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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对你的饥饿

《饥饿的形态学》

我失明已有六年,这六年间我逐渐明白,黑暗并非是光的缺席而是一种自存之物。

一团浓稠的东西,它既可以表现为液态形式,也可以表现为某种具体物体。

它会渗入一个男人的关节与骨缝,直到他分不清究竟是自己溺毙其中,还是它如同缓慢而恶毒的苔藓,正从他体内向外生长。

当一个男人在二十四岁那年失去视力,他失去的不仅仅是看见面容、阅读路牌、或观看雪花飘落奥斯陆港口的能力。他失去了未来修改过去的权限。每一个留存下来的画面都被冻结,像蝴蝶被钉在标本板上,无可辩驳,又了无生机。

于是留给我的,只剩寥寥数帧画面,寥寥几块碎片,而在这些碎片之中,有一个画面如慢性顽疾般反复发作,以不容分说的姿态,**我的记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面容如冻水,坐在某座小城一间高中教室的最后一排,那座城的名字,我花了多年试图忘记。

我现在要讲述的,就是那个画面里的少年,以及在那画面之内、在那间教室之内、在那座我花了很多年试图忘记的小城之内,发生的一切。

我失明六年,已经没有什么新的画面可以替代旧的画面了。

所以接下来的每一个场景,都不是我在“回忆”。

回忆意味着可以选择,可以选择忘记。我做不到。

这些画面是我仅剩的视觉,是我的眼睛在黑暗中为自己建造的一座私人影院。它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没有暂停键,也没有出口。

我能做的,只是为你们描述屏幕上正在放映的东西。

一座小城,它的名字不重要。它是一座北方的工业城市,空气里有铁锈的味道,冬天冷得残酷,深夜总有货运列车经过。它是一个巨大而冰冷的模具,制造孤独和饥饿。它也是宇宙的原点,让一个叫竟在云的和一个叫秦深(我)的少年相遇。它的名字就藏在北方工业小镇的普遍与唯一之间。

他叫竟在云,那时我才十五岁半。

我遇见他是在九月,那时蝉鸣将尽,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过熟果子的气味。

我是新来的转学生,身量在同龄人中过高,又过瘦,长着一张让其他男生感到不安的过于柔和的脸。这张脸甚至等不及我做完自我介绍,就为我挣来了一声“娘娘腔”。

我很早就学会了用挺直脊背来回应嘲弄,目视前方,仿佛那些笑声是今日的天气预报而非武器。

老师,一个我早已庆幸地忘却了名字的女人,指了指后排窗边的一个空位。

当时的占用者正沉睡着,脸庞深埋在臂弯里,那姿态,活像个在世界将他抛弃之前,便已决绝地背弃了整个世界的男人。

我尽可能轻地坐下,但木椅还是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吱呀,在那间教室的寂静中,那声响大得像一声枪响。

他却没有反应,没有颤抖,没有挪动重心,就连呼吸的节奏也未曾有过最微弱的紊乱。

我很快就明白,他是那种“不回应”艺术的大师。

这门才能,是在养育他长大的孤儿院里习得的。在那里,任何一个孩子学到的第一个词不是‘妈妈’,而是‘隐形’。

因为关注,无论那是爱意的还是残忍的,都是一种你花不起的货币。

当下课铃响时,他终于抬起头了,而我也看见了那双眼睛。它们是黑色的,像两片吞尽了所有光却分毫不还的黑曜石碎片。

他看着我,眉头瞬间就皱了。他的眼神,像一个男人看着新衬衫上不知何时沾上去的污渍,带着短暂又几乎出于本能的嫌恶,寥寥几秒,他便移开了视线。

我本该把那个眼神当作一个警告。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都会。但我只有十五岁半,而十五岁的人从生理构造上就很难察觉到分寸感。

我错将强度当作意义,将执迷当作奉献,将渴望本身的体积,当作我所渴望之物值得渴望的证据。

整整一周,我们没有说过话。一个字也没有。我对他的侧脸说“早安”,他继续望着窗外,仿佛他身边的我是一块被漆成了白色的玻璃;我在他桌角放了一块饼干,他把它扫进垃圾桶,笔尖划过笔记本的节奏甚至没有被打断;我给他买了一盒牛奶,他就让它搁在那里,直到变质发酸,那股馊味慢慢渗进我们之间的空气,变成了对我的存在全然漠不关心的第三者。

第八天,某种东西发生了转变,尽管“转变”这个词也许太过强烈。实际情况是这样的:他看了看我放在他桌上的那块饼干,又睨了我一眼,然后用一种把你从头到脚冻住甚至能哈出一口白气的声音说:“你是不是想死?”

我说:“是。”

他的眉头瞬间皱紧了,盯着我,拿起那块饼干,砸在我的脸上。

我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块饼干,拍了拍灰,撕开包装,盯着他的后脑勺把它吃了下去,而他的后脑勺已经回到了它惯常的位置上。

有人说,一个好故事,总得从某个地方开始,最好就从主角第一次展现出他那独特愚蠢的那一刻开始。

我的愚蠢,在于坚信“坚持”是一种美德,坚信只要我不断地出现,不断地往他桌上放饼干,不断地对他那花岗岩般的侧脸说“早安”,那石头终会裂开,终会有绿色的东西从裂缝里挤出来。

我当时还不明白,有些石头根本不是石头而是化石,那些看似裂缝的纹路,不过是很久以前死去的东西留下的形状。

那间教室朝南。我记得这一点,因为每到午后,阳光会倾泻过窗棂,将那些浮尘点燃。百万场微型的焚化,同时发生在他与我之间的那道光柱里。

他坐在那道光的路线上,而我恰好坐在它的边缘,坐在他身体投下的阴影里,我曾带着一个读了太多诗的男孩的那令人难堪的感伤,以为这是此后一切的一个隐喻。

孤儿院离学校步行十分钟。当然,是以正常步速走十分钟。而他从不走正常步速。他走得很快,带着吝啬的怒意,仿佛脚底下的地面对他构成了人身侵犯,唯一恰当的回应就是尽快将其覆盖。

有一天我跟在他身后回了家。不。“跟”这个说法还不准确。我尾随着他,像一条嗅到了食物气味的野狗。当他注意到我时,并没有因为我而放慢脚步。他头也不回地说:“你再跟着我,我就把你胳膊拧断。”

我相信他。

而第二天我继续跟。再下一天继续。再下一天也继续。并非因为我勇敢。我从来就不勇敢。只是因为我早已跨过了一道无形的门槛,在那里,对他暴力的恐惧已经不及对自己淡出他余光之外这件事的恐惧来得尖锐。

我需要他知道我的存在,哪怕这种知道让他愤怒。愤怒,说到底,也是一种认可,而认可是我唯一拥有的货币。

他最终并没有拧断我的胳膊。他做了更糟糕的事:他彻底不再承认我的存在。整整三周,我是隐形的——一具他的眼睛就是拒绝登记的躯体。

这并不诗意也并不感伤。他穿过我,仿佛我由空气构成。他坐在我旁边,仿佛他身侧的椅子是空的。他呼吸着我呼吸的空气,然而我与一个幽灵无异。一个有脉搏的饥饿大到足以吞噬途经一切的幽灵。

那年冬天异常残酷。你甚至能理解北方城市的人们为何要喝到烂醉如泥,一直憋到三月才出门。

他的外套太薄了,肘部磨得开了洞。他咳嗽,干涩又剧烈的震动使他像狗抖水一样抖动他的肩膀。

我未经允许就脱下自己的羽绒外套,披在他肩上。他试图甩掉。我把它按住。在那一瞬短暂的拉扯中,当他的手碰到我的手时,那手是凉的。比我的脚部不小心碰到的桌腿的金属还凉,比二月清晨的玻璃窗还凉。

他的表情里变了一瞬,只一丝,除非你拿放大镜看,否则无法察觉。仅仅一秒,他就转过了脸。

那晚,当我再次尾随着他走到孤儿院门口时,他破天荒地让我留下了。他煮了方便面。两碗。塑料袋的包装看起来很廉价,里面附一包味精让你撒在上面。

蒸汽糊住了他那间小屋唯一的一扇窗,那屋子小极了冷极了,即使炉子开着我也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我在玻璃上的雾气里画了一个滑稽的笑脸,他盯着看,仅仅眨眼间,他就用袖子擦掉了。

那时我正没有眨眼地看着他,所以我窥视到了一枚圣物——他嘴角那个几乎难以察觉的抽动。我把那枚圣物存入了心脏的保险箱,作为一份证据,证明我亲吻的不是一座坟墓。

我说过那晚他让我留下。但“让”是一个被动的词,而事情毫无被动可言。对他而言没有,对我而言更不可能。

实际情况是我根本没有离开。

我背靠着墙坐在他房间的地上,寒气透过我的薄毛衣往里渗,我等着他开口赶我走。他点着了炉子——一个锈迹斑斑的小东西,嘶嘶地咳嗽了几声才不情愿地吐出一点微弱的暖意——他烧上了水。

他没有赶我走。

他在那间逼仄的屋子里走动时,像一个习惯了凡事独自完成的男人。其实是个少年。但即使在那时,他身上已有一种像铅沉在了骨头里一样的倦意。他煮了两碗面,将一碗放在我身边的地上,筷子横搭在碗沿,像十字架的两臂。

我们沉默地吃完了。那是一种并不舒适但也并不敌对的沉默。面条煮过了头,又胀又软,汤底不过是热水加味精,但我吃了个一滴不剩,仿佛那是一场盛宴。从某种意义上说,它的确是盛宴。

吃完后当我主动提出洗碗时,他用一个单音节词就拒绝了:“不。”

我再次提出。

他用那熟悉的皱眉对我说:“你脑子有病?”

我说是。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然后,不可思议地,他让我洗了。

我站在那个小水池前(其实更像一个水盆,只有一个无论拧多紧都会滴水的水龙头),我洗了碗、筷子和那口他用过的锅,我感到了几个月来未曾有过的也许是安宁的东西。不过,那当然是一种幻觉,但幻觉并非虚无。它们是我用来搭建那摇摇欲坠的生命结构的脚手架。

洗完以后,我站在门口,不确定自己是该留下还是该走。他坐在床沿上(一张窄小的帆布床,床垫薄到我几乎能看见弹簧硌出来的轮廓),正用一种我读不懂的表情看着我。也许是暂定性的容忍?也许那就是他能给出的全部了。

“你还在这儿。”他平直而无抑扬地陈述。

“我不准备走。”我说。

对于我的答复,他的回应是躺到帆布床上,背对着我,几分钟内呼吸就慢了下来,进入睡眠的节奏(对他而言算睡眠的东西。一种如此浅淡而警觉的状态,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清醒的暂停。)

那晚我没有睡。我背靠墙壁坐在地上,听着炉子的嘶嘶声和远处火车的声响。孤儿院靠近铁道线,整夜都会有货运列车经过,车轮在轨道上唱着低沉的调子。我看着他睡觉,我想着爱上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爱我的人,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给我的感觉我还没有找到最精准的形容词,若非要命名那便是悬置。

那感觉像是行走在一个物理法则时灵时不灵的梦里,有时用重力将你按在地上,有时又释放你,让你体验到几近飞行的漂浮感。

他仍然不怎么跟我说话,但也不再假装我不存在了。我有时会在他桌上放一块水果。他有时会吃。我说“早安”,隔三差五他会哼一声作为回应,那声音如此微弱,旁人也许会错过,但我是他沉默之语法的专家。

我开始了解关于他的事情。因为我们之间没有对话,我的了解也只通过我对他日复一日的观察缓慢积累起来。我了解到一些微小的事情比如:他喜欢喝热茶。他睡觉时会紧握着拳头。

他还有脾气。和那种用叫喊和摔门来宣告自己的脾气不同,他是安静的那一种,像岩浆一样在表面之下翻滚,然后毫无预兆地以一次暴力行动突破出来。

我曾见过一次:一群高年级的男生在体育馆后面堵住了他。他们奚落了他好几个星期,骂他“孤儿”、“怪胎”以及其他我不愿写下的字眼。

我看见他体内的某跟线以可怕且高效的方式断裂了。在任何人来得及反应之前,他已经打断了其中一个人的鼻梁。

我想都没想就朝他跑了过去,那完全是我的本能。我把那个块头最大的男生推开了。他们转而冲我来,我挨了那顿本来冲着他去的打。等一切结束,我躺在地上,嘴唇破了,眼睛肿了,一根肋骨后来疼了好几周,他站在我上方,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无从解读。

“白痴。”他说。

我满嘴是血地冲他笑了起来,我说:“我知道。”

我尝到了一股铁锈味和咸味。

他带我去医务室,一路上始终走在我前面半步。那距离不远到让我觉得被抛弃,也不近到让人以为我们是一起的。

那晚,我又留在了他的房间。这次我嘴唇上贴着创可贴,眼睛睁不开,肋骨上绽开一大片淤青。

他泡了茶,我们背靠墙坐在地上,炉子在冷却时发出嗒嗒的声响。

我想问他好不好,那场斗殴有没有让他不安,他有没有害怕,但我知道他不会回答,就算回答了,也会是谎言。

于是我笑着对他说:“你应该多打篮球。你很擅长。”

他侧眼瞥了我一眼,就把头转回去了。我那只能眯起一条缝的贪婪的眼睛看见他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又是那近乎微笑的表情,我把它和其他几次一起归档,建起了我的私人档案馆,收藏他那些隐秘的柔软。

同时,我还在建造着别的东西(那时我还不知道)。那几乎是无意识的且本能的。我在建造一座笼子。一座由记忆、希望以及他那沉默的独特几何形状构成的笼子。我将在这座笼子里住上很久很久,用他施予我的那寥寥几件微小的善意装点它的栏杆,错把这笼子当成了家。

这就是我坐在黑暗里,一遍又一遍地回看我的过去时所学会的:爱,是一种特殊的饥饿。而和所有的饥饿一样,它会吞噬你投喂给它的一切包括你自己。

我用面包屑喂养我的饥饿——那一眼、那一声哼、那近乎微笑的表情。

它越长越肥,越长越贪婪,直到我什么也不剩,只剩一副看起来像人的空洞轮廓,而实际上,仅仅是一双眼睛附带的胃。

然后,我连那双眼睛也失去了。

《饥饿的形态学》

题解:

形态学,名词。

1. 生物学:研究生物体形式与结构的分支。

2. 本章:一份关于饥饿如何从一粒孢子成长为整片森林的完整解剖记录。

3. 未来各章:那片森林燃烧后的灰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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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对你的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