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长乐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接到刘一电话。那会,她正蹲在自家院子里拔草。过去这一年,她院子里种的番茄终于不装死了,不仅不装死,还以一种报复性的热情疯狂地结了果,她一手拿着拔草的铲子,一手接起电话,刘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长乐,在忙吗?”刘一的声音不大。
“在拔草。你说。”
刘一支支吾吾了大概有三分钟。从天气聊到物价,从物价聊到赵凯最近在群里发的乱七八糟的表情包。长乐也不催他,就那么蹲在菜地边上听着,时不时嗯一声,顺手又拔了两棵杂草。她认识刘一快二十年了,她足够了解刘一:越是重要的事,越不会直接说。所以当刘一终于把话题拐到“长乐,我想跟你借点钱”的时候,长乐也悄悄替他松了口气。
“多少?”长乐把铲子插进土里,直起腰来,顺便松了松因为一直低头拔草而发紧的脖子。
“三十万。我想去你们那边开个公司,婚庆公司。派对啊、布景啊、活动策划啊都可以,一条龙服务。”刘一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显然已经翻来覆去地排演过很多遍了。
长乐还在摇晃发紧的脖子,猛的站起来,她感觉有点晕。
刘一连忙补充道:“你不知道,我们结婚那场婚礼,花了60万。光布景就20万,这钱也太好赚了,而且里面的事都是陆敏全程盯下来的,我觉得这事她能干。她那脑子,不干这个浪费了”
长乐回想起陆敏在婚礼当天指挥花架摆放的样子,突然想到那天在咖啡店三人的谈话,悠悠说陆敏是她大学见过最厉害的人之一,以及未未那个目前看来特别应景的评价:我觉得她要是开一家婚庆公司,能垄断整个长三角。”长乐觉得刘一的决定十分正确。
“好”长乐缓了过来,头没那么晕了,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接着说,“账号发我,我明天去银行转给你。”
“不是——你就这么借了?你都不问问我的商业计划?”刘一的声音反而拔高了一些。
长乐笑了“我也不懂。”接着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我信你。也信陆敏。你们两口子加起来,三十万亏不掉。真亏了也没关系,慢慢还。”
过了好一会,刘一轻声说了声谢谢,长乐听出声音有点不对劲,立刻说:“那我先挂了,还要拔草呢。”
她挂电话的速度一向很快,每次有人试图在她面前流露真情实感,她就会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刘一在电话那头愣了好一会。他在这种时候是不太会处理这种突如其来的信任的。
开公司的想法是他提出来的,陆敏用不着提。她在自己家的旅游公司做着副总,和刘一结了婚就住在陆家那栋带花园的大房子里。刘一每天下班回去,每一步都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刘一是独生子,老家在镇上一套六十平的老公房里,父母把能挣的钱都挣了,供他读书考大学,一步一步走出那个小镇。现在,他想把他们接过来,想让他们也住上有院子的房子。
他在婚礼上看到了陆敏组织统筹的天赋——她站在草坪上指挥花架摆放的样子,像一个对自己阵地了如指掌的将军。他觉得这个事也许能成。陆敏有能力,他有干劲,做好了就能赚钱,赚了钱就能买房,买了房就能把他爸妈接来,也能跟陆敏有一个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空间。
某天夜里他把想法告诉了陆敏。陆敏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床头,想了很久。她对刘一的创业冲动本身是认可的,以及她也觉得婚庆公司,切口清晰,市场够大,她在家里的旅游公司做了几年管理,手里的经验平移过来也算对口。
但她还是没有立刻说好,她这人做事有个习惯,什么事情都要先放在脑子里过一遍,算清楚了再开口。接下来的几天,她做了一份简单的评估,看了几个城市的市场数据,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可以做。于是她在某个吃早饭的早晨放下筷子,对刘一说:“我觉得这事可行。”
她说的是“可行”,不是“我支持你”,不是“我相信你”。她从小的成长环境教会了她一件事:感情是感情,事情是事情,用感情去做事迟早要出问题。她选择参与这件事,是因为她评估过了,觉得风险可控,回报可观,且恰好能顺便解决他们目前的住房困局。
陆家父母对这个女婿的态度,说不上坏。陆妈妈会吩咐阿姨多烧两个菜,陆爸爸会偶尔拉着他下棋。但也绝说不上热络。那种微妙的距离感藏在每一句寒暄里:问他工作怎么样,问完点点头,然后转头说敏敏你表舅家的儿子今年又升职了。刘一每每坐在旁边听着,脸上挂着笑,手里剥着虾,剥完放在陆敏碗里,什么都不说。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越在乎的事越往肚子里咽,咽得多了,就成了心事。
刘一在陆家的公司里也待过一段时间,后来主动离开了,去了一家小公司做销售。陆爸爸没拦他,只是说了句“年轻人多闯闯也好。”自此之后他们就更客气了一些。
这次,家里人不支持是真的。
陆父觉得女儿,女婿,放着家里的公司不待,跑到外地去折腾婚庆,简直是发疯。母亲则更关心实际问题:“开公司的钱从哪来?你们赚的那点钱,吃的饱,穿的暖吗。”问完之后自己先沉默了两秒,大概是意识到这个问题问得不太合适。他们不是坏人,只是担心自己的女儿。
刘一听得懂。所以他和陆敏商量好了,不用陆家的钱,就用结婚时收到的礼金和他这两年攒的积蓄。他把公司选在长乐所在的城市,因为那里紧挨着他们这里,经济更发达,年轻人更多,离陆家有一点距离,距离这个东西,有时候是一个人能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基本的体面。
只是刘一把礼金和积蓄凑在一起,算来算去以后,还是差三十万。刘一坐在卧室的书桌前,对着一张写满了数字的纸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长乐”。
五人帮里,赵凯刚换了工作手头紧,周洋在深圳被房租压得喘不过气,孙悦倒是有钱但跟她开口太别扭了。只有长乐不一样。刘一第一次追女生被拒坐在操场边不说话,是长乐递了瓶水在旁边坐了一整个黄昏,什么都没问。
挂完电话的长乐还站在菜地里,随手把手机放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又蹲了下来继续拔草。拔到第四棵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排疯长的番茄。红的红,绿的绿,该长的不该长的都在长。
她今年三十岁,刚还完了房贷,账户里有一笔正好比刘一借的数字要多一些的余额。
去年参加完刘一的婚礼之后,长乐又重新构思了一本小说。那本小说她写得格外顺手,像是有人替她拧开了水龙头,所有的人物和情节哗哗地往外流,拦都拦不住。她自己也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从何而来,也许是人到三十之后忽然开了某种窍,也许是纯粹运气好。
总之书出了之后出乎意料的红,首印卖空,加印三次,影视版权也卖了,她打开手机银行的那天,她对着那串数字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把手机锁屏,去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泡面。泡面里加了个蛋,算是庆祝。
长乐在刘一提出借钱的第二天就把钱转了过去。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借出去的钱就像拔掉的草,不用再惦记着它会不会长回来。但陆敏没有让这件事就这么结束。
陆敏是在三天后打来电话的。她和刘一不一样,刘一打电话之前会发消息问“方便吗”,陆敏不。她直接把电话拨出,然后说:“长乐你好,我是陆敏,我跟刘一商量过了,这钱不能算借的。”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会有的、稳稳当当的笃定。“三十万不是小数目。”
长乐刚准备说没关系,陆敏已经把她的话头接过去了,表达方式和她当初在婚礼上指挥花架摆放时一模一样:清晰、果断。
“算你入股。我和刘一占百分之八十,你占百分之二十。我也不跟你客套,一个知名编剧当股东,这个名头本身就值钱。有你在股东名单上,刘一安心,我也安心。”
长乐本来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陆家那栋带花园的大房子,以及陆敏和刘一结婚时那场盛大得像小型音乐节的婚礼,陆敏家里明明有资源有资金,但现在小两口却宁可跑到另一座城市从头开始。在这个前提下,陆敏提出的百分之二十,是一种尊重。
“好,”长乐答应,过了一会又想起什么似的,笑着说:“不过我提前声明,我不参与日常经营,你们别指望我天天来坐班。”
“你想来上班我还不一定让你来呢,”陆敏的语气松了下来:“你那剧本是不是快截稿了?”
长乐愣了一下。她确实有一部剧本快截稿了,但她没跟陆敏提过。大概是刘一说的。
陆敏和刘一很快就来了。来的还有陆敏那辆塞得满满当当的白色轿跑。
房子是陆敏拜托悠悠提前找的,在市区和郊区交界的那一带,交通方便,周边有菜市场和超市,生活气息浓厚,到市区任何一处的车程都在半小时以内。
搬家这件事,陆敏是提前一周跟陆母说的。陆母的反应完全在陆敏的预料之中,但激烈程度还是超出了预期。那天下午,陆敏坐在客厅沙发上,刚把要搬家的事说完。她妈妈的眼泪就下来了,陆敏赶紧抽纸巾,她妈也不接,只顾着说:“从小到大你连宿舍都没住过,大学都是走读的,现在一下子跑那么远,谁给你做饭?谁给你洗衣服?”
陆敏赶紧说:“妈,我会做饭!”她妈抬起泪眼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做过饭?”陆敏想了想,确实没做过,但她依旧笃定地说:“我可以学。”听她这样说,她妈哭得更大声了。
接下来的三天,她妈开启了“全面焦虑”的状态。第一天,她列了一张清单,上面写满了陆敏可能会用到的生活用品,从感冒药到指甲刀,事无巨细,列了整整三页纸。第二天,她往陆敏的行李箱里塞了十几袋真空包装的红烧排骨和酱牛肉。第三天,她突然一本正经地提出了一个让陆敏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的方案,她跟陆敏爸爸商量好了,她要带着家里做了十几年的保姆阿姨一起去a市,给陆敏洗衣做饭打扫卫生,等陆敏“安顿好了”再回来。
陆敏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把她妈这个念头按下去。她坐在她妈床边,用了她二十多年来最诚恳的语气说:“妈,我是去创业,不是去逃难。我都快三十了,你能不能相信我一次。”
刘一也在旁边坐着,说得更加实在:“妈,我不会让她饿着的。”
陆妈妈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什么也不说。最后还是陆敏保证每天给她妈妈按时打视频,才摆平了这一场可笑又温暖的闹剧。
出发那天是个周末,陆敏爸爸帮他们把行李放在车上,感觉想说点什么,但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陆敏抱了抱她妈,她妈又哭了。然后她转身去抱她爸,她爸拍了拍她的后背,力度很轻。
陆敏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没有回头。刘一坐在副驾驶,也没说话。车开出院子大门的时候,刘一伸手过去,握了一下陆敏搭在方向盘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