给你做一次。庆祝我找到工作,也庆祝——”

“庆祝什么?”

季星燃放下杯子,偏头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庆祝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

江叙白看着他,目光很深很沉。“一年了吗?”

“九月到现在,快一年了。加上之前的那五年,六年了。”

江叙白伸出手,把季星燃被枕头压翘的头发拨平,指腹停留在他耳边,轻轻摩挲着。“那五年不算。那五年我们没有在一起。”

“算。”季星燃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那五年我们也在。只是不在同一个地方。但你一直在找我,我也一直在想你。那不是在一起,但也不是分开。那是——”

“等待。”江叙白接过他的话。

季星燃点了点头。“等待。我们都在等这一天。只是你不知道我在等,我也不知道你在等。我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江叙白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季星燃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像一面被用力敲响的鼓。“不等了,”江叙白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低沉温柔的,“以后不等了。有什么话,都当面说。有什么想做的,都一起做。不要再等了。”

季星燃把脸埋在他胸口,点了点头。两个人拥抱着,在晨光里,在松饼和咖啡的香气里,在所有未说出口的承诺里。

那天早上,他们把那盘松饼吃完了。一人一半,你一块我一块,蜂蜜沾在嘴角,季星燃伸手帮江叙白擦掉,江叙白也伸手帮季星燃擦掉。两个人对视的时候都在笑,笑得像两个三岁的孩子,笑得窗外的阳光都更亮了一些。

“江叙白。”

“嗯。”

“以后我每天早上都给你做早餐好不好?”

“不好。”

季星燃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做饭太慢了。等你做完,我早课都迟到了。”

季星燃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确实做得慢。从调面糊到煎完四块松饼,他用了快一个小时。江叙白做同样的东西,大概只需要二十分钟。这就是专业和业余的区别,也是江叙白和他之间的区别——不是谁更好,是各自擅长不同的事。

“那我周末做。周末你不上课,我不赶时间。”

江叙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周末你做。平时我做。”

季星燃伸出手,小指勾住江叙白的小指。“一言为定。”

两个人拉完钩,同时笑了。笑得窗外的阳光都更亮了一些,笑得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柱里,尘埃在欢快地飞舞。那盘松饼吃完了,蜂蜜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上,蓝莓的酸甜在齿间回味。

季星燃靠在江叙白肩上,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空盘子的照片。他打开相册,找到“他”那个文件夹,存了进去。相册已经有几百张照片了——便利贴、糖纸、咖啡杯、旧信件、录取通知书、松饼空盘子。每一张都是一个坐标,标记着他们走过的路。从九月到十一月,从陌生到熟悉,从试探到确定。他翻着那些照片,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每一个瞬间,它们就已经变成了回忆。但也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他可以记住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耳朵发烫,每一次不敢对视又忍不住偷看。

“江叙白。”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样?”

江叙白偏头看着他。“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把早餐吃了。凉了不好吃。”

季星燃笑了,拿起叉子,又切了一块松饼送进嘴里。嚼着嚼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江叙白,你之前说要养我,还作数吗?”

江叙白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你找到工作了,不需要我养了。”

“万一我试用期没过呢?”

“那我说过的话,还是作数。”

季星燃看着他平静的眉眼,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表情,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不是激动,不是狂喜,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大海一样的满足感。他找到了工作,他会留在霖城,他会和江叙白在一起,每天早上吃他做的早餐或者他做早餐给他吃,每天晚上和他说晚安,周末一起做松饼,一起喝咖啡,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一起在银杏叶铺满的人行道上慢慢地走。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江叙白。”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谢谢你找我。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做的每一顿早餐,写的每一张便利贴,说的每一次‘我在’。”

江叙白放下咖啡杯,转过身,面朝着他。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他整个人像一幅被光勾勒出来的画,好看得不真实。

“季星燃,你知道我为什么做那些事吗?”

季星燃摇了摇头。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有一个人,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爱你了。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不是因为你值得——虽然你确实值得——是因为,那个人是你。从你把第一颗糖放在我课本上的那天起,就是你。一直都是你。”

季星燃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不是心疼,是一种迟到了六年的、终于被接住的释然。那些他以为被浪费的、被忽视的、被冷漠对待的心意,原来全都被接住了,收好了,珍藏着。他不需要再问了——“你喜不喜欢我”“你有没有喜欢过我”“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所有的答案都在那些便利贴里,那些糖纸里,那些信里,那些煎饺和松饼里,那些“我在”里。

季星燃擦了擦眼泪,笑着骂了一句:“江叙白,你再说这种话,我就哭了。”

江叙白笑了。“你已经哭了。”

季星燃伸手捶了他一下,然后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眼泪和笑容一起蹭在他的衣领上。江叙白搂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从淡金色变成了暖金色,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新的一天开始了,属于他们的、普通的、日常的、闪闪发光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