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平常人眼中,本身就是一个很暖心的话,可对于阿九来说,暖心一词还远远不够。他因为这句话,心里一阵翻涌不息,搅得迟迟不得安宁。
当眼睛重新聚焦,眼前全然没有另一个人的身影,看样子祁衍走了已经有一会儿了。他眼神中夹杂着一丝连他都未曾察觉的落寞,视线移到手提的锦鲤灯,将它举到上空,光线一丝一缕的渗透进去,通体透出温润的绯光。但在他眼里,此刻的灯光却远远不及前几日的明亮、照人心田。
逊色的差距,也会让感觉大打折扣。
最后他对着祁衍的寝殿方向喃喃道:“我真的很庆幸能见到王爷。”
很庆幸能来到这里。
很庆幸……真的很……谢谢王爷。
他不知道正处于游离状态中无法脱离时,祁衍是静静地看了半晌后才走的。
祁衍在心里也同样说着与之遥相呼应,相似度极高的话——
“很有幸能与你相识。”
夜晚皇宫内,灯笼高悬,暖红色的光晕一圈圈泛开。进入承光殿的大臣、皇子和包括赵梓棠在内的嫔妃络绎不绝,殿内空间虽大,但架不住来往频繁的走动。
祁衍安分的坐着,偶尔攀谈几句,除此之外嘴皮子就再没怎么动过。
祁衍这个人,懂拿捏收放的分寸,也正因如此,疏离的底色不会叫人一眼看穿,这也并非是长久的。与之交谈的多了,总会感受到的。
当祁晏执随着进来后,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祁衍周围好似有无形的圈,唯独将祁衍他自己排除在外,这样反到是将其余的人衬得格外喧嚣。
融也融不进去的局面,此情此景下祁晏执着实是想不出什么能宽慰人的话来,在距离拉近的有限时间里还真让他想见一句合适的。
“一人独自坐着倒也自在。”
接着又补上一句,“皇弟该多笑笑,这没有什么坏处,更何况运气也不会差。”
视线交汇,“皇兄你来了。”祁衍站起身朝祁晏执作揖后,听到这话也只是轻起摇头来。
“也罢,也不知道你这性子是跟谁学的。”这几下的摇头足以说明一切,祁晏执没有强求,只得妥协道。
“你呀,什么都好,就是不怎么爱笑。整日这副模样,什么事就会憋在心里,心情好坏皇兄都不知道。”
祁衍原先低头没吭声,片刻又是抬起摇了几下,只是这次嘴角弧度微扬,达到是能让祁方执这个心细的人看得见的程度。
祁晏执不知道他是真听进去了还是没有,以他对祁衍的了解,大抵是听进去了半个。
少但也比没有的好,这句话是祁晏执在心中想的。
“三皇弟称病在家,身为兄弟的理应探望,皇弟意下如何?”挂念的神情全然展现在脸上,“所有场合中三皇弟缺席这是第一次,想来是病的重了。”
“皇兄别去了。”祁衍出声制止,“病了自然要好好休息,前去叨扰断然不可。”
“好。”祁晏执重新想了下还真觉得不太好,先前只是担心祁予池病后难不难受,心急着被这么一提醒才惊觉是自己鲁莽了。
他说道:“是该让他好好休息,皇兄没想到这一点是皇兄欠考虑了。”
祁衍不满他这么说自己,轻微摇头,眼睛随着动作闭了下,口里说道:“皇兄。”
二字虽短,但也道出了祁衍的态度。
祁晏执住了嘴不再继续聊这个话题,他想到了件事,随后浅笑着用调侃的语气开口道:“云茧这丫头今日总归是圆了她的梦,每年上元节都是这个流程,确实枯燥了些。”
他说着说着,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时祁云茧的兴奋劲儿,朗声喊着。
“二哥!二哥!今年的上元节我可以出去了,到时候回来带点小玩意有你的份啊!”
当时的他也只是来得及叮嘱几句,这叮嘱许是说的太慢,以至于回应他的是那个快跑没影的祁云茧口中快要被风吹的支离破碎的嗯。
他后面对这个反应做了什么事自己也记不大清了。
只知道……望着背影有刹那的恍惚。
这也不怨祁晏执说枯燥,虽说是大型宴会,但每年还是雷打不动,什么都没变。
人变了,也不见得这宴会有与以往不同的地方。
祁衍张口接上了祁晏执的话道:“云茧性子跳脱,久了呆不住,出去感受感受别样的热闹,也是好的。”
祁晏执感叹道:“是啊,又过了一年,终究物是人非。”
这次祁衍没有接话,只是附和的点了下头。
祁云茧是生平第一次出宫,放心是不可能的,会磕了碰了还是会受委屈?好多好多的顾虑致使在他们心里七上八下的。
在与之不远处往前相对靠前的位置上,坐着的妃子同样也在为此事担心。
那人正是祁云茧的母妃,许意欢许贵妃。
她打心里把祁云茧一直放在一个年岁尚小、不谙世事、任心洒脱、没有见识过外面凶险的定位上。
她懂,她理解祁云茧不可能一辈子都会像前些年头脑单纯的稚童。可她还没准备好学会彻底真正放开手去让祁云茧自行探索的准备。
所以她在慢慢试着适应和放开手。
但从她知道后,心里的大石头始终都没有落下点,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种状态清楚会一直持续到筵启,顾虑担忧不仅一丁点未消退,还继而随着时间流逝进进一步加剧。她心里门儿清,只知道祁云茧没缺胳膊少腿的回来,这一晚她才能睡个安稳觉。
“娘娘别再担心公主了,就放一百个心吧。”后面的丫鬟瞧见许贵妃眉间蹙起,一脸忧愁的模样劝慰道,
“若娘娘觉得奴婢说的话安不下心,不妨想想陛下呢?”
许贵妃听懂了丫鬟想要表达的意思。
皇帝对祁云茧的疼爱不会舍得让她有什么半分闪失,就是祁云茧无论如何都会安然无恙的回来。
丫鬟的话起到了些效果,相当于是给许贵妃吃了颗定心丸,减轻心中的负担。
“好。”她露出笑容,只不过还是有勉强的成分在里面。
在距离皇宫不远处的市井里一人重重打了好几下喷嚏,连着不间断的架势给旁边一个路人开了眼,又被后面的阵仗不由更是吓的身体抖了三抖。
她手里还牵着年岁尚小的孩子,那孩子养得胖嘟嘟的,穿着的夹袄外又罩着件对襟小褂,脚踩虎头鞋,头戴虎头帽显得分外讨喜。
看得出来是被爱呵护长大的。
那懵懂的稚童仰头眼睛忽闪忽闪地望向连打喷嚏不带停的人,感受着从交握的手心传过的动静,用稚嫩的童声刚问起姐姐是怎么了就被快步拉走,小短腿由走变为了小跑。
稚童跑的有点跟不上,但很快速度直线下降,似是察觉到自己拉着的步伐过快的人骤然放缓脚步,让稚童不那么费劲。
稚童小脑袋瓜子里多少带点不解,她不明白娘亲为什么要突然带着她离开。她重新变成走着,又开始疑惑娘亲为什么放慢了。
只一会儿,她奶声奶气的说:“娘亲娘亲,悦儿跟的上,”
今日是上元节,人群拥挤,悦儿的娘亲怕伤着孩子,单手抱在怀中,另一只在前面罩着,呈保护姿势。
悦儿抬起头,鼻尖正好能碰到妇人的下巴,“娘亲悦儿重,娘亲累,悦儿心疼。”
妇人失笑,低头对怀中的小人鼻子上皱,宠溺用鼻尖磨蹭。
“这么小就知道心疼娘亲啦?”
“爹爹和娘亲疼悦儿,悦儿也疼爹爹和娘亲。”她说着,小脑袋在妇人怀中拱了拱,一离开,原本打理好,扎了小辫的头发此时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将弯不弯,衬得那张圆脸愈发娇憨。
“爹爹和娘亲也都很疼对方呢。”
悦儿提起爹爹,也就是妇人的夫君,此时他没有陪在她们娘俩身边,她很想他。
今日全城狂欢,夜无宵禁,正是需要人力的时候,工作量翻了几倍不止,但不会有额外的工钱。
他们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平民百姓,赚的都是血汗钱,女人在家里相夫教子,男人则需撑起整个家,日子却也过得幸福美满。
天越晚,人群就越拥挤,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怀里还抱着孩子,这样的处境让她不仅寸步难行,还会受伤。
就在这时,人群有一阵骚动,紧接着妇人有了活动空间够她喘气。
“大家别挤啊,这样会让人受伤的!”有少女的声音从十几个高大魁梧的侍卫中传出,具有穿透力的嗓音让喧闹的地方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妇人抬眼,只一眼便认出露出身形的祁云茧。
是……她?
连续的喷嚏,导致祁云茧的脑子出现了短暂的晕眩。好在不久后情况好转。她按了按鼻尖,从容不迫地折叠好丝帕送回袖内,复而抬头就望见了那边妇人的困境。
她一看这还了得?
当即忙吩咐一拨侍卫解救妇人,一拨维持秩序,最后一拨自是要护住她了。
她原先不想让他们一直跟在后面,现在的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变。
前期嚷着离自己远点的人,后期恨不得被护得严严实实。
皇宫那些人若是见到皇帝安排的人手,指不定会说之前对祁云茧的但心全属多余。
祁云茧走到妇人面前细致的上下扫视并未发现有什么伤,她还是问道:“有伤着吗?”
妇人感激冲她摇头道:“谢谢小姐。”怀中的小人此时学着妇人说道:“谢谢小姐。”
祁云茧:“……”
妇人:“……”
那妇人怕祁云茧怪罪,全把悦儿说错的话揽在自己身上。
正要道歉,祁云茧先被悦儿的可爱给萌化了,笑着说:“你好呀。”悦儿对祁云茧的凑近一点都不感到害怕,相反的手与祁云茧摇摆的手来了个击掌。
妇人错愕看着这一幕,将话咽回肚里。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去,罩着悦儿的手移开,两手抱着省力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