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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伦之乐

凛冬已至,西境多风,潮气终日弥漫。

娑罗教所辖的逍遥城,漫山娑罗花沁出淡淡幽香,花香缠入街头巷尾的阵阵吆喝声里。

晚风拂过高耸的城楼栏杆,整座城池温软平和,半分魔教该有的凛冽姿态都无。

闹市人声鼎沸,糖葫芦的焦甜香气,混着街边小贩此起彼伏的喧闹,漫遍整座城池。

唯有商之御心底盘踞着挥之不去的心悸,东川武盟一纸赴约信函,像一张慢慢收紧的暗网,让他坐立难安。

那封信,他一度反反复复地看了很多遍。

风惜音一身素色长裙,倚着城楼朱红栏杆,怀里抱着年仅七岁的小女儿商望舒。

孩童眉眼承袭了母亲的清丽,骨子里又藏着商之御与生俱来的冷意,小小的眉头轻轻蹙着。

一双清澈透亮的眸子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在城楼之下万千烟火的中央细细搜寻。

小小的孩童一眼就锁定了人群里的清俊男子,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拽着娘亲的发丝,指尖轻轻一指,引着风惜音的目光往下看去。

“阿娘!爹爹在那里!”

风惜音顺着女儿指引的方向望去,恰好看见那个男人正驻足摊贩前,弯腰细细打量孩童喜爱的玉坠。

仿佛心有灵犀,商之御倏然抬头,目光遥遥对上城楼之上的母女二人。

四目相撞的刹那,风惜音耳尖骤然泛红,脸颊漫上一层薄红。

明明女儿都已经七岁,相伴多年,可她依旧招架不住夫君眼底翻涌的缱绻深情,转瞬便方寸大乱。

她下意识侧身避开这道灼热温柔的视线,心底暗自懊恼自己不够矜持。

无需多言,她心知肚明,下方那人定然弯唇轻笑,没有半分取笑,只剩包容入骨的宠溺。

风惜音缓缓垂眸,指尖轻柔揉过女儿柔软的发顶,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安稳的笑意。

罢了,这般心动本就无从怪罪,也不必心生嗔怪。

不多时,商之御指尖捏着那支裹着琥珀色糖衣的糖葫芦,拾级而上。

玄色锦袍下摆扫过阶前零落的淡粉花瓣,往日行走江湖时步步含锋的步履,此刻走得万般温柔。

行至栏杆边,他顺势伸出左臂,单手便将依偎在风惜音身侧的小女儿捞进怀里。

“阿音,可是等久了?”

七岁的商望舒(阿月)当即环住父亲的脖颈,小巧的靴尖在空中轻轻晃荡。

一双透亮的眼睛直直盯着风惜音,童言无忌,直白戳破:

“爹爹,阿娘的脸好红啊。”

话音落下,风惜音脸颊红晕更盛,慌忙别过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染上一层浅粉。

商之御低低笑出声,胸腔轻轻震动,笑意温柔又纵容。

他空出一只手,指腹轻轻蹭过她发烫的脸颊,触感温热柔软,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嗯,为夫看见了。”

他坦然应声,半点不遮掩方才遥遥凝望她时的满心欢喜,坦然承认自己方才故意望着她,看她慌乱躲闪的模样。

风惜音被他直白的回应弄得愈发窘迫,抬手轻轻拍开他作乱的指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羞恼:

“别听小孩子乱说话。”

怀里的阿月似是听懂了两人之间的暧昧,又单单惦记着甜甜的糖葫芦,当即晃着小胳膊撒娇,脑袋往商之御颈窝蹭了蹭:

“爹爹偏心!刚刚一直看着阿娘,都没有看阿月,糖葫芦也要先给阿娘吃对不对!”

商之御屈指,轻轻刮了一下女儿圆润的鼻尖,笑意未减。

先将糖葫芦顶端最饱满的一颗红果递到风惜音唇边,眼神温柔缱绻:

“阿月乖,要学爹爹一样心疼娘亲才对。”

风惜音抬眸撞进他满是深情的眼眸,心头微动,乖乖张口,顺势轻轻咬下一口。

清甜果香在舌尖化开,可心底的悸动,远比糖葫芦的甜意还要滚烫。

商之御盯着那颗只被咬了一口的糖葫芦,低低笑了一声,旋即把余下半截直接送入自己口中。

“之御,你……”

风惜音看呆了,怔怔地望着他唇角沾着一点糖渍的模样,脸颊刚褪去些许的红晕,瞬间又烧得滚烫,连呼吸都微微乱了节拍。

商之御舌尖漫过唇角,舔去残留的甜意,眼底漾开促狭又浓稠的笑意。

长臂依旧稳稳圈着怀里的小女儿,嗓音压得低低的,只够两人听清:

“阿音唇间的甜沾在糖串上,我自然舍不得浪费。”

“你……当众胡闹什么。”

风惜音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绞着裙摆,耳根红透,窘迫得不敢再与他对视,心底的悸动翻涌得愈发厉害。

城楼晚风徐徐,娑罗花香萦绕不散,楼下市井喧嚣依旧。

此刻烟火安稳,爱人在侧,稚女绕怀,本该是世间最圆满的光景。

商之御将余下糖葫芦递给女儿,放她下地嬉闹,转而伸手将风惜音揽入怀中。

方才还嬉笑打闹的阿月,忽然安静下来,小声嘟囔:

“爹爹不害臊,老是黏着娘亲。”

商之御下巴抵在风惜音的头顶,垂眼见她把整张脸埋进自己心口,温声开口:

“阿月,城楼西南下方那边,是观看杂技表演的最佳位置。”

支开女儿后,商之御抬手轻抬风惜音的下颌,俯身低头,精准落下一吻。

“阿音,不够……”

“之御……孩子……会看见的……”

“阿月玩心正盛,不打紧的,阿音,你知道的,我没法忽视你的视线。”

呼吸在交织的缠绵里渐渐紊乱,晚风卷着淡淡的娑罗花香拂过肩头。

风惜音纤巧的手掌轻轻抵在商之御温热的胸膛,借着这点力道,勉强阻住他不断加深的吻。

“之御……不能再……”

她语声细碎绵软,裹挟着未平的喘息,眼尾染开一片动人的绯色。

方才温热的唇齿相缠,让她整个人浸在融融暖意里,可此地乃是城楼高台,下方人来人往,她终究放不下心底的局促与拘谨。

商之御缓缓收了动作,温热的唇瓣不舍地轻蹭了一下她的唇角,才微微直起身。

双臂依旧牢牢圈着她的腰肢,不曾松开半分,将人护在自己身前。

他垂眸凝视怀中女子,眼底浓情未散,漾着浅淡笑意。

方才一时情难自禁贪恋唇间清甜,竟真的忘了城楼下人来人往。

风惜音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灼灼的目光,胸口仍在轻轻起伏。

额前几缕碎发被晚风吹得贴在鬓边,耳尖红得似要滴血,连脖颈肌肤都泛着薄红。

她悄悄抬眼,打量着商之御这份陡然反常的亲昵。

“之御……你好像不对劲……”

商之御在外素来克制自持,从不会做出这般举动,想来是天云山的赴约之事,沉甸甸压在了他心头。

“阿音,就不能不去天云山吗?”

“之御,萧然是你结义兄弟……我不能搁置风氏和沈家对接东川武盟的情谊。”

商之御收紧揽着她腰肢的手臂,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不舍与隐忧,低声软声相求:

“那明日再启程,今夜留给我可好。”

夜色沉沉,庭院娑罗花随风簌簌轻落。

漫漫长夜,他将心底翻涌的惶恐、不舍与对前路的万般顾虑,尽数化作缠绵相伴,一分一秒贪恋着相守的时光。

风惜音本就身心柔软,经一夜缠绵早已筋疲力尽,直至天光破晓,晨雾漫裹整座逍遥城,她依旧深陷熟睡,分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长睫安静垂落,脸颊还残留淡淡的绯红,唇瓣水润微肿,浑身漫着慵懒的倦怠,毫无防备地沉睡着,对前路暗藏的凶险一无所知。

商之御敛去眼底缱绻的**,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沉郁与心疼。

他动作轻得如同拂过花瓣,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不敢发出半分动静惊扰她的好梦。

玄色衣袍拢住她单薄的身形,他缓步走到府外早已等候的马车旁。

弯腰将她安稳安置在铺着厚软绒垫的车厢内,又脱下自己的外袍,细细裹住她周身,把衣料缝隙一一掖紧,隔绝晨间刺骨的寒凉晨风。

一切安顿妥当,他抬手正要掀帘登车,亲自护送妻女奔赴天云山。

可就在此时,一道急促的传讯光符破空掠来,直直落在他掌心。

是娑罗教腹地的紧急战报:教内蛰伏多年的旧部趁防务空虚起兵作乱,城防防线接连崩塌,护城法阵无人坐镇便会即刻溃散。

指尖骤然用力,传讯符在掌心几乎被他捏至碎裂。

他不能随行了,商之御立在原地,身形瞬间僵住。

寒风掀起他的衣摆,卷着满地娑罗落花四处纷飞。

窒息般的钝痛狠狠攥住心口,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可他不能流露半分慌乱,更不敢惊醒车厢里熟睡的风惜音。

良久,他强行压下翻涌的痛楚,转身看向身侧一直神色不安、眉头始终蹙着的小女儿商望舒。

商之御缓缓蹲下身,与七岁的女儿平视,褪去往日所有宠溺的笑意,神色肃穆凝重。

他取出一枚赤红古朴的传讯符,稳稳放进女儿胖乎乎的小手心,再一点点合拢她的五指,让她牢牢攥紧符篆。

掌心的符篆微凉,恰似他此刻冰冷无望的心境。

他声音压得极低,藏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一字一句郑重嘱托,每一字都用尽心力:

“路上娘亲会一直熟睡,你要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

“这枚传讯符你妥善收好。”

“沿途无论撞见什么,暗处有人尾随、周遭气息阴冷诡异,或是你心底那股不安的预感不断加重——只要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立刻捏碎它,千万不要有片刻犹豫。”

“信号燃起,教中精锐援兵会全速奔赴驰援。”

他抬手轻轻抚过女儿蹙起的眉心,眼底盛满愧疚与担忧。

他不在身旁保驾护航,要让年幼的孩子提前警觉危机,这份重担本不该落在一个七岁孩童身上。

“爹爹不在,需要你学着护住娘亲。”

“但切记以自保为先,万万不可逞强。信号发出后,第一时间带着娘亲寻找隐蔽之处躲藏,静待援兵抵达即可。”

阿月似是听懂了这场别离的沉重,眼眶瞬间泛红,小手死死攥紧传讯符,仰头望着他,声音裹挟着哽咽:

“爹爹不走好不好……阿月不想独自陪着娘亲,阿月心里害怕。”

看着女儿泛红的眼尾,商之御喉结剧烈滚动,终究只能狠下心缓缓摇头。

他抬手擦去她眼角滚落的泪珠,指尖微微发颤,语气沉重:

“好好照看娘亲,等你们平安归来,爹爹就在这里,等你们回家。”

最终他抬手,轻轻落下马车帘,彻底隔绝车厢内外。

“启程吧。”

他对着车夫沉声吩咐,语调听不出起伏,无人知晓宽大袖摆之下,他的双手早已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马车慢慢驶离逍遥城城门,车厢之内,风惜音依旧沉沉熟睡,不知爱人无法随行,不知前路杀机密布。

小小的阿月坐在一旁,小手死死攥着掌心的传讯符,隔着车帘望向爹爹远去的身影,眼底盛满惶恐与不安。

商之御孤身伫立在满城娑罗花香里,立于城门高台之上,静静目送马车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长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