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第一次看见亳州,是在一场薄雪之后。雪没有积住。官道上只是湿,车辙一道压着一道,到了城外,泥里混进许多碎草、马粪和车轮碾烂的麦秸。城墙颜色比济南深,墙根还留着昨夜未化净的一线白。辛弃疾坐在马上,远远便看见城门上“亳州”二字。他先看的却不是字。“城门为什么往里缩?”辛赞骑在前面,没回头。“你说呢?”辛弃疾勒了勒缰。城门外不是一条直路。临近城下,道路略折,门洞也没有正正对着外面的官道。从远处看,车马进城似乎还要绕一下。他想起祖父在历山上说过的话。“怕人冲门。”辛赞道:“还有。”“外头的人看不见门里面。”“还有。”辛弃疾皱起眉。旁边有几辆骡车缓缓进城,车上装的是柴。守门军士叫车夫停下,用铁钎往柴垛里捅了两下,才放过去。“车多的时候会堵。”他说。辛赞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所以?”“真要打起来,自己人也不好出。”“那就得有别的门。”
辛弃疾抬头。辛赞已经策马进了城。他怔了一下,赶紧跟上。亳州和济南很不一样。济南有水。水从泉眼里涌出来,沿着街巷流,哪怕冬天,城里也总有一种湿润的气息。亳州却像一座从土里长出来的城。路是黄的,墙是灰黄的,房屋挤得比济南更密。街上车马很多,有从北边来的皮货,也有往南去的布匹、盐、铁器。几个赶骡子的汉子操着辛弃疾听不惯的口音,在街口大声争价。再往前,一个女真人牵着马站在药铺外,正用并不十分熟练的汉话问店家有没有治马腹胀的药。药铺掌柜嫌他说不明白,索性跟出来,蹲在马旁看了半天。那女真人也蹲下来。两个人一个指马肚子,一个比划草料,说得鸡同鸭讲,最后竟都笑起来。街对面却有人在吵。一个穿汉人衣冠的小吏揪着卖炭人的车不放,说税钱少了一文。卖炭人急得额头冒汗,一遍遍翻腰间的钱袋。辛弃疾多看了两眼。辛赞道:“看什么?”“没什么。”“那就走。”辛弃疾跟了上去。走出半条街,他忽然问:“祖父。”“嗯。”“城里的女真人多么?”“不算多。”“那为什么守城的有他们?”“因为这是金国的城。”辛弃疾没有说话。过一会儿,又问:“那个收炭税的是汉人。”“我有眼睛。”“他比那个女真人讨厌。”辛赞这回停了停。“所以呢?”辛弃疾想了一下。“没所以。”辛赞道:“记着没所以。”辛弃疾抬起头。“什么意思?”“你若十岁看见一件事,便急着替天下分出个所以来,到了二十岁,多半是个蠢人。”“那看到什么时候才行?”“看到你不得不做事的时候。”
辛赞说完,再不理他。辛弃疾在马上琢磨了一阵,觉得祖父最近说话越来越讨厌。每一句都像只说半截。偏偏剩下那半截,他总忍不住自己去想。辛弃疾少年时本已从蔡伯坚受业;到了亳州,辛赞又叫他常往刘瞻书舍问学。刘瞻住在城西。宅子不大,门前有两棵老榆树。辛弃疾原以为“先生”总该像济南那些教书的老儒,胡须很长,说话很慢,一开口便是“圣人云”。刘瞻却还不到四十。身量不高,穿一件旧青袍,袖口上沾着墨。辛赞带他进门时,他正在院里劈柴。辛弃疾看了一眼斧子,又看刘瞻。刘瞻也看他。“这就是你那个孙儿?”“嗯。”“会什么?”辛赞道:“骑马。”刘瞻点头。“还有?”“射箭。”“还有?”辛赞想了想。“话多。”辛弃疾的脸一下黑了。刘瞻却笑起来。“那不错。怕的是没话。”辛赞道:“话多不等于有话。”“放我这里些日子就知道了。”刘瞻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搁,冲辛弃疾招了招手。“进来。”辛弃疾跟进书舍。屋里比他想的更乱。书当然很多。但除了书,还有地图、旧简、半截断碑拓片、几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瓦当,一只缺口铜壶,窗下甚至摆着一块拳头大的黑石。靠北墙坐着三个人。年纪都比辛弃疾大。其中一个尤其显眼。不是因为长得最好,也不是因为衣裳好。而是因为他写字的时候,腰背很直。桌上铺着一张纸。旁边两个人都已经停笔,只有他还在写。刘瞻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世杰。”那少年搁笔。“先生。”“给你添个师弟。”
他抬起头。辛弃疾这才看清他的脸。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目清秀,肤色偏白,神情很安静。看人的时候不躲,也不盯,只是一眼。“党怀英。”刘瞻道,“字世杰。”辛弃疾愣了一下。“党?”党怀英也愣了一下。“怎么?”“没怎么。”“那你问什么?”“姓得少见。”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党怀英倒不生气。“你姓辛,也不算多。”“比党多。”“你数过?”“没有。”“那怎么知道?”辛弃疾一下被问住。刘瞻在旁边笑了一声。“很好。”他指指党怀英旁边的空席。“坐那儿。”辛弃疾很不情愿。他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党怀英不好对付。不是凶。是他说一句,对方便真要问到底。辛弃疾坐下,把带来的书放在案上。余光却瞥见党怀英刚才写的那张纸。字很好。比他见过许多成年人的都好。辛弃疾看了一会儿。党怀英道:“看什么?”“你的字。”“如何?”辛弃疾本想挑个毛病。看了半天,实在挑不出来。只好道:“太整齐。”“整齐不好?”“像排队。”党怀英看了一眼他的字。“你的不像。”“像什么?”“像逃兵。”旁边两个学生终于笑出声来。辛弃疾耳根一热。“你会骑马么?”党怀英道:“会。”“射箭?”“会一点。”“明日比。”刘瞻在前面敲了一下桌子。“第一日入门,就约人比箭。”辛弃疾闭嘴。“你祖父把你交给我,是来读书,不是来打擂台。”辛弃疾忍不住道:“他说打仗也要读书。”刘瞻看他。“他说得不错。”辛弃疾精神一振。刘瞻又道:“所以先把字写得不像逃兵。”
书舍里又是一阵笑。连党怀英也笑了。辛弃疾决定明日一定赢他。上午讲的是《左传》。刘瞻不逐字训诂。讲到城濮之战,他忽然把书一合,问:“晋为什么胜?”有人答“君臣和”。有人答“将帅得人”。党怀英道:“楚军劳,晋军有备。子玉又刚愎,不听谏。”刘瞻点头。“还有么?”没人说话。他看向辛弃疾。“你呢?”辛弃疾根本没想到会问自己。想了想,道:“晋人退了。”旁边有人低笑。刘瞻却没有笑。“为什么退?”“答应过楚王,若两国交兵,退避三舍。”“所以守信?”“也不全是。”刘瞻看着他。辛弃疾抓了抓头。“退了以后……地方是自己选的。”屋里静了一下。刘瞻道:“说下去。”“要是不退,在哪里撞上就在哪里打。退三舍,晋军知道自己往哪里退,楚军只能跟着追。”党怀英转过脸来。辛弃疾越说越顺。“楚军以为晋军怕了,就会追得快。人追得快,队伍就容易乱。晋军退到自己想打的地方再停——”刘瞻问:“你从书上看见的?”辛弃疾摇头。“那你怎么想到?”“祖父说,路不只是拿来走的。”刘瞻沉默片刻,把书重新打开。“这句话记着。”辛弃疾以为是在夸自己。便有些得意地看了党怀英一眼。党怀英低声道:“你的字还是像逃兵。”辛弃疾差点踢他。午后没有课。刘瞻叫党怀英带辛弃疾认路。出了门,辛弃疾才问:“你是亳州人?”“不是。”“哪里?”“奉符。”辛弃疾知道奉符在泰山一带。“那为什么姓党的人说自己是冯翊人?”党怀英脚步一停。“你怎么知道?”
“方才先生问籍贯,你答的。”“耳朵倒好。”“冯翊在哪里?”“关中。”“你去过?”“没有。”“那你怎么是冯翊人?”党怀英看了他一眼。“我父亲也未必在那里长大。”“那为什么还算?”“祖籍。”辛弃疾皱眉。“人没去过,也能算那里人?”“照你这么说,你祖上若从别处迁到历城,到你这一代就不能说祖籍?”辛弃疾想了一会儿。“那你到底是奉符人还是冯翊人?”党怀英笑了。“你问得像县衙造册。”“总得有一个。”“为什么总得有一个?”辛弃疾又答不上来。党怀英继续往前走。“我生在泰安附近,家也在那里。我父亲死在那里。祖上却从关中过来。你说我是哪儿人?”“奉符。”“那冯翊便不算?”“也算。”“两个?”“两个就两个。”党怀英道:“这不就完了。”辛弃疾觉得这人说话和祖父有一点像。都喜欢把问题绕回来,让问的人自己撞墙。他愈发想在射箭上赢他。两人走到十字街,前面围了许多人。地上陷了一块。几名差役拦着,不许百姓靠近。辛弃疾挤过去。只见街面塌开一个不大的洞,底下却不是实土。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几个民夫正在往外抬砖。“是什么?”党怀英道:“旧道。”“什么旧道?”“地下的。”辛弃疾扭头看他。“城下面还有路?”“有。”“通哪里?”“有人说通四门。有人说通城外。也有人说早就断了。”“你下去过?”“没有。”“那下去看看。”党怀英一把抓住他。“你第一日来,就想叫县里拿你?”“看看又不犯法。”
“你先过去,差役打你一棍,再告诉我犯不犯法。”辛弃疾看了看那几个差役。觉得党怀英说得有理。正盘算从哪里绕进去,后面忽然有人道:“你若敢钻,我先打。”辛弃疾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辛赞站在人群外。旁边还有两个县吏。他如今在谯县有差事,今日正是来查看街面塌陷。辛弃疾立刻老实了。党怀英行礼。辛赞看了他一眼。“党家的?”“是。”“党纯睦是你父亲?”党怀英神色微变。“是。”辛赞点点头。“听说过。”只说了三个字。没有再问。一个县吏走过来,道:“下面塌的是旧军道。前两日雨雪渗进去,上头又过重车,把一段券顶压松了。”辛弃疾立刻问:“军道?”县吏笑道:“你倒耳尖。”辛赞看他一眼。“想下去?”辛弃疾用力点头。“可以。”他反倒愣了。“真的?”“但不是现在。”辛赞对县吏道:“明日清出这一段,我下去看看。”又指辛弃疾。“他也去。”辛弃疾大喜。想了想,又指党怀英。“他呢?”辛赞道:“他是谁家的孙子,我凭什么替人作主?”党怀英道:“我回去问先生。”第二日一早,刘瞻也来了。辛弃疾这才发现,他不但自己来,还真把党怀英带上了。“先生也下去?”“怎么,我不能?”“里面很脏。”刘瞻看看他的靴子。“你比地道干净多少?”
辛弃疾闭嘴。洞口已经清开。下去先是一段新架的木梯。梯底很窄。辛弃疾脚一落地,便闻到一股潮土和旧砖混在一起的气味。前面有人举着火把。火光照出一道拱券。两边砖墙很近,成年男子张开手臂,几乎可以摸到两边。地面略向下斜。辛弃疾走了十几步,回头看。洞口已经只剩一块浅白的天光。再转一道弯,连那点天光也没有了。“火灭了怎么办?”一个县吏道:“摸着墙走。”“若有岔路呢?”“等死。”县吏说得一本正经。辛弃疾回头看他。县吏笑了。党怀英也笑。又走几十步,果然遇到岔口。一条低,一条略高。高处那条仅容一人弯腰过去,低处却能直行。辛弃疾先去看窄的。墙边竟凿着一个凹洞。他蹲下来。“这个做什么?”县吏说:“藏人。”“能藏几个?”“你进去试试。”辛弃疾真往里钻。刘瞻在后面道:“别卡住。”里面比想象中深。他缩着腿,能坐下。若再挤,或许还能进一两个人。从外面看,却很难看清。他探出头。“这里放弓手?”没人回答。辛弃疾又道:“或者等后面的人过去,再出来截?”辛赞这次说话了。“也可能只是暂避。”“那修这么多做什么?”“谁告诉你每个洞只有一个用处?”辛弃疾退出来。继续往前。有一段砖色明显不同。下面的砖黑,磨损得厉害。上面的却较整齐,灰缝也新些。党怀英停下来,摸了摸。“不是一时修的。”刘瞻道:“怎么看?”“砖不一样。”“还有?”党怀英抬起火把。“券法也不全一样。”刘瞻点头。辛弃疾也凑过去看。“所以曹操没修这些?”
再往前走不多远,最前面的军校忽然抬手。火把上的焰不再直立,忽左忽右地乱摆。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真军校,从下地道起一直很少说话。他伸手摸了摸券顶,又看地上的新土:“回。”县吏道:“昨日才有人走过。”“昨日是昨日。”话音刚落,前方黑暗里忽然传来细碎的沙响。众人还没看清,几块灰砖便从券顶掉下来,砸在地上。辛弃疾本能地往前跨了一步,想看清里面究竟塌了多少。军校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将他硬拖回来。紧接着又是一阵闷响,尘土扑出,火光顿时暗了一层。辛弃疾被呛得直咳,仍盯着前头。军校问:“这条道多长?”“不知道。”“有几个出口?”“不知道。”“前面还塌不塌?”辛弃疾终于闭嘴。军校松手:“什么都不知道,胆子倒很大。打仗最怕这种人。”党怀英在后面笑出了声。辛弃疾回头瞪他,却没有再往前。
回到岔口,辛弃疾仍舍不得走。他摸着潮湿砖墙,忽然道:“这样的路只能走人,走不了粮车。”党怀英道:“也能逃命。”辛弃疾看他:“你怎么总想着逃?”“活着出去,为什么不能?”“打不过就逃?”党怀英反问:“曹操没逃过?刘备没逃过?”辛弃疾正要争,刘瞻在后面道:“活着回来,才有下一仗。”众人沿原路出去。洞口的天光越来越亮,辛弃疾直到踩上街面,才发觉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
傍晚,两人沿涡水回书舍。党怀英问:“明日还比箭么?”“比。”“若输了呢?”“不会。”“什么都不知道,胆子倒很大。”党怀英把军校的话原样奉还。辛弃疾伸手去推,他早有防备,一闪便跑。两人追出半条河岸才被刘瞻喝住。当晚刘瞻只布置了一道题:《论曹孟德》。党怀英很快落笔,辛弃疾对着纸坐了许久,却先在背面画起白日的地道:城、门、岔口、可能的出口,还有一条写得极丑的注记——“道窄,兵不可多。”党怀英凑过来:“先生叫你写文章。”“我知道。”“那你画这个?”辛弃疾用笔杆点了点图:“若从这里出五十人呢?”党怀英想了想:“他们吃什么?”辛弃疾一顿,又添了一条:“出口不能离营太远。”两个少年越说越多,直到刘瞻回来。
刘瞻拿起那几张纸看了一遍,没有骂,只问:“文章呢?”辛弃疾指了指图:“这个不算?”“不算。”刘瞻把纸卷起来,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敲,“你若连一句话都写不清楚,将来有十分道理,也只能在肚子里打仗。”党怀英在旁边忍笑。刘瞻转向他:“你也重写。”“我已经写完了。”“写得太像文章,没一句像你自己。”这回轮到辛弃疾笑。刘瞻出了门,只留下一句:“明日午前交。”两人互相看了片刻。党怀英铺开新纸:“都怪你。”“先比箭。”“先交文章。”“交完比。”窗外涡水无声,地底那条未走完的旧道仍不知通向何处。两个少年低头写字,谁也没有再谈将来会走哪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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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谯城古道寻兵迹 涡水寒灯识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