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敏翻着黄历挑了很久,最后把喜相逢开业的日期定在了一个周六,理由她说的很简单:周六街上人多,到时候开业花篮往门口一摆,南来北往的人都能看见。
至于黄历上写的“宜开市、宜嫁娶”,她说那只是顺便,有没有用另说,但是讨个彩头也是没错的。
大家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个逻辑又务实又玄学,很符合陆敏一贯的作风。
开业前一周,陆敏就给悠悠和未未分别发了消息。
给悠悠的消息很简短:周六开业,来。给未未的消息措辞里明显客气了几分,是这样说的:“未未,我们周六开业,如果有空的话欢迎过来坐坐。”未未很快回了消息:“一定到。”过了一会,未未又问:“需不需要我带什么。”陆敏秒回:“人来就行。”未未发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开业那天,长乐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她站在衣帽间前犹豫了一阵,最后拿了一件藏蓝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搭了一件新买的白色T恤。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这个造型应该可以传达出她的想法:我跟这家公司有点关系,但我没有上台讲话的意思。
她开车到梧桐街的时候,喜相逢门口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
只见赵凯正站在梯子上,颤颤巍巍地挂红灯笼,周洋在下面扶着梯子,嘴里不停说着“往左一点再左一点”,赵凯生气,说:“你能不能一次性说完,不要让我来回挪。”周洋也急:“我没有让你来回挪,是你自己每次挪的幅度都太大了。”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好在灯笼最终挂得很端正。
刘一正在门口扫地。长乐把车停好,走过去的时候刘一抬头才看见她,刘一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有掩藏不住的紧张。
“不用紧张。”长乐轻声说。
“没紧张,”刘一回,“就是昨晚没怎么睡。”
长乐笑了笑,没拆穿。她走进店里,一楼已经布置好了,接待区摆着几组浅灰色的沙发,墙上挂着陆敏精心挑选的几幅婚礼样片,靠窗的位置有一排展示架,上面陈列着不同风格的婚礼方案册。
陆敏正站在前台后面核对流程表,看到长乐进来,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陆敏今天穿了一身白色西装裙,头发挽了起来,看上去很是干练,只是样子不像开业的老板娘,更像是去签并购合同的职业女性。
过了一会,未未和悠悠也到了,未未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她把纸袋往接待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一个手工花环,是用满天星和尤加利叶编的,中间缀着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写了两个字:喜逢。
“开业礼物,”未未笑着把花环递给陆敏,语气里都是恭喜。“可以挂在门上。满天星干了以后也好看,不用换。”
陆敏笑着接过来左瞧又看,然后说了句“这个好”,转头把花环递给了刘一,让他现在就给挂上。刘一倒是听话,很快就搬了把椅子,把花环挂在大门正上方,下来之后退了两步看了看,不住的说。“这个位置好,进门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
悠悠带来的东西更实际一些,一台便携蓝牙音响和一套备用的对讲机。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说人多的时候用得着。陆敏看了一眼,说:“周到。”
这时候,宾客已经陆陆续续的到了。
先进门的是附近几家商铺的老板,他们都是被门口的花篮和红灯笼吸引过来的,陆敏连忙安排赵凯负责接待。赵凯也是机灵,立马就开始热情洋溢地给每个人递名片,只见名片上的头衔写的是“客户关系总监”。
长乐看到那张名片的时候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赵凯,一个连自己房间都收拾不干净的人,竟然给自己安排上了客户关系总监的位置。
但不得不说,他在“热情洋溢”这件事上确实是个天才,几位商铺老板被他聊得频频点头,有两位当场就加了微信,说以后有客户需要婚庆一定推荐。
然后又来了一批年轻人。是陆敏通过关系请来的本地婚恋行业的小老板和自由策划人。这些人的但好奇心很重,进门以后,先是东看西看,然后开始一股脑的问问题。
从“你们启动资金有多少”到“你们团队有几个人”又到“你们之前都是做什么的”,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具体,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刁钻。周洋负责接待这一批人,他拿着提前准备好的公司介绍册,一个接着一个耐心解答,他的态度很诚恳,说话也很实在。
有一个年纪大一点的自由策划人问到“你们之前有过婚庆行业的经验吗”的时候,周洋老实说“没有”,对方的眉毛挑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周洋看得很清楚。他没有解释更多,只是讪讪的笑了两声,然后把介绍册翻到服务项目的页面,继续往下讲。
最后来的都是陆敏娘家那边的人。
那帮人最难应付,陆家在a市没有什么亲戚,但是a市离s市并不算远。陆敏开业的消息传回去之后,便有几个远房亲戚借着出差的名义过来“看看”。其中一个表姑,一个堂婶,还有两个陆敏从小到大只在过年饭桌上见过的远亲格外难缠。
她们穿着得体的套装,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但笑意只在嘴唇上停着,到不了别的地方。
表姑环顾了一圈店面,用一种不高不低、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到的音量说道:“地方还不错嘛,比我想的大。敏敏,你爸爸给你投不少钱吧?”
陆敏正在倒茶,闻言手也没停,语气也很平稳:“没有。我跟刘一自己做的。”
表姑的表情滞了一下。“那钱从哪来的?”
“结婚的礼金,刘一的积蓄,还有一些朋友帮忙。”陆敏把茶杯放在表姑面前,语气不卑不亢,然后把茶杯放在玻璃桌面上。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点到为止的响声。表姑没有再问。但她端茶的时候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不管陆敏怎么说,她在心里都已经有了“陆敏娘家暗中贴补”的正确答案,只是碍于陆敏当面否认,不好再追问。她把茶杯端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转头跟堂婶聊起了别的话题。
堂婶用一只手翻着展示架上的方案册,然后又抬头看了眼那面空着的展示墙,疑惑的对着刘一说:“我看别人家都有案例墙,你们这怎么还空着啊。”
刘一问她问的一愣,只能呆呆的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一壶茶,笑容有点僵。
这时候,陆敏从旁边走了过来,她不动声色地接过刘一手里的茶壶,笑着给堂婶续了杯茶,然后不紧不慢的说道:“墙是空的,因为第一个位置要留给最好的那个。”她顿了一下,又扬起一个更大的笑容。“堂婶要是认识准备结婚的年轻人,可得帮我介绍介绍,成了以后给您包大红包。”堂婶一下被逗笑了。话题顺势被带开。
长乐站在角落里目睹了整个过程。她十分敬佩陆敏竟然可以在处理刁难时表现得如此游刃有余,随后她意识到,那段卡在她脑海里半个月之久的“英雌救帅”的剧本情节,她该怎么去描写了。
她开心地拿起一杯香槟,隔空冲陆敏举了举杯子以示感激,随即悲壮的仰头,一饮而尽。
结果帅不过三秒,第二秒,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香槟的气泡从舌根窜上鼻腔,带着一股又酸又涩的劲儿,跟她预想中“畅快淋漓”的口感完全不沾边。
她皱着眉头把嘴里还剩着的香槟咽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杯子,表情复杂地嘟囔了一句:“怎么能这么难喝。”
悠悠正蹲在地上跟几捆音响线搏斗。这些线在箱子里已经放了大半年了,彼此早就生出了矢志不渝的感情,以至于谁也不愿意先离开谁。悠悠一开始还在耐心的整理,然后发现理不动,接着就是用力的撕扯,然后发现扯也扯不开,就开始咒骂,骂完了又继续整理。
未未蹲在旁边,在一个庞大的工具包里,翘着兰花指一点点的寻找悠悠说一会要用到的转接头,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翻到一半直起腰来,随手拨了一下垂到眼前的碎发,就在这时目光不经意地往角落里扫了一眼。
正好看见长乐表演般的隔空敬酒以及后来惨败于香槟的窘态。未未没忍住,笑了起来。
听到未未的笑声,悠悠也没心情抬头,只见她手上的线绕了一圈又一圈,没好气地问道:“笑什么?”
“没什么。”未未随意说道。
好奇心使然,悠悠抬头,顺着未未刚才看的方向望过去。
长乐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空酒杯,表情平静。
悠悠疑惑地收回目光,然后就看到了未未正在不紧不慢地翘着兰花指用一根手指极为优雅的翻弄着那口巨大的工具包,十分钟前就说过的要用的转接头,未未现在还没有找到,悠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尽量平静的喊道:“转接头,大小姐。”
听到悠悠略带气愤的调侃,未未先是耳根一热,随即又觉得不忿,她本想回嘴,偏偏悠悠已经低下头继续理线,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只见这时候,未未抿了下嘴唇,小幅度弯了下腰,小声学着悠悠嘟囔了一句:“转接头~大小姐~”说完还吐了吐舌头。像极了前台那个迎宾的大头娃娃。
可能是由于悠悠那一声“大小姐”音量略大,也可能是缘分使然。长乐循声看了过来,正好看到了两个人幼稚的样子,尤其是最后未未的鬼脸。长乐一下子没忍住,笑了起来。结果一个没注意,手里的空杯子刚好撞到了走过来的陆敏的袖子上。陆敏端来的抹茶慕斯当场阵亡。长乐连忙道歉,手忙脚乱地找纸巾给陆敏擦拭。
陆敏低头看了看袖口,脸色平静地说了句没事,几乎同时,刘一拿了一把扫把很快把蛋糕打扫干净。
听到杯子碎裂的声音,未未再次抬头,正好和长乐撞上视线。长乐偏过头笑了一下,耳根也有点发热。未未看着她那副假装镇定的样子,也笑了。
悠悠发现对面的大小姐又停止了工作,她抬头,手里攥着那捆终于屈服了的音响线。
未未回头发现悠悠看向她的眼神并不算友善,于是赶紧摆出一副乖巧的表情,低头继续翻找那个死活不出现的转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