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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家破人散

“阿娘——!”

孩童凄厉绝望的哭喊响彻风雪广场,白雪纷飞,赤血滴落,天地万物一片死寂。

狂风骤然席卷而至,一身风霜满身寒雪的商之御,带着百名娑罗贴身精锐,终于踏雪赶至天云山。

他一步步走到跪地的陆萧然面前,神色平静无波,极致的悲痛,早已归于无声。

商之御俯身,稳稳将怀中冰冷的爱人揽入自己臂弯,语气平淡漠然,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萧然……放开。”

随后他抬眸,望向不远处被苏云扬桎梏、泪流不止的女儿,冷硬的声线稍稍放软:

“阿月,过来。”

苏云扬深知商之御武功深不可测,自己绝非对手,目的已然达成,当即松开牵制,转身迅速离去,全身而退。

商望舒跌跌撞撞奔向父亲,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衣摆,小脸惨白,眼底满是惶恐与悲伤。

商之御一手稳稳抱着怀中离世的爱人,一手缓缓拔出那柄刺穿风惜音心口的长剑。

随即将冰冷剑刃抵住陆萧然脖颈,语调依旧平静无澜:

“陆萧然……站起来。”

陆萧然向来听从这位结义大哥的指令,即便满心愧疚悔恨,依旧本能起身。

他抬眸望着商之御,眼底只剩无尽愧疚:

“大哥……对不住。”

商之御一言不发,无需指责,无需谩骂。

腕间长剑轻轻一转,径直刺入陆萧然胸膛。

伤口位置、入剑深浅、剑身角度,与他所观察的造成风惜音死亡的致命伤口,分毫不差。

全程无半分杀意流露,平静淡漠,只是江湖之中,最公平不过的一命抵一命。

可是,仇可解,他和阿音的未来……再也没有了……

陆萧然身形踉跄不稳,再度重重跪倒在风雪之中。

寒风呼啸,广场死寂无声。

商之御薄唇轻启,吐出冰冷四字:

“杀人偿命。”

他与陆萧然相识数十年,最清楚这位结义兄弟的心性。

本性顽劣,善心不足,却最重情义。此番祸事,终究是被有心人设计,乱了心神,失了理智。

过往数十年,商之御一直都在刻意约束陆萧然躁动的心性,而陆萧然,向来对这位大哥言听计从。

可偏偏就是这份信任与依从,最终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千古悲剧。

他抱着爱人转身离去,清冷话语随风飘散,落入陆萧然耳中:

“东川的冬雪……总是比不上人心的冷。”

陆萧然望着漫天茫茫风雪,释然一笑,轻声回应:

“多谢大哥。”

谢他亲手了结自己,谢他终结自己永世无法消解的悔恨。

一日之间,挚爱身死,兄弟反目,东西两境战火彻底点燃,再无和解可能。

待到第二日,沈一希风尘仆仆奔赴天云山之时。

娑罗精锐与武盟残余高手已经血战一日一夜,双方两败俱伤。

娑罗贴身精锐折损大半,武盟弟子死伤无数,整片大地被鲜血浸染。

而天云山最凶险的绝境崖边,无人敢再近前半分。

一众武盟残部既忌惮娑罗教主的绝世武功不敢上前,又满心不甘,死死围在崖边不肯退去。

商之御抱着风惜音,安静坐在崖边寒石之上,一动不动,如同失去魂魄一般。

商望舒小脸惨白,安静陪在一旁,不喊渴不说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崖上孤寂的父亲。

沈一希看着崖上孤寂落寞的两人,下意识开口唤道:“姐……”

一个“夫”字卡在喉间,撞上商之御投来死寂冰冷的目光,终究硬生生咽了回去。

商之御眼底一片死寂荒芜,他等到了想见的人。

沈一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看向一旁尚且年幼无辜的商望舒,冷声质问:

“商之御!这个孩子才五岁,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一希刻意弱化二人血缘,在外人面前,刻意抹去商望舒与商之御的父女牵绊。

商之御缓缓抬手,掌心轻轻扣住商望舒单薄的肩膀。

在外人眼中,他便是偏执疯狂,以年幼孩童为人质,负隅顽抗。

无人知晓,他正借着掌心相触,将自己一甲子苦修的深厚内力尽数渡给商望舒。

为他和阿音的女儿留下一身保命功力,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西南沈家大族长,莫非,要为这小丫头,对我出手?”

商之御淡淡开口,极尽冷讽的语气坐实他娑罗教魔头的威名。

“商之御!你……简直卑鄙!”沈一希瞬间看穿他心底赴死的决意,心头巨震。

棋局落子,再无退路。

商之御低头,眷恋至极地望着怀中安然长眠的风惜音,轻声呢喃:

“这个女人长的不错,哪怕死了,本座……都舍不得……放手……”

“商之御!你疯了!”

“疯?我西境娑罗行事,向来如此。”

他低头凑到女儿耳畔,语气是此生仅剩的温柔:

“阿月,活下去吧。”

商望舒仓皇抬头望着父亲商之御,泪水汹涌而下,一个「不」字还未说出口。

商之御骤然抬手,毫不犹豫,一掌狠狠将她扇倒在雪地之中,借着掌力,彻底将她推离悬崖险境。

“商之御!”

沈一希大惊失色,立刻拔剑上前,第一时间将倒地哭泣的商望舒护在身后。

他尚且来不及阻拦,手中长剑不受控制径直刺入商之御胸口。

第三道穿心剑伤,依旧与前两道伤口,一模一样。

自始至终,商之御没有躲闪分毫,心甘情愿迎刃赴死。

直至生命尽头,他始终紧紧抱着怀中的风惜音,十指紧扣,从未松开。

凛冽寒风之中,商之御气息渐渐消散,用尽最后一丝余力,一字一顿艰难托付后事:

“阿月,交你,务必,让她,忘记。”

他轻声咳血,温热血沫溅落在沈一希脸颊之上,寒意刺骨。

“避开,恩怨,江湖。”

沈一希双手颤抖不止,握着剑柄的手止不住发抖,声音哽咽沙哑:

“我不要,你的孩子,该由你亲自守护。”

商之御惨然一笑,说出此生最后遗愿:

“一希,把我们,推下,绝涯。”

城楼一别,烟火人间,终究没能一同归家。

万丈深渊,生死相随,从此可以永世相伴。

沈一希握着长剑,浑身颤抖,泪水落满风雪,最终只能遵从将死之人的要求,抬手将相拥相依、至死不离的两人,推入万丈绝涯。

西南沈家大族长,沈一希,驰援东川武盟,于天云山的绝境崖,诛杀西境魔教教主商之御,为前任盟主陆萧然报了仇。

风雪漫天,覆满悬崖。

三道位置完全一致的穿心剑伤,一场始于城楼烟火、终于深渊风雪的宿命悲剧,彻底落幕。

幕后恶人逍遥法外,至亲之人天人永隔,懵懂稚子遗忘前尘,知己友人孤身独活。

世间再无清冷孤绝的娑罗教主,再无傲骨无双的风氏圣女,再无年少相知、义结金兰的知己兄弟。

唯有那年逍遥城楼,晚风温柔,一串酸甜糖葫芦,一场烟火圆满,永远留在旧时光里,再也回不去。

商望舒被沈一希死死抱在怀里,小小的孩子遭受这般苦痛,哭声卡在喉咙里,她喊不出声,也不被允许发音。

商之御扇那一巴掌的时候,最后余留的内力精准发出,封住了商望舒的喉脉。

沈一希看着挣扎的想要脱离自己奔向绝境崖的商望舒,幽幽叹息着,伸手点穴让她陷入昏睡之中。

“多谢沈族长,解救武盟困局。”

苏云扬返身,俯身低头朝着沈一希拘礼。

“云扬兄,谬赞了,除魔卫道,本族长只是做了本分之事。”

沈一希将「本分」二字咬的很重,他尚在商之御以命铺就的造势计划里。

不能和苏云扬撕破脸皮,便就只能强压愤怒。

西南沈家的密卫赶到,苏云扬静静看着沈一希。

“死要见尸,全面搜寻崖底!”

沈一希看着娑罗教余下的精锐,沉声给自己人下达指令。

“沈氏族人听令,扣押西境娑罗魔教余孽,三日后,就地正法!”

为了保住娑罗教的精锐,沈一希全然不让苏云扬插手。

“云扬兄,你可有异议!”

“沈家族长英明!苏云扬佩服!”

看着沈一希亮出的风行令,苏云扬暗暗攥紧了拳头。

他没想到风惜音把东西留给了商之御,是此番算计的最大漏洞。

西境娑罗教的残留精锐也放弃了抵抗,教主夫人的信物在沈一希手里。

这是教主商之御,为他们留下的唯一生机。

少主商望舒还活着,西境娑罗教只能听从沈一希的命令蛰伏。

见苏云扬选择了退步,沈一希抱着昏睡的商望舒转身离开。

他要亲自去崖底,为商之御和风惜音收拾残局。

找到尸身的时候,沈一希看着守在那两人身边的白衣女子。

“你……是何人?”

“你认识他们吗?这位姐姐已经气绝,这个哥哥也不愿我救。”

“救?你会医术?”

“自小学医,你叫我洛神便好。”

“把人交由我安置,你立刻离开此地。”

沈一希压下心底波澜,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戒备。

洛神轻轻地摇头,语气笃定不变:

“我不走,方才这位哥哥亲口嘱咐,我可以跟着你。”

沈一希眉头紧锁,满心不解:

“你不过与他临死前匆匆一面,何来这般托付的交情!”

洛神抬手,掌心托出一枚形制古朴的令牌,不肯退让半分:

“你不能赶我走,这位哥哥说,此物便是凭证。”

沉月令——西境娑罗代代相传的教中圣物。

沈一希眉头紧紧拧起,戒备未消,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洛神垂眸,声音带上几分无依的落寞:

“我是名医洛家的遗孤,自幼在陌云山跟着师父学医,此番随师四处游历,可师父她……抛下我独自离开了。”

“封存记忆这件事,你能有几分把握?”

洛神缓缓抬眼,眸光沉静,指尖轻轻摩挲令牌纹路,语气笃定安稳:

“不难操作,但我要先看看病者的情况。”

“你可以跟着我,可洛神之名太过狂妄。”

沈一希将怀中的商望舒,交于洛神手中。

“往后你随我姓,单名一个「医」字。”

“沈医,我是你的主人,沈一希。”

洛神抬眸看着他,心知沈一希对她仍有防备之心。

人之常情,相伴多年的师父可以随便丢弃自己。

她便就不再计较这些小事,只要自己还有被人需要的价值。

算了,主仆就主仆吧,总好过被抓去花楼糟践。

“是……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