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齐王殿光景的宫人内侍,近来都心照不宣地揣着一桩变化。
齐王殿下身边的人事,变了。
自郑荷华入宫以来,殿中近身伺候的差事,从来都是她一人包揽。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份人人默认的亲近,被一点点撤去。
最先变的是站位,那个离刘琏最近的那个位置,渐渐换了人。
那人便是秋露。
同是刘功一并拨入齐王殿伺候的宫人,从前始终只做些边角杂活。可近月以来,她骤然被推到了人前最要紧的位置。
刘琏待她的态度,亦是殿中所有人都看得分明的温和亲近。
殿中宫人私下闲语,都说齐王殿下近来心境转变,不再一味倚仗旧人,反倒偏爱新人。
往日只交付郑荷华的细碎琐事,如今常会随口吩咐秋露。偶尔秋露手脚稍慢,或有疏漏,刘琏也从无半分苛责,只淡淡提点一句,是旁人极少能见到的包容姿态。
与秋露的日渐得宠相对的,便是刘琏对郑荷华的日渐疏离。
她没有收获任何的责罚,可无形之间,所有能贴近刘琏分毫的机会,都一点点从她身侧挪走。
不过奇怪的是,她依旧在殿中值守,依旧是一众宫人里品级最高、最体面的那一个。
无人敢揣测刘琏的心思,更无人敢妄议刘琏的好恶。
众人只当,是旧人伺候久了,难免倦怠松懈,齐王殿下瞧着腻了,便顺势换个新人近身。
深宫之中,恩宠起落本就是寻常事,谁也不会深究缘由。
唯有郑荷华自己心底清楚,这份冷落毫无来由。
她生性素来温顺随和,待人接物温和得体,往日在殿中,总是眉目舒展、温润从容,待人处事落落大方,是殿中人人都亲近信服的人。
可自打秋露近身得用、自己日渐退后之后,殿中所有人都能清晰察觉,郑荷华变了。
她待人依旧有礼,逢人碰面依旧会浅浅颔首,奉上一抹柔和笑意。只是那笑容再也落不到眼底,浅浅浮在面上,僵硬又牵强,分明是硬生生挤出来的强颜欢笑。眉眼间的松弛暖意尽数褪去,常年覆着一层淡淡的凝滞与落寞,哪怕笑意温和,也透着挥之不去的勉强。
殿中宫人内侍私下闲谈,都悄悄议论着郑荷华的变化。众人皆知她是刘琏最信任的人,可如今恩宠偏移、人事更迭的痕迹实在过于明目张胆。
人人都在暗自揣测,郑荷华这份勉强维系的体面,还能撑多久。
若说秋露是骤然得势,那与秋露同批进入齐王殿的小黄门五福,便是稳步上位的被重用。
殿中上下,无人不对这个十六七岁的小黄门赞不绝口。
他生得瘦小,混在一众内侍宫人之间,初看毫不起眼,甚至过于孱弱。可他做事的勤恳稳妥,却是整个齐王殿公认的踏实。
早前那批进入齐王殿的宫人内侍,很是浮躁。三人小动作不断,眼底藏不住好奇,谁都可以看得出端倪。
刘琏处置得干脆利落,不拖不水,寻了最稳妥的由头,逐一调离。殿中浮躁之气尽数肃清,只留下了秋露与五福。
也正是自那批人调离之后,刘琏对五福的任用,渐渐地便多了起来。殿外传来的寻常文书、无关紧要的宫中小报,皆由他先经手递送。甚至入夜之后殿中值守巡夜的差事,也独独交给了他。
这是极明显的任用与信任。
日子也一日日过,秋露的近身体面愈发稳固。
有时刘琏伏案整日,秋露便立在案侧整日,刘琏偶尔会同她说几句闲话,对她的态度一如对待往日的郑荷华。
每每此时,郑荷华便会下意识再退半步,背脊轻轻抵上殿柱,垂眸立在阴影里,仿佛自己本就该是这殿中最无关紧要的影子。
她从不插言,从不靠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白日里,刘琏照旧任由秋露近身,任由五福打理内勤,甚至刻意让他们经手一些看似隐秘的文书整理,故意在他们面前翻看几段无关痛痒的旧史,做出一副全然信任、毫无防备的姿态。
秋露全然懵懂,只当自己是真的得了刘琏青睐,愈发勤勉恭顺,日日尽心伺候。
直到一日,有宫人发现殿后深井之中的尸首。
消息炸开之时,齐王殿皆是一片哗然,所有人皆感到唏嘘。
“怎么会是五福?那般勤恳老实的人。”
“昨夜轮值巡夜,想来是夜色太黑,路面湿滑,不慎失足。”
“可惜了,殿下近来正是重用他,偏偏出了这般意外。”
细碎的议论此起彼伏,人人都在叹天意弄人,叹一个安分勤恳的好孩子命薄福浅。
不多时,承明殿传口谕的小黄门匆匆至齐王殿。
“陛下口谕,宣齐王殿下即刻至承明殿问话。”
殿中众人闻言,皆是茫然。
唯独刘琏神色未变,依旧端坐案前,看不出半分波澜。
只见她缓缓抬眸,应声道:“知道了。”
然后便从容起身,还不忘整理衣襟,动作舒缓稳妥,不见半分仓促慌乱。
行至殿门口,她背对殿内秋露与郑荷华二人,只淡淡留了一句:“我去去就回。”
直至踏入承明殿,刘琏缓缓行礼:“臣侄叩见陛下。”
刘功居高临下望着她,目光沉沉,带着审视与探究,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近日殿中人事变动可是不小,虽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怎么如今连你亲手任用的小黄门也意外殒命,倒是热闹。”
话语平淡,却句句带着试探。
“殿中杂务繁琐,新人伶俐得力,故而令其近身分担。许是那黄门深夜值守,倦怠难免,便不幸失足。他素来勤恳安分,臣侄也很是惋惜。”
刘功静静看她良久,眼底疑虑沉沉,却终究抓不到半分把柄。
他缓缓抬手,挥了挥袖。
“罢了,人事天命,皆是寻常。你回去好生休养,莫要因一桩意外乱了心境。”
“是。”
刘琏稳步地退出了承明殿。
一路无言地行至殿外廊下,方姑姑早已静静等候,手中捧着一方素色布包,身姿恭谨,神色沉静。
“殿下。”
刘琏驻足,语声极低:“姑姑。”
方姑姑双手递上布包:“此乃女皇亲征前遗留旧物,老奴蛰伏永巷,无力留存,今日特归还殿下。”
刘琏接过布包,妥帖收入袖中,又悄悄递去一袋银两,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永巷清苦,姑姑定要自持。其余的事,算本宫欠姑姑的,日后必定补上,还望姑姑慎勿声张。”
方姑姑闻言眼眶微热,深深躬身,不多言语,转身悄然退去。
刘琏缓步回殿,落座案前,缓缓摊开布包,里面皆是母皇失踪前的贴身旧物。
她静静翻看片刻,又将东西收好,抬眸看向身侧。
“秋露,你出去候着。”
秋露应声退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刘琏又抬眼,目光落向殿门旁立着的人影,语声清淡无波:“进来吧。”
郑荷华闻声,身形微滞。
她依言抬步走入殿中,却始终刻意与刘琏保持距离,停在较远的位置,垂眸立着,身姿端稳安分,态度却藏不住的疏离冷淡。
往日里落在刘琏身上的关切尽数褪去,全程躲闪着她的视线,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僵冷。
刘琏将她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底澄澈透亮。
连日的疏远、刻意的冷落、旁人此起彼伏的失宠揣测与旁人步步近身的对比,早已让郑荷华深陷不安,笃定自己是真的被舍弃、被冷落了。
刘琏心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涩意。
她不得不承认,这段时日的疏离,一半是棋局所需的伪装,是为了彻底将郑荷华隔绝在所有阴诡谋划之外,让她不被卷入这场赌上性命的深宫博弈。
她太懂深宫细作的秉性。
浅薄者只会贪一时眼福,窥探细碎闲话,便知足上报。可真正藏得深的人如五福,从来不屑于零碎微薄的功劳。
他所求从不是苟活深宫、换一口安稳饭食。他要的是权柄,是能一击致命、彻底压过所有人的大功。
而秋露的得势,是最好的刺激。
同是刘功安插的人,秋露能光明正大立在案前,而他只能在边角打杂巡夜。这份落差,足以让他这样的人心底失衡。
刘琏耐心等着,主动设局,以身试险,拉上所有人陪着她演这一场安分守己的戏。
然后等猎物放松警惕,便给予反手致命一击。
于是便有了如今的全盘假象。
可那另一半,却是她刻意为之的刻意冷却。
近来她对郑荷华的心思实在愈发古怪,来得汹涌莫名,连她自己都辨不清道不明。心绪纷乱无措之下,她只能刻意拉开距离,想让彼此都冷静几分,厘清这份怪异的情愫。
可此刻看着郑荷华形同陌路的冷淡模样,刘琏只觉心底发闷,心里后悔莫及,万般解释堵在心头,偏偏无从开口。
那些隐秘的心思、难言的悸动,连她自己都参不透,又如何能剖白于人前?
两难之间,看着郑荷华强忍落寞、刻意冷淡的模样,刘琏终究不忍再让她糊涂揣测、暗自神伤。
思及此,她便如同随口闲谈,轻轻掀开了这场瞒天过海的虚局:“五福先前在永巷,撞见你接应传信人。”
郑荷华浑身猛地一震,僵在原地。
她本就聪慧剔透,又与刘琏自幼相伴、默契入骨。此刻这句暗藏深意的话语,如同一条引线,瞬间将连日来所有蹊跷细碎的疑点尽数串联。
为何安分的五福会骤然深夜殒命?为何他前脚刚一死,刘功的口谕便接踵而至?为何刘琏连日刻意冷落自己,任由旁人非议识人不清?
这是刘琏筹谋已久的惊天棋局,她以自身为饵,以秋露为明棋,以五福为猎物,赌上自身安危,布下漫天虚局。
无数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炸开,交织翻涌,死死攥住她的心神,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最先涌上心头的是心惊。她从未见过这般城府深沉的刘琏。刘琏在她眼里,素来是如同幼时那般澄澈温润的模样。
可短短五年,早已将那个温润少女打磨得心思缜密、杀伐决断,不动声色间便可布下死局,无痕无迹。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刘功的猜忌制衡、朝堂的暗流涌动、追查女皇下落的绝境前路,生生逼得昔日温和的刘琏,学会以杀自保。甚至独自扛下所有阴诡风浪,独自权衡所有利弊凶险,从未对外吐露半分苦楚。
最后压垮郑荷华心绪的,是浓烈又委屈的气恼。
明明棋局里有一步棋是为了护她周全,明明所有疏远冷落都是刻意伪装,明明她是这场棋局里唯一被护住的例外,可刘琏偏偏一字不告、半句不提。
任由她日日酸涩落寞,任由她强颜欢笑、承受旁人的冷眼揣测,任由她日夜不安、满心茫然。
心疼、心惊、委屈、气恼层层叠加,彻底击溃了她心底最后的隐忍。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饶是郑荷华素来温顺克制,此刻也再也绷不住心底堆叠如山的情绪。
她的肩头细细颤抖,泛红的眼尾缀满泪水,可她没有出声呜咽,只安安静静地落着泪。
偏偏就是这般无声的哽咽,最是梨花带雨,也最是委屈缠绵。
连日强撑的从容、假意的随和、暗自咽下的酸涩茫然,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尽数随泪水倾泻而出。
刘琏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头骤然一空,瞬间手足无措。
她此刻望着郑荷华通红湿润的眼眶,心底密密麻麻的心疼顺着全身脉络蔓延开来,又酸又软,搅得她方寸大乱,似乎连手都在微微发僵。
她只当郑荷华是被连日的冷落实打实委屈到了,当真认定自己被疏远,全然不曾知晓,这人眼底翻涌的,从来不止被冷落的委屈,更有几分连她自己都不敢细究、藏了多年的隐秘心绪。
手足无措之间,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语气笨拙又真切,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别哭了,我......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愿望,无论什么,我都依你。”
此刻的刘琏,满心都是愧疚,以为此事皆是因她而起。是以无论什么,在此刻都不及郑荷华半分眉眼舒展。
别说一个愿望,便是倾尽手中所有、赌上一身谋划,只要能拭去她眼底泪痕,她都心甘情愿。
郑荷华泪眼朦胧地抬眸,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却偏偏清晰捕捉到了她眼底全然的慌乱无措,还有那份笨拙至极的温柔迁就。
眼前这人,是能不动声色布下杀局、杀伐果断自保的聪明人,可唯独在她落泪之时,卸下了所有城府与锋芒,露出了她最熟悉的模样。
心底沉甸甸的委屈瞬间被一股酸涩滚烫的暖意替代,纠缠交织,撩人又磨人。连日积攒的情绪,尽数消融在这笨拙的偏爱里。
她垂着泛红的眼睫,泪珠还挂在睫尖未落,嘴角却克制不住地微微上扬,狼狈又缱绻地,含泪破涕为笑,眼底泪光粼粼,藏着无人知晓的缱绻暧昧。
她轻轻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显得尤为软糯:“奴婢现在没想好,要先攒着。”
刘琏闻言,即刻轻轻颔首,毫不犹豫:“好,都依你。无论何时,只要你说,本宫便给你兑现。”
随着刘琏的承诺,殿中凝滞的气氛彻底消融,只剩下缱绻的静谧。
连日刻意疏远的距离,也在无声无息之中尽数消解。
刘琏抬眸望着她,语声轻缓温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夜深了,歇息吧。”
顿了顿,她像是怕郑荷华拒绝,又低声补了一句,语气像在撒娇:“这些日子刻意避着你,未曾同寝,本宫夜里一个人睡,总是睡不暖和。”
郑荷华心头最后一点残留的气恼,便彻底烟消云散,她开口轻声应下:“好。”
来晚了,因为这有点算大剧情章,一直在构思怎么写比较好,然后斟酌了半天怎么都不满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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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