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到江阴后的头一个月，几乎没有碰刀。刀仍挂在住处墙上，弓也未收；只是江南潮湿，弓弦三两日不理便发软，他清早出城射几箭，回来还得先学着烘弦。真正占去白日的，是州衙里一摞摞户籍、仓簿、税册和讼牒。
一日，账上报一乡欠粮。老吏说去年遭水，今年照例补征。辛弃疾问田复了几成，又问逃户回来多少，册子翻了半日，数字对不上。他索性下乡。江南村落依河而居，田埂细，沟渠密；去年逃走的人家有些尚未回来，田却已被邻里代种，也有几块落入大户手中。账册催的仍是原户。辛弃疾回衙便要缓征，州中主官只问：“这一乡少下来的数，沿江军粮谁补？”辛弃疾一时答不上。
当夜他重新把账摊开。少年在济南时，看见小吏多收一袋粮，只觉得把粮退回去就是公道；如今坐到这一边，才知道纸上划掉一个数，别处便会多出一个缺口。他没有因此改回原数，而是叫人重新核田、核户，又去查仓里究竟还有多少余粮。老吏嫌麻烦，他道：“不知道缺多少，怎么催？”第二天一早自己先到了仓门。
复核了三日，欠粮那一乡的数字终于重新算出来。原来册上有几户早已绝户，有两块田被并入邻户，却仍按旧名催征。辛弃疾没有把整乡税粮一笔免掉，只把确实无人可出的几项暂缓，再把代种而未入册的田重新登记。主官看过后没有夸他，只道：“这样少得不多，仓里补得上。”辛弃疾也不觉得这是胜了一场仗。第二日催粮的人照新册下乡，事情便算过去。
江阴人很快发现，新来的辛佥判坐不住。他去仓场看米袋怎样堆，去码头问一船能装多少石，也去沿江看烽燧、堤岸和泊船处。老船工听惯了他的齐鲁口音，敢拿他取笑：“辛官人若来做水手，喊号子都跟我们合不上。”辛弃疾道：“号子可以学，乡音怕改不了。”
大江到了江阴，已近海口。北方人看河，多半先问宽窄、深浅、渡口；江阴船户却还要问风、潮、沙洲与时辰。同一处水道，早晚可以不是同一条路；潮涨时能进的港，潮退便可能搁浅。辛弃疾第一次随船巡江，见舟借潮势疾行，忽然想起采石、瓜洲和海陵王。他问掌舵老者：“若北军也有好船，熟潮水，瓜洲便能过么？”老者道：“自然能过。” 辛弃疾又问：“那宋军呢？”老者笑了：“宋军又不是木头人。过江有什么稀奇？难的是过去以后，叫人家容你站得住。”
第一次随船巡江时，他差点在甲板上站不稳。北方骑马讲究腿腰随马，船却是脚下整块地都在动。老船工看他扶着舷边，笑道：“辛官人马上英雄，到了水上也得重新学。”辛弃疾不恼，索性跟着看他们什么时候扬帆、什么时候收帆。潮水一变，昨日能走的浅道今日便可能露出沙洲。他站在船头看了半日，才真正明白海陵王当年集中那么多船，为什么仍不等于一定能过江。
辛弃疾把这句话记住了。海陵缺的并不只是一条船；自己若真想回山东，缺的也绝不会只是一支敢打的兵。入夏以后，行在忽然传来高宗内禅的消息，皇太子赵昚即位。诏书还没有正式到州，来往官船已经把消息带到江阴。有人说新帝素有恢复之志，又有人说张浚将重新被用，州衙里议论了一整日。辛弃疾没有插话，直到有人提到山东，手中的笔才停了一下。
当晚他独自去江边。潮正退，一艘大船借着水势缓缓转向。辛弃疾忽然想到，自己少年时只会从济南往南画陆路，两赴燕山以后更把河北道路看得极重；到了江阴才发现，大海也是路。由江口北上，可以接淮东、海州，再逼近山东沿岸。这个念头一起，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兴奋起来。先想到的反而是船从哪里来，熟水手有多少，马怎么运，粮装多少，山东还有谁能接应。
新帝即位后，州里接到的第一批文书并没有立刻谈北伐，先是照常的仓储、军饷、江防。辛弃疾看完，心里难免失望，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把失望变成结论。他已经见过耿京一死数万军便散，也见过一袋粮在州县账册里牵着多少人的饭。朝廷是不是要北上，不是一句“有志恢复”就能决定。至少眼下，他手里这一段江堤是真的塌了。
几日后，他买来一本寻常册子，在第一页依次写下江阴、京口、瓜洲、建康、海州、济南、中都、燕山，又在另一页写下开封、洛阳、关中与长安。前几处是他已经走过的路，后几处许多只在图上见过。每个地名下面都空出大半页。有人看见，笑道：“别人听说新帝欲复中原，都忙着作诗。你倒只管算船算粮。”辛弃疾也笑：“诗不会跑，日后再作。”“这些算清便能北伐？”“不知道。”“那还算？”“总比不知道强。”
秋初一场大雨后，他从州衙回来，见墙上的刀鞘边生了一点细锈，便取下来慢慢擦。案上正摊着白日未看完的仓册，旁边压着一封没有回音的家书底稿。上面记的不是军粮，而是孩子若南来要添几床被褥、路上带几个人、在哪里换船。辛弃疾擦到刀身发亮，把刀放在册子旁，没有挂回去。
北方仍在那里。新帝登基，朝廷又有人谈恢复；明年会不会出兵，谁也说不准。辛弃疾也没有再替它预先作结论。第二日州里要查仓，城外一段江堤雨后又塌了几丈。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身把那本写满地名的册子塞进袖中。江风正从城门外吹进来。他对等候的小吏道：“先去看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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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江阴潮落初知政 新主登朝又望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