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峭知道他在为了什么对不起,可哪怕知道也不能安慰什么,人都已经走了,说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但他不想让晏玦伤心,抬起手浮毛似的滑过对方脸颊:“不必道歉,生老病死谁又能说得准,许是我真的就要……”
“不会的!”他记得晏玦当时好大一声,抬头望去是那双痛到骨子的眼眸,处处流露着恐惧,他很少从对方身上看到这种情感。
哪怕明道帝死的那一晚,晏玦也不像今日这般。
许是从前还掺杂着些许痛恨与不解,现如今,只剩下饱满的爱意。
“你不会有事的。”晏玦强行挤出一个笑,明明眼泪都快顺着眼角掉下来,“我……我一直派人为你寻药,终有一日,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他说:“不要胡思乱想了,定是你整日待在榻上心情不好,自己吓自己。这样,我带你出去看雪好不好,坐在车里,也不会冷的。”
晏玦说这些话声音都是飘渺,指尖也止不住颤抖。
他近乎是恳求语气:“宋峭……你以后不要再说这些……真的,我……”
“行吧。”宋峭忽地坐起身,窗外光线打在这人身上,青丝垂落在肩头,苍白近乎透明,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似的。
晏玦抿着唇,觉老天待他不公,世上本就没几人爱过他,如今却都要收回他们的命。
他不敢想,若宋峭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又该如何活下去。
或者说,他以后还会回来吗。这次他都能重活一世,为何以后不行。
他想去询问,又恐怕担心之事成真,欲言又止,只是说:“我给你束发,好不好。”
宋峭当然说好,期间他记得还问过晏玦一件事:“你之前还说要与我成婚,男子和女子应该都是一样的,不如过几日我们就拜堂成亲?”
这话放在以前晏玦绝对要激动跳起来,深冬腊月饮几口湖中冰冷的水让自己冷静片刻才好。
可现在,他却是默不作声,手指顿了顿,回他:“不好。”
宋峭闻此不由苦笑,估计是没想到好不容易主动一次换来竟是清宁帝的拒绝。
晏玦十分认真,为他解释:“六月中旬是百年难得的吉日,若我们在那天成亲,定会白头到老生死不弃。”
宋峭明白了他的意思,调侃着:“我现在也没有抛弃你啊,若两情相悦,哪日不是吉日。”
可晏玦犹豫不决,不知道在担忧什么:“不行,既然说好了那一天,那就只是那一天。宋峭,你要说话不算话吗。”
宋峭无奈作罢:“好了好了,那天就那天呗,怎么,又生气了?”
晏玦最后为他带上银冠,回:“没有。”
从那日后,晏玦很少在他面前耍小性子。也是,对于一个将死之人怜爱还来不及,又岂会浪费光阴把时间用在自怨自艾上。
同样的,太医院整日成箱成箱运输药材,每每精挑细选才给宋峭呈上。可惜了,还是没什么用,宋峭病得愈发严重,从前尚能与晏玦出门看看,眼下春日风寒,正是疫病爆发期,生怕再出个什么意外,故此再也没有离开过承乾宫一步。
最重要的一点,是宋峭本人早就没法行走,每走一步身体都要承受巨大的疼痛,像是尖刺攮入骨缝,又灌入冷风。
可这些他没与晏玦说,只是告诉他,自己腿软,没有力气下床。
晏玦自然不信,却也知道对方是不愿让他伤心,只是紧紧搂着对方,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晏玦本身其实重欲,第一次是宋峭离开六年之久,他再也没有彻底纾解过**。宋峭回来后他便抓着对方不放,恨不得每日都要和对方沉入春色。
现如今,宋峭病了,比之前还要严重,他不敢再折腾对方,偶尔实在受不了便自己解决。有时宋峭猜中他的心事,主动索吻,晏玦也是忍着快要迸发的**狼狈逃窜。
他们之间没了欲,没了恨,再也没有能让双方痛苦的东西,可晏玦却比从前难受百倍千倍万倍。
夜晚他与宋峭相拥而眠,对方就像被寒风锤炼过的石头,怎么暖都暖不热。有时睡熟了没了动作,晏玦便心生恐惧,可笑凑过脑袋去感受对方身体微弱的起伏。就这样反反复复,日夜不停歇。
他在宋峭面前总是一副温良无害,把所有的戾气都撒到朝堂之上,有时情到深处还会怒气腾腾点着钱惟恭的名字,堂而皇之羞辱他,讲他是个废物,连个病都治不好。
终于,钱惟恭辞官还乡,太医院因为晏玦都换了一批,在外头都说是多么多么厉害的神医圣手,结果呢,同样医不好宋峭的病。
再后来,李朝林终于离开朝堂,远离世俗。宰相由他的孙子李林渊继位,他比他祖父圆滑许多,最起码不会在清宁帝最生气的时候说:陛下,切不可意气用事。
人人都知道,清宁帝金屋藏娇,里头藏了个谁都瞧不见的宝贝,而这个宝贝正在黯然失色,马上就要沦为一块冷冰冰的废铁。
他岂会不急,甚至连天下都懒得去管,一心只想求得宋峭长寿。
不说白头到老,但也莫要英年早逝。
如此简单心愿,上天青睐的九五之尊也没有法子。
临近崩溃,却不能在宋峭面前痛声大哭,他知道此刻的宋峭比他还要痛苦,却还强颜欢笑只愿自己莫要担心。
宋峭想让他做个好皇帝,可是……做个好的皇帝真的好难好难。
光想到你病气缠身,痛不欲生,我便觉得自己实在无用,以至于每日都把心思放在你身上,根本无心去管国家大事。但这并不是你的错,是我太没用,无法鱼与熊掌兼顾,哪怕他们本就难以顾全,我还是想既能留住你,又能完成你对我的心愿。
“所以宋峭,你再多陪陪我好吗。”他夜晚无法入睡,因为宋峭时间越来越少,他的容貌,他的声音就要成为过往尘沙。
一个人死去,随着时间推移是先忘记声音,还是先忘记容貌。
晏玦的答案是都不会,他的宋峭将永远烙印在内心深处,或许还未等到时间将记忆带走,他便挺不住先随宋峭去了。
清宁帝消极治世,宋峭从沈衡口中有所耳闻。但他并不会像从前那样指责他又或是居高临下教导他该如何做。
“听闻李宰相离开了。”现如今,宋峭的声音都变得虚无缥缈,稍微多说几句便要停下休息片刻。
初春已过,正是万物复苏的生机之际。
可宋峭靠在晏玦怀中,早已气若游丝,轻声说:“李大人协助三代帝王,当之无愧的国中志士。”
意思便是望你善待他,就算你不喜欢,百年之后也要让他的名号响彻大江南北。
现在宋峭说什么都是好的,哪怕他让自己给他摘星星,晏玦也要尝试几番。
今日是二月十八,距他们成亲之日还有不到四个月。
可宋峭能否再挺四个月都难呛,不仅是他,晏玦也感受到某一生命即将逝去,故此这几日早朝都不再去,没有一刻是不陪着宋峭。
宋峭虽痛苦难耐,却没有寻死觅活的念头,他总想再多陪晏玦些时日,哪怕一天,再一天。于是他用这破败的生命撑了一天又一天,时至今日,他似乎觉得只能到这了。
好像,无法再前进了……
晏玦不想跟他说什么李朝林钱惟恭等人,他此刻只想粘着宋峭,就连言辞也要是关于他们二人的。
他说:“百花宴在即,你好好养病,到时候我们去看。”
宋峭闭着眼睛,笑笑:“人很多吧,许是还有达官贵人。”
晏玦讲:“你若不喜欢,就把他们赶出去,就你我二人。”
“没。”宋峭说,“不讨厌,热闹了好。”
屋外是明媚的太阳,却是不肯看一看屋中即将枯萎的人。
死后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可宋峭却把这当做一次真正的死亡,最后和晏玦见面,也是最后做一次告别的时刻。
从前他不想说就觉得没必要说,大好春光在此岂能染了不好的心情,可现在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他不想到最后连“再见”都无法诉之于口。
“太医们很努力了,你不要为难他们,是我身子不争气罢了。”
晏玦下巴抵在他的脑袋上,强烈的情绪如同潮汐般袭来。
“不为难。”
宋峭:“帝王身居高位本来就不易,又要兼顾天下百姓,虽奏折无数,你也不要总是埋怨那些臣子……”
晏玦咬着牙关,尽量控制颤抖的身体,哪怕对着宋峭的说教也是珍惜的,谁知宋峭并非说教:“你要好好吃饭,按时睡觉,春天最易生病,不要想着暖和了便穿着单薄。你看你今日,手都是凉的。”
晏玦是清宁帝,身份尊贵,人人都望他好好治国,善待百姓,每个人都仰着头用眼睛死死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稍微不顺某人的意,底下便会传来窃窃私语的议论。
只是晏玦习惯了,他早就不在乎。可是这些议论他的言语中,竟是听到了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照顾好自己……
于是他把所有的目光都倾注在那人之上,结果那人又要离开自己。
晏玦的手不由用力,沙哑的声音回他:“会的……”
可他想说,我一向不怎么注重这些,需要你长期以往来提醒我,告诉我该做些什么该说些什么,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该吃什么味道的糕点。
我想让你时时刻刻在我耳边唠叨,哪怕是说教,哪怕是训斥,又或是放言吼骂我都愿意。
但他不能,因为他不可以让宋峭不安。
我想让你一直陪伴我……
我想让你和我拜堂成亲……
我想让你与我欢爱,从日暮到晨曦……
我想让你与我相拥而眠,让你的温度也能传递在我身上,而不是此刻我是暖的,你却是冷的……
他很贪心,贪心到有着说不完的愿望,到最后都深埋心底,只道出:“我会等着你。”
宋峭微微怔住,又听他说:“我会一直等着你,等你像这次一样,再次出乎意料出现在我生命中。”
就如盛艳百花,人人知晓他们会与春日一同到来,可当看见的那一刻,却还是被明亮的模样惊艳,不由惊喜。
他在等,等雨过天晴,第一缕阳光会照在他身上,哪怕过程黑暗潮湿,让人忍不住发抖。可心中总想着,会停的,会晴的,等乌云过境,一切都会结束的。
他愿意抱着这个希望等下去,哪怕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哪怕这是场一直为他而下的雨,他也会等的。
宋峭睫毛耸动,艰难睁开眼睛抬头瞧他,却看晏玦早已经被泪水糊了脸,眼尾湿红,却还尽力忍耐着哽咽声。
他忽地捂住自己的脸:“你,不要看我,其实我也没那么想哭……”
宋峭用尽浑身血数才抬起一只胳膊,笑笑:“这都不让瞧,那么小气。我都知道清宁帝是个爱哭包了,别挡了,我都看见了。”
闻此晏玦才又放下手,紧紧握着宋峭,宋峭却是没有力气去握住他。
宋峭多么希望晏玦能忘记他,也顺带忘记这份痛苦,他同样舍不得,更不忍心叫他无限度等下去。
他都回不来了……
可他却是开口应他:“你等吧,万一哪天我就真的回来了。”
他给了对方一个不切实际的希望,最后再由他亲手打破。这样直到晏玦死亡之前,对方都可以带着这份希望活下去。
他看着晏玦有些微微诧异的神情,又开口:“晏玦,想接吻吗。”
晏玦木讷点点头,可身体比脑袋反应要快,还未回答什么便低头擒住了这张苦涩的唇瓣。这两年被药物浇灌,使得宋峭浑身上下都透露着药草的苦涩。
舌尖相抵,唇齿缠绵,晏玦吻得很轻,中途还想要给宋峭休息的机会。可对方却是追着他亲,干脆他便把这场吻的主动权交与宋峭。
良久,他们唇瓣分离,宋峭苍白的脸颊上透露出一丝异常的红润。
他又阖上双眼,二人之间再无言语,晏玦一直将人抱在怀中,眼底竟是闪烁一瞬,说着:“你不要骗我,宋峭,不要忘记你今日答应我的事。”
而宋峭却是无法再回答他的话。
许是不想回答,许是没了力气,许是……
春困秋乏,宋峭本就嗜睡,如今应该更困了些。于是晏玦就这么搂着他,从天亮到天黑,从泉响琤琤到蛙鼓风鸣,一切一如过往,从未改变,依旧是红墙瓦砾,依旧是那个宋萧年,那个宋峭。
晏玦好像睡着了,又好像醒着神替宋峭过了二十多年的走马灯。
如今梦醒了,灯也灭了。
屋外依旧是柳风和煦,刚长出的嫩芽也能发出聒噪的响声。
可屋中却是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晏玦轻唤着某人名字,随之,再次陷入无止境的孤独与寂寥。
与此同时,是晏玦作为书中人永远听不到的声响。
【剧情完成度达100%,恭喜宿主,任务完成,现系统正在加载中,请稍后……】
【系统正在回收剧情,为宿主准备死亡脱离,请宿主做好准备……】
【叮——】
下一篇十四万字,我尽量快些更完,还有这文HE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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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不由己(七)(篇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