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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上京

四月的江南,风景是顶好的。

微风轻拂,桃枝摇曳,清香阵阵。树上的桃花开得极好极盛,一树一树的,粉白相间,远远望去,像谁把整匹的霞光铺在了山坡上。

出发的前一天,叶漠独自一人上了瑜山。

他带了一张琴,一壶酒,在山上坐了整整一夜。那夜月亮好,照得满山的桃花都泛着银边。他弹一会儿琴,喝一口酒,再弹一会儿。弹的都是旧曲子,有几支还是清尘从前在江南唱过的戏。他弹着弹着,就停下来,看着月亮发一会儿呆。

天快亮的时候,桃花瓣被风卷起来,满天满地地飞。他伸手接了一瓣,看了看,又放了。临走前,他掐了一朵桃花——将开未开,还青涩着——珍而重之地放在了随身带着的木盒里。

那木盒很小,也很旧。檀香木质,常年有股淡淡的清香。叶家上上下下都知道,那是叶二少的宝贝,走南闯北,从不离身。逢到路上要休息了,他就拿出来,握在手里,细细地摩挲着。他摩挲的时候,眼睛就看着远处,眼里蕴着温柔的光,仿若要滴出水来。

叶二少手底下的人,大多是他后来雇的。这些人对此都好奇得要命,老想挖出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所谓叶二少的心上人,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沉默寡言的二少成了绕指柔。奈何有点资历的,都对此讳莫如深。问了,就摇摇头,叹一口气,便再不肯多言。没资历的只能背地里暗戳戳地猜,幻想这个大家闺秀的模样与性格。有人说准是个江南闺秀,知书达理,会弹琴会画画。有人说怕是哪个官家的小姐,身份贵重,轻易不露脸。还有人猜得更离谱,说兴许是宫里头的人。可猜归猜,从不敢当着主人家的面讨论。

久而久之,这个木盒的主人就成了谜。

眨眼就到了出发的日子。

对叶家上下而言,护送贡布上京是天大的事,容不得半点差错。叶家这几天忙得不像样,人人兢兢业业。绸缎要一匹一匹地验,布匹要一捆一捆地包,包完了还得拿油布裹严实,防路上受潮。账房的先生们算盘从早拨到晚,噼里啪啦响得跟放鞭炮似的。下人们连闲言碎语都少了许多,就怕一个不慎,人头落地,性命不保。

也因此,他们都选择性地忽略了上京到底意味着什么。

上京意味着叶二少要见到那个人了。可这件事在叶家是个忌讳,没人提,也没人问。也是,在叶家全族人的生死面前,个人的儿女情长太过于渺小,如蜉蝣与天地。若是硬要计较,难免顾小失大。在他们看来,实为丢了西瓜捡芝麻的妇人作为,显得可笑至极,何必去思量考虑呢?

没人发现,倒不如说,没有人愿意去发现,他们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叶二少,在忙忙碌碌的这段日子里,越发爱摩挲那木盒。偶尔低头注视时,眸里到底盛着怎样的柔情。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叶家大宅门口就点起了灯笼。几十辆大车排成一条长龙,车把式们蹲在车辕上啃干粮,嚼得咯吱响。管事的老陈扯着嗓子喊:“都查点清楚了!绸缎三百匹,细布五百匹,一匹都不能少!少一匹,咱们脑袋都别要了!”

叶漠从门里出来,穿一身深青色的骑装,腰上系了根素带。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大宅的门楣。他叔父叶铭站在门口,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叶漠把马头一拨,走了。

商队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北走。江南的春天潮润润的,路边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叶漠骑在马上,走了一阵,把缰绳交给旁边的把式,自己从怀里摸出那个木盒,握在手里,拇指在盒盖上慢慢画着圈。

跟了他五六年的老马夫姓赵,是个闷葫芦,平常不说话,这会儿忍不住了,凑过来小声问:“二少,这盒子里到底装的啥?我瞅您走哪儿带哪儿,比银子还金贵。”

叶漠没抬头,说:“桃花。”

老赵说:“桃花?那外头漫山遍野都是,您掐一朵新鲜的不好?非得搁盒子里捂干了。”

叶漠说:“这朵不一样。”

老赵说:“哪儿不一样?”

叶漠把盒子揣回怀里,说:“你不懂。”

老赵讨了个没趣,缩回去赶车了。可心里头那个痒啊,挠都挠不着。后来他跟那几个新来的伙计嘀咕:“二少说是桃花。你们信不信?我反正不信。一朵桃花搁盒子里捂五年?谁信呢。”

新来的伙计里头有个叫小吴的,年轻,胆子大,说:“赵叔,我瞅着二少那盒子,里头装的八成是姑娘的东西。手帕啊,头发啊,荷包啊。”

老赵说:“你瞅见了?”

小吴说:“没瞅见。我猜的。”

老赵哼了一声:“猜的你说什么。”

小吴说:“赵叔您跟二少最久,您就没套出点话来?”

老赵叹了口气,说:“套过。套不出来。二少那人,不想说的事,你把嘴皮子磨破了也没用。只有一回,我跟着他在路上歇脚,他拿着那盒子摩挲,我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二少,您这盒子是打哪儿来的’。他看了我一眼,说‘一个故人给的’。就这四个字。我再问,他就不吭声了。”

小吴说:“故人?什么故人?”

老赵说:“我哪知道。我要是知道,还跟你在这儿瞎猜?”

小吴说:“赵叔,您说二少这回去京城,是不是就为了见这个故人?”

老赵不说话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骑马走在前头的叶漠,压低了嗓子说:“这话可不敢乱说。二少的事,咱们做下人的,别瞎打听。”

小吴吐了吐舌头,不问了。

商队走了十几天。过了淮河,天气就变了,风一天比一天硬,吹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路边的树也变了,南边是垂柳,北边是白杨,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看着就冷。老赵把棉袄翻出来穿上,一边穿一边嘟囔:“还是江南好。这鬼地方,四月了还冻人。”

叶漠没接话。他骑在马上,把木盒揣在贴身的衣襟里,一只手按着。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他也不管。

路上歇脚的时候,他不怎么跟人说话。别人围着火堆吃干粮,他就坐在一边,把木盒拿出来,在手里握着。有一回小吴壮着胆子凑过去,问:“二少,您这盒子里头,是不是搁着紧要的东西?要不要我给您收着?我睡觉警醒,丢不了。”

叶漠看了他一眼,说:“不用。我自己收着。”

小吴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走了。老赵在旁边直乐,等小吴回来了,拿胳膊肘杵他:“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别打听。你偏不听。”

小吴说:“我这不是好奇嘛。二少平常冷冰冰的,就拿着那盒子的时候,跟换了个人似的。我寻思着,里头的东西,准是二少顶顶宝贝的。”

老赵说:“那是自然。不宝贝能走哪儿带哪儿?”

小吴说:“那到底是什么呢?”

老赵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紧赶慢赶,叶家的商队终于入了京。

饶是见多识广的下属们,也不禁迷了眼,花了心。京城这地方,跟江南是两个天地。江南的街是石板铺的,窄窄的,两边是粉墙黛瓦,走两步就有一座小桥。京城的街宽,能并排走四辆大车,路面拿黄土夯得结实,车马一过,扬起一溜黄烟。街两边的铺面也气派,招牌都是黑底金字,挂得老高。绸缎庄、茶叶铺、银楼、药局,一家挨一家,幌子在风里摇得哗啦啦响。

老赵赶着车进了城门,眼睛就不够使了。他东张西望了一会儿,说:“好家伙,这比江宁府热闹多了。”

小吴坐在车沿上,两条腿荡着,说:“赵叔,您瞧那家包子铺,蒸笼摞得比人还高。”

老赵说:“瞧见了瞧见了,你坐稳当,别掉下去。”

商队沿着大街往南走,叶漠骑马走在前头。他不东张西望,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老赵在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头嘀咕:二少这是往哪儿走呢?这路不对啊,交货的官仓在西边,怎么往南拐了?

老赵忍不住喊了一嗓子:“二少,官仓在西边!”

叶漠头也不回,说:“先往南。把货卸了再过去。”

老赵说:“南边没咱们的仓库啊。”

叶漠说:“有。钰辛楼后院有空房,先搁那儿。”

老赵一听“钰辛楼”三个字,心里头咯噔一下。他嘴上应着“得嘞”,手上把缰绳一拉,赶着车往南拐。小吴凑过来小声问:“赵叔,钰辛楼是什么地方?”

老赵说:“戏楼。咱们叶家的产业。”

小吴说:“戏楼?那咱们把货卸戏楼里?”

老赵说:“二少说卸哪儿就卸哪儿,你少打听。”

商队到了钰辛楼门口,叶漠翻身下马。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匾额。匾是新的,漆得锃亮,可上头那三个字他认得——“钰辛楼”。他看了一会儿,抬脚往里走。

老赵在后头喊:“二少,货呢?”

叶漠说:“先搁门口,叫人看着。我进去说一声。”

他掀帘子进去,前厅里正热闹。台上唱着戏,台下坐满了人,嗑瓜子的、喝茶的、交头接耳的,嗡嗡响成一片。叶漠站在门口,眼睛往楼上看。楼上雅间的帘子都挑着,一间一间看过去,看到东边第二间,帘子后头坐着个人,穿一件月白长衫,手里端着茶碗,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叶漠看了一会儿,把眼睛收回来。他走到柜台前头,敲了敲桌面。柜台后头坐的是周先生,戴着圆眼镜扒拉算盘。周先生抬头一看,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二少!您怎么来了?也没人通报一声——”

叶漠说:“刚到。楼上东边第二间是谁?”

周先生抬头看了一眼,说:“那是钱老爷包了的。今儿他做东,请了几个朋友听戏。”

叶漠说:“钱老爷?做什么的?”

周先生说:“户部钱侍郎的远房侄子,在城南开了几间粮铺,手头宽裕,老来照顾生意。”

叶漠嗯了一声,说:“后院有空房没有?”

周先生说:“有。西边那排屋子空着两间。”

叶漠说:“叫人收拾出来。我有几十车货,先搁几天。”

周先生连声应着,叫来福去办。来福跑过来,看见叶漠,弯腰行了个礼,说:“二少,我这就去。”

转身就跑后院去了。

叶漠交代完了,没急着走。他站在柜台边上,眼睛又往楼上瞟了一眼。周先生看在眼里,试探着说:“二少,要不要我上去跟钱老爷说一声,您来了?”

叶漠说:“不用。他听他的戏。”

他说完,抬脚往后台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钰辛楼。老赵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说:“二少,货卸后院了。小吴在那儿看着呢。”

叶漠说:“你在这儿守着。我出去一趟。”

老赵说:“您去哪儿?我跟着。”

叶漠说:“不用。我去趟官仓,把交货的日子定了。一会儿就回来。”

他翻身上马,走了。老赵站在钰辛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挠了挠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钰辛楼的门帘子,心里头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二少方才进去那一趟,到底干了什么?就交代了卸货的事?那他往后台那边走那两步,又是想去哪儿?

老赵想不明白,也不想了。他蹲在门口,从怀里摸出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

叶漠从官仓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钰辛楼门口的红灯笼亮起来了,照得半条街都是暖的。他下了马,把缰绳扔给门口的小厮,抬脚往里走。

老赵还在门口蹲着,见他回来,站起来说:“二少,货都点清了,后院锁好了。周先生给安排了屋子,您今晚住这儿还是回客栈?”

叶漠说:“住这儿。”

老赵说:“那我去给您铺床。”

叶漠说:“不急。你先去给我买碗馄饨。”

老赵愣了一下:“馄饨?这会儿?街上还有卖的吗?”

叶漠说:“街口有。虾仁的,加辣。”

老赵说:“您什么时候吃辣了?您不是不吃辣吗?”

叶漠看了他一眼。老赵不问了,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说:“得,我这就去。”

老赵走了以后,叶漠站在钰辛楼前厅,听了一会儿戏。台上换了一出,唱的是《思凡》,旦角的声音清亮亮的,一句“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唱得台下静悄悄的。叶漠站在人群后头,听完了这一句,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他转身往后院走。走到后院门口,他又停住了。后院里头有棵老槐树,这会儿正开着花,一串一串白的,风一吹,落了一地。他站在槐树底下,抬头看了看二楼的方向。二楼东边那间屋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个人影,正在走来走去。

叶漠看了一会儿,把眼睛收回来。他从怀里摸出木盒,打开,看了看里头那朵干桃花。桃花瓣子都脆了,他不敢碰,就那么看着。看了一会儿,他把盒子合上,揣回怀里。

老赵买了馄饨回来,端着碗满院子找叶漠。找到后院,看见叶漠站在槐树底下,说:“二少,馄饨搁哪儿?”

叶漠说:“搁我屋里。”

老赵说:“那您倒是进屋啊。站这儿干什么?看花呢?”

叶漠说:“嗯。看花。”

老赵抬头看了一眼槐树,说:“这槐花有什么好看的,江南没有?”

叶漠没接话。他接过馄饨碗,往自己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跟老赵说:“明儿早上你去跟周先生说一声,叫他安排一下,我明晚在楼上听戏。东边第一间,给我留着。”

老赵说:“得嘞。您要听什么戏?”

叶漠说:“他们唱什么我听什么。”

老赵说:“那您这谱儿够大的。”

叶漠进了屋,把门关上了。老赵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自言自语:“奇了怪了。二少今儿这是怎么了?又是买馄饨,又是听戏的。从前在江南,请他进戏园子他都嫌吵。”

小吴从后院库房那边跑过来,说:“赵叔,货都码好了。二少呢?”

老赵说:“屋里吃馄饨呢。”

小吴说:“二少爱吃馄饨?”

老赵说:“我哪知道。我跟了他五六年,头一回见他主动要馄饨吃。”

小吴说:“那咱们明儿也吃馄饨?”

老赵说:“你吃你的窝头去。”

第二天早上,叶漠起了个大早。他在后院打了一趟拳,活动了活动筋骨。老赵端了早饭来,他吃了两口就搁下了。老赵说:“二少,不合胃口?”

叶漠说:“不是。不饿。”

上午他去官仓交了货,办了手续,跟管事的吃了顿饭。饭桌上管事的跟他客套,说叶二少年少有为,叶家买卖做得大。叶漠嗯嗯啊啊地应着,话没超过三句。管事的讨了个没趣,也就不多说了。

下午他回到钰辛楼。周先生迎出来,说:“二少,楼上东边第一间给您留着了。今晚的戏是《游园惊梦》,咱们楼里的台柱子清尘唱。您要听吗?”

叶漠说:“听。”

周先生说:“那我去给您安排茶点。您爱吃什么?”

叶漠说:“碧螺春。别的随意。”

周先生应着去了。老赵在旁边听见“清尘”两个字,心里头那根弦忽然绷了一下。清尘。这名字他怎么听着耳熟?他想了半天,想起来了——好几年前,二少在江宁府的时候,有一阵子老往戏园子跑。那时候老赵还没跟二少,是后来听人说的。说二少在江宁捧过一个唱戏的,后来出了事,二少就回叶家去了,再也没提过那个人。

老赵站在那儿,把前前后后一串,心里头那个疑团忽然松动了。他看了一眼叶漠,叶漠正低着头喝茶,面上没什么表情。可老赵跟他久了,看得出来——二少端茶碗的手,比平时紧了一点。

那天傍晚,叶漠换了件干净的深青长衫,上楼去了。他在东边第一间雅间坐下,推开窗,正好对着戏台。楼下人渐渐多起来,嗡嗡嗡的说话声填满了整个戏楼。叶漠端着茶碗,一口一口抿着碧螺春。

锣鼓点响起来了。帘子拉开,台上走出个人来,穿一身月白褶子,水袖垂着。那人一亮相,台下就静了。

叶漠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台上那个人唱起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叶漠把茶碗放下了。他两只手搁在桌上,攥着桌沿。老赵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脸,就看见他后脖颈子上的筋绷了一下。

台上唱到“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那个人微微偏了一下头。就那一下,叶漠忽然闭了一下眼。他闭得快,睁得也快,老赵没瞧见。可老赵瞧见他攥桌沿的手,指节都白了。

一出《游园惊梦》唱完了,台下叫好声一片。叶漠坐着没动。台上那个人退下去了,帘子落下来。叶漠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老赵说:“二少,走?”

叶漠说:“走。去后台。”

老赵愣了一下:“后台?您去后台干什么?”

叶漠没答他,已经抬脚往楼下走了。老赵赶紧跟上去,一路穿过后院,走到后台门口。后台的门帘子放下来了,里头有说话声,有挪动桌椅的动静。叶漠站在门帘子前面,又停下了。

老赵站在他后头,心想,今儿这帘子您到底掀不掀?

叶漠抬手,把帘子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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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