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予池在朝堂上看见祁衍那憔悴样，像是见到新奇事一样，就等下了朝作为皇兄对祁衍关怀一番。
下朝后佯装漫不经心的瞧着，“五弟这是怎么了？”
祁衍没想到祁予池会看得这么仔细，那探究的眼神终归是让他感到不自在，撇过脸去，只道：“无事，劳烦皇兄挂念了。”
祁予池闻言，叹了口气，“也是，换做是三哥也未必不会像五弟这番彻夜难眠。”
“皇兄多虑了。”祁衍语气淡淡。他不愿与祁予池有过多交谈，但奈何祁予池紧缠着不放。
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索性他就任由祁予池去了。
祁予池一但逮到什么就会像现在这样看似关切，实为看笑话般假意替祁衍着想。
“昨日三哥的唐突，未曾想到竟会连累五弟彻夜未眠。”他眼中的自责不似作假，但祁衍一眼看穿，并不买账。
“皇兄有心了。”
祁予池不置可否。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自然垂下。
“三哥倒是觉得昨日见过一面的阿九挺是讨喜。”
话题不知怎的就引到了阿九的身上，祁衍见他又是遗憾摇头，又是低头叹气，心里莫名一紧。
“如若是三哥先一步遇见，恐怕就没有如今艳羡的时候了。”
“皇兄，”祁衍听他这泛酸的话皱起眉头，“世上‘如果’何其多，倒不如顺其自然。”
祁予池笑了笑。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任谁见到不会在背后说上句“手足情深”。
阿九醒来觉得无聊，自己灵机一动趴在窗边，推开一条缝悄悄地看着外面。
自从昨天有祁衍陪着出去后，满脑子都在想什么时候能再次出去。可他又不敢说，就只敢露出一双眼睛在窗内瞧。
一只鸟停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整理羽毛，阿九一时间看得入了神，以至于没有注意何时窗外站着个人。
那人含笑一只手指弯曲在窗上敲了敲，“为何不正大光明看？”
阿九没多想脱口而出，“不敢。”说完才反应过来，整个人一下子僵在原地，窗户被人从外面打开，祁衍微微弯头瞧着阿九的样子不禁失笑：“吓到了？”
阿九点头又猛的摇头。
祁衍看着阿九掩饰性的一大步后退没有戳穿，揉了揉阿九的发顶说：“那阿九能和本殿出去转转吗？昨日没有尽兴，今日就补上可好？”
阿九被祁衍摸发顶就一直呆愣愣的，活像个木偶人。
祁衍见阿九发愣，无奈用手指轻刮他鼻尖，刚要说话就在下一秒，阿九结巴的说着不成句的话，“啊……嗯？我可不真以……”说了半天最后还是泄了气般闭上了嘴，嗯了声。
祁衍强忍着笑意推开了门，“好了，本殿懂你就行。”周围有些风，他说：“如今还是冷，多穿点，别着凉。”
“不会的。”
“什么？”
“我不会着凉的。”阿九十分笃定。
祁衍只当是阿九的小孩子心性，没太当真。“信你，那不会着凉的阿九想不想喝苦到吐舌头的药了？”
“不怕！我还有蜜饯！”
祁衍一愣，蜜饯是在阿九第一次喝药时迟迟喝不下，他给了阿九一些。
当时阿九对周围的一切还保持着高度警惕，那碗浓黑的汤药就是祁衍亲手喂的。
他怕阿九受不了药的苦味就事先准备好了些蜜饯备着。他随手放在离阿九不远的矮桌上，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汤匙轻轻搅着。
阿九好奇的看着那包用油纸包裹着的东西，用手点了点它。用鼻子闻了一下碰过油纸的指尖。
祁衍余光看见阿九的小动作一脸无奈的说：“现在先别吃，把药喝了再吃。”
祁衍舀了一勺药，吹了吹，汤匙凑到了阿九的唇边。
阿九看着黑漆漆的药忍不住皱了下眉头，身子躲远了些。“这个药是好喝的吗？”
祁衍没想到阿九会突然说这么一句，不禁被逗笑了。“药怎么会是好喝的呢？苦的。”
他说话的途中下意识偏头看过去，就看见阿九不知为何笑的很开心。虽然没有笑出声，但嘴角咧的很开。
当时的他觉得怎么会有这么有趣的人。
阿九听了祁衍的话点了头，屏住气把药喝了去。
只一瞬间，阿九一张脸皱着，舌头吐了出来。“好难喝。”
祁衍眉眼含笑摇头，汤匙和药碗一同搁置在桌上，拿起碗旁的包着蜜饯的油纸，正拆开就见阿九一把夺过碗咕咚咕咚全喝进肚子里去了。
拆油纸的手因阿九的动作难得停顿了片刻，他没有想到刚才那个喝一口药苦的把脸皱在一起的人，会这样干脆的，用最粗暴的方式一口闷。
祁衍捏着一颗蜜饯凑到装做不苦的样子的阿九嘴前，不由失笑，“别硬撑着，张嘴。”
一颗蜜饯送入了阿九乖乖张着的口中，甜味触碰到舌尖的瞬间眼睛倏地睁大。
祁衍看着不去再穿些衣服的阿九说：“很喜欢蜜饯？”
阿九不假思索的点头。
“若是不听话蜜饯就不给吃了。”
……
一炷香后，阿九穿着件浅蓝色锦袍跟祁衍走了出去。——阿九不会挑，这件锦袍还是祁衍亲自在衣服多到塞不下的衣橱里选的。
这些衣物大多自从进了衣橱中从未有被穿过，一直整整齐齐放在里面。
阿九一路上新鲜的不行，虽然还是有些怯生生的，但好在没有那么拘谨了。
他们在亭子里歇下，阿九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从里朝外看，可以窥见院中全貌。
“本王昨天说要给你的答复，已经想好了。”
阿九闻言抬头等着他的下文。
“若是觉得亏欠，那不如让你说说想为本殿做什么。”
“做什么……”阿九认真思索了一番，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声说：“能在王爷身边的事情都可以……王爷让阿九做什么，阿九便做什么。”
祁衍喉头一哽，他声音有些干涩：“阿九还小，能做的并不多，洒扫相比较轻松容易，阿九觉得可好？”
阿九这时有些犹豫，他收回之前说过的话，他想要呆在祁衍的身边。
祁衍见阿九这副样子，疑惑道：“不好吗？”
“我不想离开王爷的身边，”阿九小心的看他，带着祈求的意味，央求道：“好吗？”
祁衍眼前出现了重影，在某一刻幻视成了那个孩子。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迟疑和考虑就应了下来。
“可以。”
阿九眼睛一下子亮了。
“谢谢殿下！”
祁衍理智在这时回笼，他说出口的话也不忍心对着正开心的阿九强硬收回，只得认下自己的莽撞，在脑中想着接下来该如何安排阿九。
祁衍给了阿九一个可以回旋的余地，“会很累，阿九你现在可以好好想想。”
阿九的杏眼一眨不眨的盯着祁衍，头用力向下点了几下，脸也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阿九的态度坚决，大有一副不做便誓不罢休的意味。
祁衍又问了遍：“真的想好了？”
这回阿九没有点头，相反是嗯了声。
“好。”祁衍没再确认，“回去之后本王会命人教习你。”
“本殿先前说的那些话，如今、以至于今后始终做数。”
阿九有片刻的怔愣，却闭口未有什么回答。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之后又转了转才回去。阿九在此期间一直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祁衍对此并未做过多表态。
阿九的伤已经完全痊愈，再待在寝殿就难免会不合适。
等回去后祁衍就命人将阿九的东西通通搬离了寝殿，安置在离寝殿不远的小屋里。
小屋虽然比不上寝殿的宽敞，但让一个人在其中跑步倒也绰绰有余。
祁衍看着寝殿里感觉一下子空旷了不少，倒是让他有些不习惯。
其实最让他不习惯的是第二天叫醒自己的人变成了阿九。
他尚且刚醒，脑袋还有些发蒙，下意识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阿九精气神十足，“当然是为了把殿下叫醒啊！”
祁衍坐起身，思绪渐渐回笼。“很开心？”
“嗯！”
阿九动作很麻利，一点都不拖沓，忙前忙后的，这让小看了阿九的祁衍另眼相看。
“这个怎么穿？”朝服太繁琐，阿九之前未曾见过，举着衣服直犯难。
铜镜里两个人在一起挨的很近，一个人看着衣服，一个人微低头看着面前的人。
两人距离很近，阿九身上的味道是阳光的那种温暖的味道，却并不多见。
在祁衍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中，这种气味令他很安心。
祁衍说：“我自己来就好。”他穿朝服的时候退开了些说，“今日可有什么不习惯的？”
阿九闻言摇了摇头。
一人把活全部揽了过去的阿九在布菜时，接受到了来自祁衍的审视。
在阿九放置好最后一个碟子后，祁衍讶异道：“全部？”他想都没想，“这不是儿戏。”
这在祁衍眼中，怕亏欠想去通过这些证明自己的举动，都是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莽撞。他也同样只是不想让阿九的心里有负担，但阿九却不这么认为。
阿九就好像认定了，一个劲的摇头。
这么犟的人，祁衍把阿九算在内也只有屈指可数的两个人，最后他还是拗不过，败下阵来。
“好。”
先前保持紧张的阿九见他松口，喉中憋着的气终于吐了出去。
“那阿九为何不单单只做一件事？”
阿九嘴唇嗫嚅了好半晌才开口，低着头，手无意识扣着托盘，轻声说：“想要有点价值，能没负担的在这里。”
祁衍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心疼之色被他藏的很好。
这个年纪的少年自尊心都强，他不想让阿九脸上再出现什么不好的表情。
他心知阿九这么做的原因，可当阿九亲口说出又另一番滋味。
声音微哑：“都教会了阿九些什么？”
听祁衍提起，阿九反而还有点不好意思，声音断断续续的。
“那个姐姐教会了我好多好多，很有耐心。王爷对我很好，姐姐也对我很好，很喜欢……”
当时阿九眼睛不敢四处乱看，整个人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深怕在人面前露怯，惹人笑话。
但出乎阿九意料的是，那个丫鬟用极致温柔的语调跟阿九说话，耐心的教阿九接下来该如何做，阿九在她的眼中没有看到恶意，只有浓到化不开的善意。
阿九说的不多，字里行间中但都能品出那时阿九的感动、无措。
说到最后耳朵尖开始泛红，“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祁衍说：“不害怕了？”
“嗯！”一滴水顺着脸颊滑落到地面上，接着就是两滴、三滴、五滴、十滴。它们大多集中到下巴处一同落地。越来越多，多到汇聚到地上积成了一滩。他声音闷闷的，让人听不大真切。
“放在之前想都不敢想，”说到这里他笑了笑，眼泪也更加汹涌，“这一切就跟做美梦一样。”
这也不怪阿九会这么说，在六年前乃至更早的漫长岁月里做乞丐的时候，所遭受的，每一件都刻骨铭心。谩骂、殴打，任何层出不穷的事情都让他对人的防备和抵触更深几分。再后来一见到他人们就躲的远远的，不管人多不多，他自己的周围始终宽敞，一点都不挤。
比如：“真恶心，快找个人把他撵走！”
又比如：“我们快躲的远点，千万别熏臭了！”
再比如：“真扫兴，出门怎么就不会想到遇见这乞丐了？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他觉得自己跟瘟神没有区别。
祁衍静静看着阿九没有出声，心中对这世道冷暖多了些无奈，也深有所感。
阿九哽咽开，话更加听不清，模模糊糊的。“但我很开心，真的……”
不知何时祁衍站起身，直到阿九被拥入温暖的怀里，未说的话也被祁衍的动作尽数堵了回去。
他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手无措的举在半空，水的聚集地也从地上转移到了祁衍坚实的肩膀的一处。
晕染开呈现出深色的印记。
只听把阿九下巴搁在肩上的祁衍说：“以后不会了，不会了。”他手安抚性的轻拍阿九的脊背，一下又一下。没来得及平复的情绪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动作，弄的难以控制。
阿九眼泪决堤，大颗大颗的泪珠滴落在上面，很快融入到了深色印记里，印记也随之变大。
“呜呜呜——我不是有意的，能不能不要笑话我？”
都成这副模样了，阿九还在说不要笑话他。
祁衍心疼还来不及，又怎会笑话？
阿九哭了好一会儿堪堪才反应过来，表情瞬间僵硬，身体有些抗拒。
“…弄湿了…”
祁衍动作未变，“没事，湿了没事。”
祁衍到这一刻清晰的发觉，自己能在那天遇到这个孩子真的很庆幸。
他抚上阿九的脑袋说：“阿九没事的，别怕……”
他短短的一段时间里说了好几遍“没事”，可他还是觉得不够，远远不够。他要让阿九知道，这所有他担心的一切都没事还远远不够。
阿九瞳孔微缩，不可置信，后仰的脑袋顺着去祁衍的动作，眼睛按在了肩膀的上面。
祁衍的手虚按着，只要阿九想，随时都可以挣脱，但阿九并没有那么做。
背脊颤抖，小声啜泣着。
而祁衍一遍遍重复着“没事。”
最后阿九哭的不能自已，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门外的丫鬟见祁衍迟迟不曾出来催促了下，这才后知后觉的退出了祁衍那堪称对于阿九而言，想要就此沉沦的怀抱里。
睁着一双红肿杏眼的阿九尴尬的脚趾扣地，眼前伸过一块手帕。
“擦擦吧。”
“……谢谢。”
祁衍嗯了声，视线从阿九身上收回，转身走了出去。
只留下脑子还有些发蒙的阿九。
阿九没有拿手帕擦眼，一寸寸看着手帕上的刺绣，鼻尖轻嗅着上面祁衍的气味，感受着祁衍的温度。
他很喜欢这个味道，不浓重，却又带着对于阿九来说安抚性的淡淡檀木香。
手帕没有被他拿到别处，他安置在了祁衍的枕旁。
做完这些事，眼睛给他带来的刺痛才后知后觉、清晰的感知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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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想要有点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