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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寒沙隐(十八)

北风卷雪,残云怒压,瞬息万变。

枯叶残留在百里河的浮冰之上,雨雪过境,转而是万里无云,风平浪静。唯一变化则是空气中卷着冷气,吹在人每一个毛孔之中,每走一步都要打个哆嗦。

这雪来得快去得也快,路上并没有铺上太多积雪,一人踩上脚,雪转而就化成一摊黑水,再等等,就彻底融化成一片水渍。

百里街人人如过往那般,生活一成不变。

几个小贩坐在一起,揣着红彤彤的手,聊着:“瑞雪兆丰年啊,明年估计是个好年。”

“得了吧,年年说,年年盼,到时候还是要看老天爷愿不愿意!”

“就是啊,去年也这么说,结果,事情一桩接这一桩,算是没头喽。”

“人家说收成,你又扯到哪去。再说近日不是安静多了,前些日子宋家夫人还在的时候,哎呦门口那叫一个乌泱泱的,不是打就是骂,热闹极了。”

“那人也是可怜,遇上这么个丈夫,还生了个不省油的儿子。听闻她死不瞑目,若不是沈督头,啧啧,估计现在都在屋里挂着呢。”

“我就没见过这种人,她儿子竟也不回来看一眼,何等薄情!还有门口那些人,整日对一个妇人打打骂骂,恃强凌弱,根本就不配为人!”

“哎呀别逗了,话是这么说,当初我瞧你在旁边看的也挺尽兴啊。宋府那档子事比说书的有意思,谁路过不看几眼。”

“你……看归看,可我也帮不了什么忙。圣上都不愿管的事,你我又算老几。”

“反正事情都过去了,人都死了说这么多还有什么用。当初那些人可算消停,耳根子也能清净清净。”

“我记得当初有个马家的,还有张小他家的……总归老多人,现在也不见露头了。”

“嘶,就是啊,你这么说我忽然想起来,我也许久没见了,莫非是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了?”

“宋府都这样了,多的是人喊打喊杀,当初沈督头出了一次面,到最后不还是没办法管。人太多,又都是老百姓,他难不成还要杀人啊。”

“既然没人要杀,他们干嘛不出来,既是无事,他们就该大方出来走两圈啊。”

“我想想,不会是那个吧……”

“哪个啊,你好好说。”

“啧,就是那个啊,他们该不会是被圣上抓起来了吧。曾经不是有过传言,咱们圣上喜欢那个宋无枫?”

宋府那档子事酒楼处小巷里传的沸沸扬扬,早就成了饭桌上必不可少的话题。可宋无枫还安然无事留在听泉,皇上选择默不作声让这些人对宋无枫日后的处置想了无数版本。

他们说他们的,朝堂忙朝堂的。

晏玦已经知晓宋萧年回京是做什么的了,他早该猜到,他的好阿年生气起来可是不管不顾,甚至不惜抛弃性命。

反观孟阁渊对他毫不了解,只想着一个人就算有翻天的本领,也不可能冒然带大军进城。

晏玦愈发期待,哪怕这个人是动了真格,要把他从这等高处踢下去也不在意。

算来时间,今日他们就该回来了吧。

孟阁渊今日早朝先斩后奏:“宋无枫此番回来,不仅是为了张匆等人,更是为了大燕。”

晏玦饶有兴致:“此话怎讲。”

孟阁渊现在才说:“臣惶恐,前几日户部来信,说听泉粮饷消耗巨大,云川人贩一事还没有彻查,臣怀疑他要扩军。”

扩军为了什么,只有一事。

晏玦:“可他是你的手下,他若造反,你这个当总领的自然要担起责任。”

孟阁渊一副感言肺腑动天感地:“宋无枫是臣带大的,臣视他为干儿子,可他竟是做出这等不厚道之事,臣断然不会饶恕。今日与陛下讲起,就是要公正行事,就算是宋无枫,犯了错臣也绝不包庇。若他日后真敢做出些什么,臣先杀他,再谢罪。”

晏玦眯着眼睛,笑笑,内心却觉这人装模作样。若不是你,宋无枫能成今日这般,给你放些水便敢往前游,回头就让你瞧瞧什么叫做万剑插心,生死不由。

“如此,甚好。”晏玦说着。

“陛下,属下今日又发现正东方还有一支队伍,即将到达京城。”何霄在他身边说。

晏玦身边放着把剑,眼下细心擦拭,给剑身擦得油光锃亮。

“快到京了,许是该汇流,这才不得不暴露人前。不过以他那个性子,应该也不在意。”

晏玦已经许久没有拎过剑,自从当了清宁帝想杀谁就是一道命令的事。可后来遇上孟阁渊,这才发觉皇帝并非他想的那般独揽大权。

若想杀谁,到头来还是要露出剑刃,以自身之力去了解那人性命才行。

宋无枫即将攻城,却是不知这把出鞘的利刃,最终会指向何方。

“万一他真的对陛下痛下杀手,到时又该怎么办。”

晏玦不以为意:“孟阁渊那样对他,我却佯装无事之人把他置于棋盘之上,是我没有护好他,若他想砍我几刀,便让他砍就是了。”

“陛下——”何霄眉头紧蹙,显然不能接受。

剑刃被他收回鞘中,“哐啷”一声,音色清脆,可见锋利。就算是人的脑袋,恐怕也被会轻而易举地削下来。

“你觉得他会杀我吗?”晏玦问他。

何霄定在原地,没有说话。

晏玦撑着脑袋,笑说:“他会让我生不如死,却不会让我死去,你信不信。”

何霄不懂,只觉生不如死也不是什么好的下场。

可晏玦不同,他觉得只要自己尚留一条性命,就能时时刻刻跟在宋萧年身边,日日看着他,盯着他,偶尔在对方酣睡之时还能含住那两片香甜的唇瓣。

哪怕生不如死,只要宋萧年能留他一条性命,只要还愿留给自己一个与他相处的机会,生不如死也是一种慷慨赠与。

雪花融化,也挡不住砂砾因人群而震动。

今日的百里街说安静也安静,说热闹也是热闹的。时不时耳边传来呼啸声,还能从中听从人山人海的怒吼。

有些喜欢午后小憩一会的达官贵人,莫名其妙醒来,再不以为意翻个身,沉入梦乡。

他们自然不知道中析即将要发生什么事,常年久居城门处的百姓在寂静的午后,忽然瞧到一人慌慌张张跑来。

他身后背着竹篓,里头才放了几根木柴,想来是做活做到一半,忽然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忙来传信。

可惜百里街此刻人员寂寥,他只好扯着嗓子喊着;“不好了!不好了——!”

人家中午头正休息,他在这一个劲的“不好了”。

有一位老大爷拎着砖头踹开门,骨瘦如柴也挡不住他怒气冲冲就要上来打人:“我去你的小兔崽子,啥不好了,你再他娘咒一个试试?!”

来人寒冬腊月额角直冒汗,驻留在原地惊恐看着这个老头,表情狰狞:“不是我咒人,是城外来了一大路军队,眼下正朝城中赶来啊!!”

老头子一听嘴能撅出二里地来:“你跟我老头子在这闹呢,什么兵什么军?这可是中析,京城!哪个军能往这边来?”

话音落下,两人纷纷怔住,大眼瞪小眼忽然想到什么。

前些日子的传闻,难不成那人是宋无枫!

“真的假的啊……”这是一个在旁边听了许久的路人,“宋无枫这几日本该就要回京,听闻要例行公事,带着士兵比平常多了些。”

“他平日回来带多少人?”

“多少人?我也不知道啊,一两千?两三千?那谁知道呢。”

“你可知我瞧见了多少人!”这人目眦欲裂。

老头子耳朵背,喊着:“多少人?”

“蚂蚁一样,最少两万人!”

“两万人!怎么可能,他宋无枫手下一共才三万军吧,回趟京城而已,哪里能动这么大的干戈。”

“真的!”这人咽了咽口水,“就是说啊,回个京哪里需要带这些人,他们不都说宋无枫要造反,此番前来不会就要报仇吧!你想想,宋府前些日子的惨状!”

话音落下,耳边麻履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愈发吵闹,这帮子人屏气凝神,就这么一会功夫,远方竟是传来军营中才敢出现的号角声音。

他们彻底慌了神,都以为京城马上就要沦为一座火海,二话不说收拾东西就要跑路。

来得毫无征兆——

宁静的午后搅成一片混乱,还歇息什么,快跑吧——

“这宋无枫疯了吧!带着这点兵就要打京城,他想做什么?不会要当皇帝吧!”

“你管他做什么,打起仗来都是咱们百姓遭殃,陛下远在高堂之上,谁能动得了他!这都是城外了,真动起手来咱们第一个遭殃!”

“你听到没,这动静,你说来了两万人我都信!”

“什么事啊都,他来找死不成,京城地方军禁军加一块远高于他十倍!他说来就来,真是疯了疯了!”

一带十十带百,耳根子踩踏土地的声音愈发沉重,百姓乱成一麻,纷纷要去避难。

城外一片风景,宫中又是一片风景。

晏玦还在批奏折,屋外传来小厮通报,说:“陛下,孟令公有急事求见。”

这倒是罕见,孟阁渊很少亲自寻晏玦,他抬起眼皮:“传进来。”

土地里还是雪花刚融化的水渍,孟阁渊穿着皮靴走进,踩了一屋子的脚印。

晏玦余光扫了一眼:“稀客啊,不知令公今日又是有什么请求。”

孟阁渊跪在地上,中气十足:“出大事了,陛下!据城外看守传话,宋无枫带兵回京了!”

晏玦一笑:“这不挺好的,刚好令公找人审查一番,苍泽卫究竟有没有内鬼。”

孟阁渊拧着眉头:“的确是臣让他回来,可臣只让他带五千人,谁知黑云压城,密密麻麻的人怕是苍泽卫的三分之二。”

晏玦手钝在空中,笔尖在纸上晕染出梅花似的痕迹。

他再三确认:“你说得可是真的?”

孟阁渊心急如焚:“臣不敢骗人!陛下,宋无枫疯了,这架势是要带兵造反啊!陛下快些避难去吧,臣这就带人去城外拦他!”

晏玦低声笑着,回他:“好啊,你快去吧。”

百里街被强行挤入的大军扰得水泄不通,宋峭坐在马上,这一路他走了许久,如今被暖洋洋的日光照耀着,竟是有些困倦。

城外守卫拦不住他们,很快便投降,来不及跑的百姓被他们挤在角落处,瑟瑟发抖。

从前宋无枫回京他们还是一脸鄙夷,只觉此人是个恃强凌弱的畜生,到了今日,谁还敢说一个“不”字。

宋峭看此,唇角竟是微微勾起,高举鬼头刀:“弟兄们!京城加上禁军不过五万人,咱们这一仗打得出其不意,他们没时间统兵,定能把他们打得头破血流!”

此话一出,角落的妇人孩子浑身一抖,竟是哭了出来。

宋峭装作看不见,听着众人欢呼声,大放厥词:“今日!先取孟阁渊顶上人头,再进攻太极殿,活捉晏玦!”

“哗——!”

又是一阵躁动,宋无枫是谁,一人能打百人!苍泽卫又是谁,当初只用几千人便能牵制住上万的蛮子,骠骑大将军的身后可是万头雄狮,别说五万人,你就是十五万人又能如何!

这口气忍半年,终于到了发泄之处。

【你悠着点,可别让底下人把晏玦杀了。】

宋峭听到不合时宜的声音好生不满,只觉扫兴:“晏玦若是能被士兵杀了,未免无能,日后也干不成什么大事。”

中析在晏玦治理下路面开阔,只是被几万人这么一踩,远处看来拥挤得很。若是再多上一万人,怕是连道都走不动了。

好巧不巧,就在这时,眼前又冒出一路军队。

宋峭停下马,毕恭毕敬:“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孟大人,孟大人跑这么远来迎接我,我当真是惶恐不安。”

百姓眼瞧出不去,打开门躲进被子里,只愿刀枪有眼,别乱戳人就好。

此处已是百里街尽头,比刚才要宽阔不知多少,即便如此也只能站下百十余人。

孟阁渊冷哼一声,毫不客气拿刀指着他:“竖子敢尔!老夫让你回京受审,你带这么多人作甚!想造反吗!”

宋峭轻笑一声:“不是大人你让我带两万人的吗,你瞧,我这还有大人的信呢。”

孟阁渊拧着眉头:“信?老夫可不记得给你寄过这样的信,再说,无缘无故老夫让你带两万人回京作甚,莫非是舍弃听泉不成?你真当老夫如此好骗,信你这般诡计!”

宋峭轻叹一声,不以为意点点头:“嗯嗯,令公说得对,既如此,今日我便是来造反好了。”

孟阁渊一噎,不曾想他认得如此之快。可这样也好,省得他浪费口舌:“既如此,你是要主动自首,还是老夫抓你回去!”

苍泽卫哗然一片,几个胆子大的还替宋峭说出:“将军!这老匹夫找上门来,刚好我们现在就杀了他!”

孟阁渊神情严肃。

宋峭挑了挑眉,嬉皮笑脸道:“就是如此,令公,今日我来便是来取你性命来了。”

说罢,他低喊一声,扬鞭策马,激起泥沙。手中不留余力,冲着孟阁渊的脑袋便是一刀。

孟阁渊身为大司马,久经战场五十余年,怎会惧怕区区小儿。他躲得轻松,与此同时拎起手中长刀,向宋峭腹中刺去。

宋峭果断选择下马,脚下生花,轻松踩在孟阁渊肩膀上,落在对方身后又是一刀。孟阁渊肩膀上吃痛,转过身吃力回挡。

这一来一回擦出电闪雷光,双方一瞧主将都打了起来,他们也不甘示弱,竟是在这种地方交起兵来。

呼喊声一片,街道如同被百万雄师踩踏过一般,却是没有一人受伤。

以酒鉴忠那晚,宋峭虽动用了金手指解了杯毒酒,却是被伍元道抢先一步,于是系统大发善心竟又给了他一次动用权限的机会。

孟阁渊年岁已高,可打他依旧是要耗费些功夫。更何况此处地方狭小,打起架来实在不方便。

宋峭唇角勾起,轻声问他:“孟阁渊,我叫什么名字。”

“……”

孟阁渊一愣,心说这人不仅疯了,难不成还傻了?

他不想回答,可嘴巴不听使唤,张口回他:“宋无枫。”

“!!”

怎么回事!

孟阁渊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看着他,手中的动作都慢了半分,硬生生被他砍了一刀。

战士们打得激烈,他们已经到了角落处,耳边的嘶吼与他们无关,此刻宋峭又问问:“我今天这个举动,你满意吗?”

孟阁渊还沉浸在刚才的诡异中无法脱身,不知道宋无枫究竟使了什么法子,竟是做出这等邪术!

可嘴巴依旧不听使唤,比起主人心中所想,它更想回答对方的问题。

“不算满意。”

孟阁渊又是一惊,若说刚才是巧合,现在又算什么?

话音刚落,他紧接着喊着:“你动了什么手脚!”

又发现只是嘴巴不听使唤,身体倒是还能动。他眼睛通红,头皮发麻,恨不得现在就把宋无枫的舌头砍下来。

宋峭轻松躲过,一脚踹在孟阁渊的腹中,伤口受到刺激,血液忽地爆破。孟阁渊肉眼可见脸色苍白,空气挤入肺部,咳个半天都不停下。

宋峭占有优势,却说:“我没有虐待老人的倾向。”

孟阁渊怒目圆睁瞪着他,随之就听对方话锋一转:“可你是畜生,我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好了。”宋峭掐着他的脖颈将人带起来,攥着手中鬼头刀,“噗呲”一身,带着对方的肩膀钉在墙上。

“啊——!!”

惨叫声被宋峭堵了回去,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尾弯弯,像是被血液浸染的狐狸:“孟令公,你可是将领,若让他们发现将领被一个反贼活捉了,该没有干劲了。我是在帮你,你最好不要给我闹出太大的动静。”

孟阁渊疼得眼泪直流,依旧没搞清宋无枫到底耍的什么把戏。

宋峭看不见致命的伤疤,甚至不顾孟阁渊此刻早就疼得无法说话,却还是笑嘻嘻告诉他:“现在是我问你答环节,孟大人一定准备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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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寒沙隐(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