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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上台

小声头一回上台那天,从下午起就没消停过。

先是把行头穿反了。那件褶子他套了三回,前襟跑到后背上去了,袖子也拧着。张妈给他扒下来重穿,一边穿一边骂:“你急什么急?天还没黑呢。”

小声说:“我没急。”

张妈说:“你没急你手抖什么?”

小声低头一看,自己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白了。他赶紧撒开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穿好了行头,他又忘了词。清尘在后台给他顺词,顺到第三遍,小声忽然卡住了,瞪着眼想了半天,说:“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清尘拿扇子敲他脑门:“‘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就这一句,你念了八百遍了。”

小声说:“我念八百遍也没用。我一上台脑子就空了。”

清尘说:“你脑子空了你嘴也空了?嘴是干什么的?”

小声说:“吃饭的。”

清尘气得拿扇子追着他打。

老赵在门口看着,跟来福说:“这小子,能行吗?”

来福说:“我看悬。上台跟做贼似的,腿肚子都转筋了。”

老赵说:“你别乌鸦嘴。二少在楼下坐着呢,你这话叫他听见了,看不扒了你的皮。”

叶漠果然在楼下坐着。头一排正中间,茶碗搁在桌上,没喝。他来得早,戏还没开锣就到了。周先生亲自给他沏的碧螺春,说:“二少,今儿是新角儿头一回登台,有什么不到的地方您多担待。”

叶漠说:“叫什么?”

周先生说:“小声。清尘的徒弟。”

叶漠说:“我知道。我来看的就是他。”

周先生应着退了。叶漠坐了一会儿,清尘从后台出来了。他今儿不上台,就站在侧幕旁边看。叶漠冲他点了个头,清尘没理他,眼睛盯着台上,嘴唇绷得紧紧的。

锣鼓点响起来了。小声从帘子后头走出来,台步走得倒还稳当,就是脸绷得跟石头似的,一看就紧张。他走到台口,站定了,张嘴唱:“小尼姑年方二八——”

嗓子没抖。叶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第一句唱出来了,底下人没什么反应,该嗑瓜子的嗑瓜子,该喝茶的喝茶。小声的声音稳下来了,接着唱:“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

唱到这儿,底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下去吧!唱得什么玩意儿!”

小声的嗓子一下子卡住了。他站在台上,张着嘴,发不出声来。台下人哄笑起来,有人跟着起哄:“下去下去!换清尘上来!”

小声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站在台上,两只手攥着水袖,攥得指节泛白。他往后台瞟了一眼,看见清尘站在侧幕旁边,冲他做手势。清尘的手势他认得——那是练功时候清尘教他的,意思是“别管,接着唱”。

可小声嘴张了两回,没发出来声。

叶漠把茶碗搁下了。他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板,响了一声。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后头起哄的那几个人,没说话,就那么看了一眼。那几个起哄的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叶漠坐回去,把茶碗端起来,冲台上抬了抬下巴。小声看见了他的动作,也不知道怎么的,嗓子忽然就开了。他接着唱:“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

这回声音亮多了。底下人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开始正经听。小声唱完了一段,收住水袖,往台下鞠了个躬。台下稀稀拉拉鼓了几下掌,不算热闹,可到底没再喊倒好了。

小声退回后台,腿一软差点栽地上。清尘扶住他,说:“站直了。刚唱完就倒,像什么话。”

小声说:“清尘哥,我唱砸了。”

清尘说:“没砸。头一回嘛。比我预想的强。”

小声说:“有人喊倒好。”

清尘说:“喊就喊呗。他喊他的,你唱你的。你不还是唱完了?”

小声喘了一会儿,忽然说:“叶二少站起来了。”

清尘说:“我看见了。”

小声说:“他是不是生气了?”

清尘说:“他生什么气。他又不是冲你。”

小声说:“那他冲谁?”

清尘没说话,拍了拍他肩膀,说:“去卸妆。卸完了我跟你复盘。”

那天散了戏,叶漠没去后台。他出了钰辛楼,拐进街口的馄饨摊,坐下来要了碗馄饨。老赵跟过来,坐在对面。叶漠吃了一个馄饨,说:“你去看清楚没有,方才起哄的那几个,是哪家的?”

老赵说:“看了。领头的姓孙,在城南开了间当铺,跟钱侍郎家沾点亲。后头跟着两个帮闲,一个叫赖三,一个叫油葫芦,都是街面上混的。”

叶漠说:“姓孙的为什么起哄?”

老赵说:“我打听了。他从前想包清尘,叫清尘撅了面子,一直记着仇呢。今儿见清尘的徒弟上台,想给个下马威。”

叶漠吃完了碗里最后一个馄饨,把碗一推,说:“你去办。找个人给姓孙的递句话,就说叶家二少说的,他要是再在钰辛楼闹事,他那间当铺就别开了。”

老赵说:“递话就行?”

叶漠说:“递话就行。他不是钱侍郎的远亲吗?让他去找钱侍郎打听打听,我叶漠在江南什么样。打听完了他就老实了。”

老赵应着去了。叶漠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钰辛楼门口,看见清尘站在台阶上等他。

叶漠走过去,仰头看他:“站这儿干什么?夜里凉。”

清尘说:“等你。”

叶漠说:“等我干什么?”

清尘说:“方才台上那事,谢了。”

叶漠说:“我没干什么。我就看了他一眼。”

清尘说:“就你那一眼,比什么都管用。小声后来嗓子都亮了一截。”

叶漠说:“他嗓子本来就亮。就是胆子小。”

清尘说:“胆子这东西,一回生二回熟。今天有人喊倒好他唱完了,明天再有人喊,他就不怕了。你头一回跟人打架的时候不也这样?腿抖不抖?”

叶漠想了想,说:“抖。”

清尘笑了一声,说:“你也有腿抖的时候?”

叶漠说:“那会儿才十四。被人一拳打鼻子上了,鼻血淌了一脸。”

清尘说:“后来呢?”

叶漠说:“后来我把他打趴下了。”

清尘说:“为什么?”

叶漠说:“他抢我馄饨。”

清尘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了腰。他一边笑一边说:“叶漠,你这人真行。为了一碗馄饨跟人打架,打了五年,回来还吃馄饨。”

叶漠说:“馄饨好吃。”

清尘笑够了,直起腰来,说:“行了。你回去吧。明儿我还得教小声。这孩子今儿吓得不轻,得哄哄。”

叶漠说:“嗯。你哄他的时候,顺便跟他说一句,明儿我请他吃馄饨。”

清尘说:“你请他吃馄饨干什么?”

叶漠说:“他今儿唱完了,没栽。该请。”

清尘看了他一眼,说:“行。我跟他说。”

第二天下午,小声被清尘叫到后院。小声以为要挨骂,缩着脖子来的。清尘坐在槐树底下,指了指石墩子:“坐。”

小声坐下了。清尘说:“昨儿唱得怎么样,你自己说。”

小声低着头,说:“唱砸了。”

清尘说:“哪儿砸了?”

小声说:“忘词了。有人喊倒好,我接不上。”

清尘说:“还有呢?”

小声想了想,说:“后来接着唱完了。”

清尘说:“对。后来接着唱完了。就这一点,你比头一回上台的强。多少人被人喊了倒好,就灰溜溜下台了。你唱完了。这就叫站住了。”

小声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以后还能唱?”

清尘说:“唱啊。怎么不唱。你以为你唱砸一回就不让你唱了?我头一回上台,底下人往台上扔橘子皮。我顶着橘子皮唱完了整出。后来那扔橘子皮的人,第二回还来听,听完了给我送了筐橘子。你说这事儿上哪儿说理去?”

小声忍不住笑了。清尘说:“笑了就好。别绷着脸。绷着脸不好看。上台也一样,你绷着脸唱,底下人看着都替你累。你得放松。台底下坐的是人,不是老虎。就算有老虎,你当他是猫。”

小声说:“我尽量。”

清尘说:“不是尽量。是必须。明儿你还上。这回唱《思凡》下半段。我坐台下看着你。”

小声说:“叶二少还来吗?”

清尘说:“来。他说请你吃馄饨。”

小声愣了一下:“请我?”

清尘说:“你昨儿站住了,他高兴。他说该请。”

小声挠了挠头,说:“叶二少这人,看着怪吓人的,其实还行。”

清尘说:“吓人吗?”

小声说:“头一回见的时候吓人。后来看他老来,就不吓人了。有一回他还跟我点头呢。”

清尘笑了一声,说:“他跟你点头,那是拿你当人看。他那人就这样,不拿眼睛斜人。”

小声说:“清尘哥,你跟叶二少,到底怎么回事啊?”

清尘拿扇子敲了他一下:“小孩儿别打听。”

小声说:“我都上台了,不是小孩儿了。”

清尘说:“上台了也是小孩儿。去,把昨儿的词再背一遍,背熟了再吃饭。”

小声站起来,往自己屋走。走了两步,回头说:“清尘哥,你走了之后,我能给你写信吗?”

清尘愣了一下。他坐在槐树底下,手里攥着扇子,过了好一会儿,说:“能。你写了,托老赵捎给我。我看见了就回。”

小声说:“那你可别不回。”

清尘说:“回。肯定回。你写多少我回多少。”

小声高兴了,蹦蹦跳跳回屋背词去了。清尘坐在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张妈从后厨出来倒水,听见他叹气,说:“叹什么气?”

清尘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孩子还小呢。我走了,他一个人撑着这楼,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张妈把水泼了,说:“撑不住也得撑。你十六岁不也是一个人撑过来的?他能行。”

清尘说:“我那时候有师父。他师父要走了。”

张妈说:“你走了又不是不回来。再说了,你走之前把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他自己琢磨。小孩儿长得快,你回来的时候,兴许他比你还出息呢。”

清尘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叶漠又去了馄饨摊。这回清尘带着小声一起去的。三个人蹲在棚子底下吃馄饨,孙老板端了三碗上来,一碗虾仁加辣,一碗鲜肉,一碗鲜肉加辣。小声看见叶漠,有点紧张,端着碗不敢动筷子。叶漠说:“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声说:“谢二少。”

叶漠说:“不用谢。你昨儿唱得不错。”

小声说:“唱砸了。”

叶漠说:“砸了还唱完了,就叫不错。”

小声看了他一眼,觉得叶二少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他低头吃了一个馄饨,辣得吸了口气。叶漠说:“辣?”

小声说:“辣。”

叶漠说:“下回少搁点。”

小声说:“不用。好吃。”

叶漠嘴角翘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吃完了,清尘让小声先回去。小声走了之后,清尘说:“宅子那边怎么样了?”

叶漠说:“收拾好了。后天能搬。”

清尘说:“这么快?”

叶漠说:“老赵办事利索。”

清尘说:“那我后天就跟周先生说,嗓子坏了,歇几天。”

叶漠说:“嗯。小声那边,明儿再唱一回。唱完了就让他顶着。”

清尘说:“我叔父那边呢?你什么时候回江南?”

叶漠说:“大后天走。我跟叔父说了,后天去辞行。辞完了,大后天一早就动身。”

清尘说:“那我后天晚上搬?”

叶漠说:“后天晚上。老赵来接你。从后门走。我叔父的人盯着前门,后门他们顾不上。”

清尘说:“行。那你大后天走的时候,我不送了。”

叶漠说:“不用送。我到了江南给你写信。”

清尘说:“你写什么?”

叶漠说:“写江南的桃花开了。”

清尘笑了一声,说:“那我也写。写钰辛楼的槐花落了。”

叶漠说:“好。”

两个人坐在馄饨摊上,谁也没再说话。孙老板在旁边收摊,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清尘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说:“我回去了。你路上小心。”

叶漠说:“嗯。”

清尘走了两步,回过头来,说:“阿漠,你后天走的时候,别回头看。”

叶漠说:“为什么?”

清尘说:“我怕我看见你回头,我就后悔了。”

叶漠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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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