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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暗涌

叶漠在钰辛楼后院住下之后,老赵就多了一桩差事——天天往街口馄饨摊跑。

起初是叶漠自己去,后来清尘嫌他天天来吃太扎眼,说你一个叶家二少,老蹲在馄饨摊上像什么话。叶漠说那我不去了。可到了傍晚,他又去了。清尘拿他没办法,就跟馄饨摊老板说好了,每天留两碗,一碗虾仁加辣,一碗鲜肉。老赵负责端回来,搁在后台,两个人关起门来吃。

老赵端了几天馄饨,跟馄饨摊老板混熟了。老板姓孙,是个话多的,一边往碗里舀汤一边跟老赵唠:“你们家那位爷,跟清尘老板是旧相识?”

老赵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孙老板嘿嘿笑:“我瞅着像。清尘老板从前吃馄饨都一个人来,碗里搁老多醋,吃得嘴都黑了。现在有伴了,醋也不搁了,光吃辣的。”

老赵说:“你眼睛倒尖。”

孙老板说:“做买卖的嘛,眼睛不尖喝西北风去?”

老赵端着馄饨回来,把孙老板的话学给叶漠听。叶漠正坐在屋里看账本,听了没抬头,说:“他说得没错。从前他一个人,心里苦,吃醋。现在不用了。”

老赵说:“二少,您这话说的,跟唱戏似的。”

叶漠看了他一眼,老赵就不说了。

清尘那边,日子过得也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从前他下了戏就回屋,卸了妆,洗了脸,往床上一倒,翻两页书就睡了。现在不行了。现在他卸了妆得先洗把脸,换件干净衣裳,有时候还得把头发重新梳一梳。张妈看在眼里,有一回忍不住说:“清尘,你从前见客也没这么上心过。”

清尘正拿篦子篦头发,听了手一顿,说:“谁上心了。我就是嫌油。”

张妈说:“你从前怎么不嫌?”

清尘说:“从前是从前。”

张妈就笑,笑得意味深长。清尘把篦子往桌上一拍:“张妈你再笑我不吃晚饭了。”

张妈说:“你不吃二少也得让你吃。”

清尘就不说话了。

叶漠天天来,来了就在后台坐着。清尘上妆他坐着,清尘换行头他背过身去站着。有一回清尘换到一半,回头看见叶漠背对着他站在墙角,跟罚站似的,就笑了一声。叶漠说:“你笑什么?”

清尘说:“笑你傻。那边有凳子你不坐,站墙角干什么。”

叶漠说:“你不是换衣裳吗。”

清尘说:“我换个衣裳你至于吗。从前在江宁,大夏天我热得不行了往水里跳,你又不是没看过。”

叶漠说:“那不一样。”

清尘说:“哪儿不一样?”

叶漠说:“从前是从前。”

清尘拿水袖甩了他一下:“学我说话。”

可日子这么过着,叶铭那边不可能没动静。

老赵是最先觉出不对的。他在钰辛楼门口蹲着抽烟袋的时候,老觉得街对面有双眼睛盯着。他眯着眼瞅了半天,瞅见街对面茶摊上坐着个戴草帽的,也不喝茶,就干坐着。老赵过去搭话,那人站起来就走了,草帽压得低低的。老赵回来跟叶漠说了,叶漠说:“我叔父的人。不用管。”

老赵说:“不用管?二少,您叔父这是盯着您呢。”

叶漠说:“他盯他的。我做我的。”

老赵急得直搓手:“二少,您可别不当回事。您叔父那脾气您比我清楚。您这么天天往钰辛楼跑,他能忍多久?”

叶漠把账本合上,说:“他忍不了多久。所以得快。”

老赵没听明白:“快?快什么?”

叶漠没答他。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铺了一层干花瓣,踩上去沙沙响。他站了一会儿,说:“老赵,你去帮我办件事。”

老赵凑过来:“您说。”

叶漠说:“你去打听打听,城里哪家牙行靠得住。要那种嘴严的,不往外传话的。”

老赵愣了一下:“牙行?您要买人?”

叶漠说:“不买人。我要赁个宅子。小点没事,要清净,离钰辛楼不能太远。”

老赵说:“您要搬出去?住这儿不是挺好的吗?”

叶漠说:“我不住。给别人住。”

老赵脑子转了半天,忽然明白了。他张了张嘴,说:“二少,您这是要……”

叶漠说:“你办就是了。别声张。”

老赵走了之后,叶漠在屋里又坐了一会儿。他把木盒从怀里摸出来,打开看了看那朵干桃花。看完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回清尘说要找个瓶子把桃花养起来,后来一直没找着合适的。他寻思着,赶明儿上街看看,有没有卖瓷瓶的铺子。

第二天下午,叶漠出了趟门。他去了城南的瓷器铺,挑了半天,挑了个青瓷的小瓶子,细颈圆肚,搁在桌上不占地方。他拿回钰辛楼,搁在清尘妆台上。清尘下了戏回来看见,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你买的?”

叶漠说:“嗯。”

清尘说:“多少钱?”

叶漠说:“没多少。”

清尘说:“没多少是多少?”

叶漠说:“你管多少钱干什么。给你你就收着。”

清尘把小瓶子搁回妆台上,把木盒里的干桃花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插进瓶口。花瓣脆得直掉渣,他也不敢使劲,就那么轻轻搁着。搁好了,退后两步看了看,说:“还挺好看。”

叶漠站在他身后,也看了看,说:“嗯。”

清尘说:“这瓶子你挑的?”

叶漠说:“嗯。”

清尘说:“你一个大男人,挑瓶子倒挺在行。”

叶漠说:“看着顺眼就买了。”

清尘回过头来看他。他看了他一会儿,说:“阿漠,你老实跟我说,你叔父那边,你是不是已经有打算了?”

叶漠没说话。

清尘说:“你别瞒我。你在江宁的时候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说。上回就是这样,你什么都不跟我说,结果出了那么大的事。这回你要是再瞒我——”

叶漠说:“这回不一样。”

清尘说:“哪儿不一样?”

叶漠说:“上回我没本事。这回我有准备了。”

清尘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把叶漠的袖子攥住了。叶漠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清尘说:“你准备什么了?你跟我说清楚。你不说清楚,我心里不踏实。”

叶漠沉默了一会儿。他反手把清尘的手握住了,拉着他坐到凳子上。他自己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措辞。

“我叔父的算盘,我清楚,”他说,“他赌我这趟进京见了你,会死心。他觉得你变了,变得跟从前不一样了,变得温吞了,没骨头了。他觉得我看见你这个样子,就不会再惦记了。”

清尘听着,没说话。

叶漠接着说:“他赌错了。可我不能让他知道他赌错了。我得让他以为他赢了。”

清尘说:“怎么让他以为?”

叶漠说:“我明面上顺着他的意思来。他让我回江南,我就回江南。他让我成亲,我——”

清尘猛地抬头看他。

叶漠说:“假的。我嘴上应着,人先回去。等把你这边安顿好了,我再来接你。”

清尘说:“安顿?怎么安顿?”

叶漠说:“我让老赵找了个宅子,离这儿不远。等那边收拾好了,你就搬过去。戏不用唱了,就说是嗓子坏了,歇一阵。等风头过了,我派人来接你。”

清尘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他低着头,拿手指头在膝盖上画圈。画了好一会儿,他说:“叶漠,你这主意,是不是太冒险了?你叔父那人,你糊弄他一回两回行,时间长了,他准能看出来。”

叶漠说:“所以我得快。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把你送走。”

清尘说:“那你呢?你回江南,你叔父能饶了你?”

叶漠说:“他不能把我怎么样。我是他亲侄子。他再怎么气,也不能把我剁了。顶多骂一顿,关几天。”

清尘说:“关几天?你上回被他关了多少天?”

叶漠不说话了。

清尘说:“三个月。你上回被他关了三个月,出来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你当我不知道?”

叶漠说:“那回是那回。这回他不敢了。”

清尘说:“你怎么知道?”

叶漠说:“我手里有他怕的东西。”

清尘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叶漠没往下说。他站起来,走到清尘跟前,蹲下去,仰头看他。他说:“清尘,你别问那么多。你信我就行。”

清尘低头看着他。他忽然伸手,在叶漠脑门上弹了一下。叶漠没躲,硬挨了这一下。清尘说:“叶漠,你真是个闷葫芦。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你咽得下吗你。”

叶漠说:“咽不下也得咽。你等我。”

清尘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他说:“行。我等你。可你要是再让我等五年——”

叶漠说:“不会。”

清尘说:“你上回也说不会。结果呢。”

叶漠说:“上回我没本事。这回我有了。”

清尘说:“你有什么了?你有钱了?你有势了?你叔父在叶家说一不二,你能拗得过他?”

叶漠站起来。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外头天已经黑了,街上亮着灯,馄饨摊的孙老板正在收摊。叶漠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说:“清尘,你知道我这五年在江南干什么?”

清尘说:“干什么?”

叶漠说:“我把我爹的买卖接过来了。现在叶家的生意,一半在我手里。我叔父管的那一半,靠的是家里的老底子。可老底子迟早有吃完的时候。我手里这一半,是我这五年一单一单跑出来的,跟他没关系。他要是把我逼急了,我就分家。到时候看看谁撑不住。”

清尘听着,半天没说话。他忽然笑了一声,说:“叶漠,你出息了。”

叶漠说:“你教的。”

清尘说:“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叶漠说:“你从前说过,人得自己有本事,不能指望别人。”

清尘想了想,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叶漠说:“我走之前那天晚上,你喝多了,说的。”

清尘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抱着叶漠的胳膊哭了一通,说了好多话。第二天醒了什么都不记得。他一直以为叶漠也忘了。没想到他记了五年。

清尘把脸别过去,说:“我喝多了瞎说的。”

叶漠说:“没瞎说。你说得对。”

清尘不说话了。他把脸埋在手里,闷声闷气地说:“叶漠,你这人真烦。”

叶漠说:“嗯。”

清尘说:“你什么都记着。烦不烦。”

叶漠说:“烦也得记着。你的事我都记着。”

清尘拿开手,瞪了他一眼。可瞪完了,嘴角翘起来了。他说:“行吧。那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有一件事我得说在前头。”

叶漠说:“你说。”

清尘说:“走之前,我得把小声安顿好。那孩子还小,我不放心。”

叶漠说:“我打听过了。老赵说那孩子机灵,嗓子也好。你走了之后,钰辛楼得有人撑着。让他顶上。”

清尘说:“他能行吗?他才多大。”

叶漠说:“你十六岁就上台了。他比你那时候还大两岁。”

清尘想了想,说:“那不一样。我十六岁上台的时候,台下扔银元要拉我陪酒的,我敢拍桌子骂回去。小声那孩子脸皮薄,被人说两句就红眼圈。”

叶漠说:“你教他。”

清尘说:“我教?”

叶漠说:“你走之前,把你会的都教给他。怎么唱,怎么应付人,怎么不叫人欺负。你教完了再走。”

清尘坐在那儿,琢磨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妆台前面,把那个青瓷瓶子拿起来看了看。瓶子里那朵干桃花搁在瓶口,稳稳当当的。他看了一会儿,说:“行。我教他。不过——”

叶漠说:“不过什么?”

清尘回过头来,说:“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叶漠说:“你说。”

清尘说:“不管出什么事,你别跟人动手。上回就是因为你跟人动手,才闹成那样。这回你答应我,能说就不动手。”

叶漠犹豫了一下。清尘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走了。”

叶漠说:“行。我答应。”

清尘说:“你发誓。”

叶漠说:“我发誓。”

清尘这才笑了。他把瓶子搁回去,说:“那你去把老赵叫来,我问问宅子的事。”

老赵被叫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根烟袋。叶漠让他把赁宅子的事跟清尘说一遍。老赵说那宅子在城南一条巷子里,两进的小院子,前头有个小天井,种了棵石榴树。房主是个老秀才,人挺和气,租子要得也不贵。清尘听了,说:“石榴树?石榴好,多子多福。”

老赵说:“清尘老板,您这还没搬呢,就想着多子多福了?”

清尘拿眼瞪他:“我说的是石榴,你想哪儿去了。”

老赵嘿嘿笑。

正说着,外头忽然有人敲门。老赵去开了门,是周先生。周先生站在门口,脸色不大对,说:“二少,叶老爷派人来了。说请您明儿去府上一趟。”

屋里安静了一下。叶漠说:“知道了。”

周先生走了之后,清尘看着叶漠。叶漠说:“没事。我明儿去。”

清尘说:“你小心点。”

叶漠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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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