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依旧是富丽堂皇,远远看去便是太极殿高处穹顶。透过金石瓦墙,是晏玦日复一日上朝而居其上的龙椅。
林木葱葱,有些炙热的阳光打在身上也只是暖暖程度。
宫门口早就恭候一人,一大早便伫立远方,过了许久终于瞧见温吞马车,立刻上前迎接。
这神情,哪有十万火急的模样?
宋峭从车上一跃而下,还不等说什么宋行舟便握住他的手:“怎么样,病可养好了?”
宋峭先是一愣,随之苦笑着:“自然是养好了才来寻兄长,就算没好,听闻兄长麻烦在身,也要十万火急赶过来。”
宋行舟笑笑,没说话。
宋峭也笑,歪着脑袋:“所以,兄长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呢?”
宋行舟:“……哈哈哈什么?”
宋峭:“……”
宋行舟眨了眨眼睛:“哦你说那封信,先不说这个,舟车劳顿,累坏了吧,先跟哥进宫。”
肉眼可见,宋行舟比在玄枵还要开朗,可人走到宫城门,两名侍卫忽地拔出刀剑,语气逼人:“闲杂人等,不得进宫。”
宋峭一愣,对这俩吉祥物很是熟悉,太极之变后,他被晏玦关到宫里,虽然出得了承乾宫,每每快出去是却被这两人拦下。
他面露不满,换作从前他尚能怼上两句,可惜今非昔比,区区一个宋玄早就没了和朝廷作对的权利。
宋行舟不尬不恼,指了指:“他是我弟弟,来帮忙的。”
俩吉祥物:“你爹也不行,没有陛下圣令,不得随意带人进去,你当皇宫是你家吗?”
宋峭表情精彩,心说这狗笼子一样的地方,你当我想进?
于是瞥了眼宋行舟,说:“兄长,你实话告诉我,其实没有什么事情对不对?”
宋行舟面色沉下,没有应他,只是认为俩吉祥物不尊重宋玄,就要说些什么,谁知远处忽地嘹亮一声:“一大早便在宫外吵吵攘攘,都不想活了吗!”
四人同时回头,俩吉祥物一瞧来者何人立刻抱拳问好:“何公子好。”
来人正是何霄,五年过去还是从前那副模样,若说唯一变化便是皮肤更黝黑些,瞳孔都亮了不少,却依旧咄咄逼人,视全世界为仇敌似的。
他步伐铿锵有力,走上前,抱着手臂点点头,又瞧了瞧宋行舟,仰着脑袋不知在得意什么:“宋行舟,半个时辰前圣令传到太医院,结果钱德跟我说怎么都找不到你。好大的胆子,谁准你不经通禀就随意出宫的?”
钱德是钱惟恭弟弟,太医院新任长官。
宋行舟不惧他,回着:“我与钱大人已经交代,说今早有事,要离开一会,想必大人已经告诉何公子。既如此何公子为何还说我不经通禀,这难道不是诬告吗。”
何霄冷笑一声:“诬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出宫禀报陛下了吗。”
宋行舟不说话了,何霄步步紧逼:“就为了接你什么弟弟,是何等人物,竟是让宋大人苦苦等了半个时辰。”
说罢,何霄便将目光移送过去,脸上的笑瞬间怔在脸上,就连宋行舟也微微露出不解。
何霄拧着眉心:“你挡着脸做甚。”
话音落下,空气陷入一片沉寂。从前几次但凡遇到何霄就准没好事,没想到这次还未进宫又遇上熟人。
不紧张是假的,于是他尴尬咳了两声,回他:“没啥……我、我脸有点痒,挠挠……”
何霄:“……”
宋行舟:“……”
何霄不知道为何瞧他便来气,上前便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有什么不让看的,莫非你脸上生疮了不成,放下!”
宋峭三世样貌相同,书中人却是不会注意到。可偏偏他就是心虚,并且觉得这何霄就是个扫把星,粘上便要倒霉!
宋行舟看别人这样对宋玄,按捺不住,冷声警戒:“何公子,莫非你认识家弟。”
何霄依旧嚣张:“你家弟是多么了不起的人吗,我为何要认得。”
宋行舟:“如此,还请何公子放开家弟,家弟大病初愈,若是被你吓出个三长两短……”
“你要以命相抵?”何霄不屑笑笑。
宋行舟缓缓吐出口气:“不。若家弟有个三长两短,葵花一事,我便放手不管了。”
何霄:“……”
看来宋行舟短短时间的确干出了名堂,不然也不会说的何霄哑口无言。
宋峭闻此,默默把手放下,可看到何霄的脸还是忍不住担忧。
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何霄来了,晏玦不会就在附近吧!
“何公子,我不过来接家弟进宫,还望公子成全。等安顿好家弟,我自行去向陛下赎罪。”
何霄嫌恶看了眼宋峭,松开他,瞧着这张脸也没什么特别的,暗骂一声:“装模作样。”
随之头也不回便走了,走了几步,又来句:“把人放进来。”
进宫对于宋峭并不新鲜,起初想着宋行舟不过在大题小做,谁知何霄这么一出,这才发现正是宋行舟这样的人,最易受他人威胁。
宋峭被安顿好了住处,与宋行舟住在一间房,一切都收拾妥当才寻钱德。
后来一问,发现并非晏玦传令,而是晏玦身边的徐福。
至于内容,便是晏玦得了病。
宋峭一听瞬间睁大双眼,险些就要先一步询问晏玦得了什么病。近日葵花肆虐,莫非是……
“那倒不是,可也不轻,我给陛下把了脉,似乎是压力堆攒,似乎还有些情绪低落。总是原因都能查得出,就是怎么治都治不好,高烧不退,已经有了一日。”
若非如此,他们也断不会找一个刚进宫的宋行舟。
语毕,宋峭比他哥还要愁容满面,心说好端端的怎么说病就病,从前也不见晏玦身体这般脆弱。
宋行舟思索片刻:“这样,我现在就去。”
走之前又看了看愣在原地的宋峭,询问:“阿朝要去吗,这可是个面圣的好机会。”
宋峭抿着嘴,忍了半天,哑声道出:“不去了……”
宋行舟一走,他便在屋里来回踱步,担忧晏玦却又不敢前去一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被认出来的可能,他也不敢轻易冒险。
这副身体与宋峭本身的体质有些相似,废物一个,就是翻墙也得找个垫脚的。
他想偷金子,可现在还不是时候,思来想去还是想瞧瞧晏玦的病况,可现在承乾宫必定都是人,也不合适。
那便等到晚上?
可何霄整日跟条狗一样蹲在晏玦寝宫前,他三更半夜过去可不就是惹火上身?
想了半晌,还是决定等宋行舟回来再说。
宋峭午时进的宫,如今太阳都落了山竟是还没消息。
莫非晏玦这次病得很严重?
宋峭身上爬满蚂蚁似的坐立难安,一会推开门瞧一瞧,一会又躺在床上滚两圈,实在受不了又去问系统,谁知系统对晏玦的病情全然不知。
没办法,他打算去找钱德,谁料门外两个侍卫怒目圆睁,硬是不愿把他放进去。
宋峭嘴角抽搐,心说哪里受过这等窝囊气。可他不能给宋行舟添乱,只能乖乖回去。
圆月高悬,冷风四起,不知何时,两扇柴门半掩,不知从哪走来一只猫,透着脑袋朝里面看了几眼,喵喵叫几声,发现是个无人的好居所,神不知鬼不觉窝了进去。
此刻,承乾宫。
并非宋峭想的那般人满为患,反而静悄悄,黑黢黢,晏玦身体不适,却也并未像太子那会整夜整夜的亮着烛火。
高墙之上,宋峭隐匿在漆黑之中伫立远眺,不出意外果然瞧见树上那团熟悉的黑影。
宋峭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世间竟会有对树木如此痴情之人,从东宫那会就没变过。
可问题就在何霄。承乾宫巡卫不少,但基于前世经验他都能躲,唯独这何霄,却怎么也没办法。
可来都来了,晏玦距离自己不过三十米再加上一堵墙的距离,他不甘心就此离开。
于是宋峭吹了会凉风,有些不知所措,直到瞧见远处黑影忽地动弹下。
宋峭一惊,还以为何霄狗鼻子那么灵,一下便发觉他存在。
后知后觉才知事实并非如此,何霄身轻如燕,落在地上连片叶子都没有荡起。四周瞧了几眼,又跟巡逻交代了些什么,竟是拍拍屁股直接走人了。
这不是天助我也,虽不知好端端为何忽然离去,但宋峭不管他三七二十一,想着许是这人改性了,终于通了人性,得知作为一个人应该睡在床上才对。
等到守卫走远,宋峭鬼鬼祟祟从屋顶爬下,没了宋无枫那副身子动作都僵硬许多。好在到了下头依旧无人发觉,况且四下黯淡,作为一个十分熟悉承乾宫地方的他来说十分好走。
可若这份方便给了刺客,晏玦怕是会有性命之忧。
这人究竟是在想什么,莫非他走后当真不想活了不成。
即便如此他面对的也是晏玦,他站在门前犹豫了许久,硬是没有勇气。
不是打开这扇门的勇气,而是时隔五年,再次见到晏玦的勇气。
当初他离开东宫,大燕过去六年,晏玦的变化便令他一时半会无法接受。此刻又是过了五年,他不知道晏玦是否还像曾经那样,依旧在自己掌控之下。
可话又说来,他又不进去,只是远远望上一眼,只是瞧瞧晏玦的病况便好。无论情况好坏,最起码能让他有个底。
手中攥着粗针,一边观察巡兵走向一边来到窗边,深呼出口气,拎起粗针在窗纸上轻轻磨。动作迅速,声音也微乎其微。
许是里头光线太暗,宋峭半闭眼睛,透过黑暗使劲往里头瞧。
可是瞧了半天,硬是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这便怪了,他记得晏玦睡觉不喜欢拉帘子,按理说一瞧就能瞧见才对。
担心巡兵过来,加之眼睛也酸了些,宋峭离开窗边,本想着倚着栏杆揉揉眼睛,可才后退一步,便碰上了什么东西。
放在眼上的手一顿,宋峭站着装死片刻,一股诡异的温热从后背升起。
栏杆,有这么热吗?
不仅热,似乎还有些软?
他不知自己撞到了什么东西上,可大脑的求生欲又让不敢承认,他身后的确有人。
至于是谁,他想,无论是谁都好,只要不是晏玦。可转念又想,他运气一向不好,希望之事往往不能成真,担忧之事往往却变成现实的噩梦。
宋峭希望脚下不是木板,而是坑洞,最好掉下去后再埋上土,永远不要让他见到身后那人的脸。
可惜现实不能如他所愿,宋峭肩膀忽地沉甸甸,是身后的胳膊搭在他身上,随后便是一股更热的气息袭来。
看似举动亲密,可只有宋峭能感受到这人是在桎梏他,防止他脱离此处。紧接着,这人弯下腰,热气吐在他的耳边,不疼不痒,却是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从前的回忆席卷而来,竟是让他一时无法动弹,以至于大脑一片空白,想不明白晏玦为何会在此处。
莫非,他早就算好今日他会来?
可他算的又是谁,宋峭,又或是别人。
身后之人许是发觉他的紧张,冷笑一声:“你在发抖?”
听到晏玦声音,比从前更稳重了些,像是沉睡多年的古钟,今日敲响,厚重到震耳欲聋。可晏玦不该这般成熟,不过五年时光。
这句话像是调侃,带着不正经,更加让宋峭怀疑晏玦会不会认出自己。
直到晏玦语气沉沉,温热的身体好像被冰碴覆盖,压着嗓音:“既然想好要死,又有什么好怕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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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数相扰(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