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霖城,春天终于舍得把接力棒交给夏天。梧桐树一夜之间撑开了满树的绿叶,浓荫在路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凉意,蝉鸣从无到有,从稀稀拉拉到铺天盖地。走在校园里,空气中有一种温热而潮湿的味道,混着栀子花的甜香和食堂飘来的饭菜味,让人莫名地觉得安心。
季星燃喜欢五月。不是因为天气好,是因为五月没有考试,没有小组作业,没有让人焦头烂额的各种截止日期。五月是一年中最温柔的一个月——春已去,夏未至,一切都刚刚好。
周五下午没课,季星燃在江叙白家的书房里写实验报告。写到一半卡住了,数据分析的结果怎么都解释不通,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脑子像被灌了浆糊。他偏头看旁边的江叙白,那个人正在看文献,耳朵里塞着耳机,眉头微蹙,表情专注得像是和全世界隔绝了。
季星燃没有叫他,自己又鼓捣了一会儿,还是不行。他叹了口气,把键盘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卡了?”江叙白头都没抬,但声音穿过耳机传了过来。
“嗯。数据处理那块,跑出来的结果跟假设完全相反。”
江叙白摘下耳机,把椅子滑过来,凑到他的屏幕前看了一会儿。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季星燃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换了一种,不是以前的白茶柑橘,是更清淡的、像雨后青草一样的味道。
“你这个变量方向可能弄反了,”江叙白指着屏幕上的一行代码,“试试把A和B的位置换一下。”
季星燃按照他说的改了,重新跑了一遍,结果果然和假设一致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终于正常的数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江叙白,说了一句:“你怎么什么都会?”
“不是我会,是你太急。做数据分析不能急,要一步一步来,每一步都确认了再往下走。”
季星燃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不只是做数据分析,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不能急,要一步一步来。他和江叙白之间,也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从陌生人到同桌,从同桌到朋友,从朋友到恋人。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走得不后悔。
傍晚,两个人出门吃饭。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季星燃忽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季星燃!”
他转过头,看到两个女生站在路边,正朝他挥手。他愣了一下,认出其中一个是高中的同班同学,叫苏晚。另一个不太熟,大概也是同年级的,但叫不出名字了。
“苏晚?你怎么在这?”季星燃走过去,语气里有意外也有高兴。高中毕业后他就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苏晚是他为数不多还存着一点印象的同学——坐在他前排,性格开朗,经常借他笔记抄。
“我们来霖城玩啊!”苏晚笑着打量了他一番,“你变了不少,差点没认出来。瘦了,也高了,比以前好看了。”
季星燃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微微发热。
苏晚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几步远的江叙白身上,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江叙白?”她叫了一声,“好久不见。”
江叙白走上来,站在季星燃旁边,朝苏晚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苏晚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季星燃脸上,眼神里有好奇,有八卦,还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了”的得意。
“你们俩……在一起了?”她问,语气轻快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季星燃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但转念一想,他高中时对江叙白的那点心思,全班都看在眼里,苏晚坐在他前排,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嗯。”
苏晚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就知道。你们俩高中的时候,我就觉得有情况。”
季星燃的耳朵彻底红了。
苏晚没有追问更多,寒暄了几句就拉着朋友走了。走之前,她回头看了季星燃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像是祝福,又像是欲言又止的犹豫。季星燃注意到了,但没有在意。他以为那只是老同学重逢时惯常的复杂表情,带着对过去的怀念和对未来的祝愿,不需要过度解读。
吃完饭,季星燃和江叙白并排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路灯已经亮了,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风一吹,影子也跟着动,像一群在跳舞的黑色精灵。五月的晚风很舒服,不冷不热,带着初夏特有的那种慵懒和温柔。
“你高中同学挺多的。”江叙白忽然说。
季星燃偏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吃醋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语气都会变。你平时说话是一个调,说‘没有’的时候会低半度。”
江叙白偏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意外,有无奈,还有一点点被拆穿后的不好意思。
季星燃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十指紧扣。“不用吃醋。高中的时候我只喜欢你,现在也只喜欢你,以后也只喜欢你。你的醋没地方吃。”
江叙白握紧了他的手,没有说话,但季星燃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不是疼的那种力度,是“谢谢你说这种话”的那种力度。
走到季星燃楼下的时候,两个人停下来。路灯的光很亮,照着地上那片刚刚长出来的青草,草叶上还挂着傍晚洒水车留下的水珠,在灯光下像碎钻一样闪着光。
“我上去了。”季星燃说。
“嗯。”
“你回去路上小心。”
“嗯。”
季星燃松开他的手,往楼道里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晚安。”他说,然后转身跑上了楼。
江叙白站在楼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嘴角弯起一个很大的弧度。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的节奏。但他不知道,在刚才那一刻,在他们牵手走过的街道上,在他们拥抱过的路灯下,有一些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像春天的种子在地下发芽,你看不到,但它已经在长了。
周末的时候,季星燃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苏晚发来的:“星燃,那天忘了问你,你现在过得还好吗?我是说,和江叙白在一起,你开心吗?”季星燃看着这条消息,觉得有点奇怪——苏晚不是那种会突然发这种消息的人。他们高中时期关系一般,毕业后就断了联系,突然这么关心他的感情生活,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但他还是回了:“很好啊,很开心。怎么了?”苏晚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季星燃以为她不会回了。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没什么,就是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季星燃看着这行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接下来他要听到的,是一些他以前不知道的、关于过去的事情。
苏晚发了一段语音过来,季星燃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苏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高中时成熟了一些,但语气里的那种真诚没变:“星燃,我说这些不是想挑拨你们的关系,也不是想让你难过。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你高中的时候对江叙白好,我们都知道。但你不知道的是,江叙白也对你很好。不是明面上的好,是那种——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知道的好。”
季星燃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高二下学期,你被隔壁班的几个人堵在厕所里,你还记得吗?你以为是他们自己走的?是江叙白。他知道了以后,去找了他们。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找你麻烦。他威胁他们不准告诉你。我们谁都不知道这件事,是我后来听一个和那些人关系好的同学说的。”
季星燃的呼吸停了一拍。
“还有,高三的时候,你爸妈不是差点离婚吗?你那时候整天魂不守舍的,成绩掉得很厉害。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其实江叙白早就知道了。他去找了班主任,让班主任以学校的名义给你们家打电话,提醒家长多关注孩子的高考状态。你爸妈接了那个电话以后,大概意识到了什么,那段时间没再吵架了。这也是后来班主任跟我们说的,她说江叙白去找她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季星燃的眼眶红了。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你高考完消失以后,江叙白来找过我们。不是一次,是好多次。他挨个问我们每一个人,知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后来他知道你走了,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是我把他弄丢的。我一定要把他找回来。’”语音到这里就结束了。季星燃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苏晚的头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江叙白家门口的。他只记得自己跑得很急,跑过了几条街,跑过了一盏又一盏的路灯,跑过了无数个他和江叙白一起走过的路口。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跑步,是因为那些话——那些他不知道的、江叙白从来不让任何人知道的、一个人默默扛着的事情。
他拿出钥匙开了门,玄关的灯亮着,鞋架上那双棕色泰迪熊拖鞋还在老位置。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江叙白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话没说完,季星燃就扑过去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江叙白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书,搂住他的腰。江叙白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担忧和不解:“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季星燃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又哑又碎:“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厕所的事。我爸妈的事。你去找班主任的事。你去找那些人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叙白的身体僵住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季星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到江叙白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因为你不需要知道。那些是我应该做的,不是拿来让你感动或者愧疚的。”
季星燃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他看着江叙白平静的眉眼,看着他即使被拆穿了也不慌张、不辩解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年的恨、这五年的躲、这五年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的“为什么”,全都变得可笑了。
“江叙白,你是不是傻?”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一辈子都不知道,你这些好就白费了?”
江叙白伸出手,把他脸上的眼泪擦掉。“不是白费。你过得好,就不是白费。”
季星燃哭着笑了,笑得很难看,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整张脸皱成一团。“你怎么能这样?你对我这么好,却不让我知道。你让我恨了你五年。你让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你让我一个人难过了五年。”
江叙白的眼眶终于红了。他把季星燃重新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对不起,”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我不知道那些事会让你难过。我以为你不知道,就不会多想。我以为你消失了,是因为不喜欢我了。”
季星燃从他怀里挣开,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江叙白,你给我听好了。我从十七岁到现在,喜欢的只有你一个人。从来没有不喜欢过。从来没有。”
江叙白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流泪,是真的哭了,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季星燃的手背上。季星燃第一次看到他哭。这个从来不在人前掉眼泪的人,这个把所有情绪都关起来、把所有好都藏在暗处的人,在他面前哭了。
季星燃捧着他的脸,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别哭了,”他说,声音又哑又软,“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要告诉我。我不需要你保护我,我需要你在我身边。”
江叙白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好。”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这个小小的客厅,照着两个终于把所有的秘密都说出来的人。茶几上的书还翻着,停留在江叙白没看完的那一页。玄关的灯还亮着,照着那两双并排放着的拖鞋。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常,很普通。但在这个安静的、平常的、普通的夜晚,有一个人知道了——他爱的人,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爱他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写在纸条上、说在嘴边的爱,是那种藏在暗处的、不让任何人知道的、一个人默默承受着所有的爱。最重的那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