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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夜轻骑趋敌帐 少年回首望齐州

身世酒杯中,万事皆空。

古来三五个英雄。

雨打风吹何处是,汉殿秦宫?

梦入少年丛,歌舞匆匆。

老僧夜半误鸣钟。

惊起西窗眠不得,卷地西风。

——辛弃疾《浪淘沙·山寺夜半闻钟》

淮北的冬夜,旷野无月,霜气贴地,一队人马沿一条不甚宽的土路北行。马蹄都裹了旧布,落在冻硬泥土上,仍有低低闷响,走得近了,仿佛有人在黑暗深处一下又一下敲着木鱼。队伍不打旗,也不点火,除去偶尔有人勒缰,几乎听不见说话。最前面那匹青马并不高大,马背上的年轻人也不过二十余岁。一领旧青氅,腰间悬刀,弓与箭囊都挂在鞍侧。他走得并不快,每过岔路、桥口、村店,总要略略停一停。有时俯身摸一把路泥,有时让前哨把所见再说一遍。后面有人已经不耐,他却像没听见似的,王世隆跟在他后面,终于道:“幼安,再问下去,天都要亮了。”

王世隆比他年长,马全福也在军中多年。同行五十余人里,有耿京旧将,有山东忠义军散卒,也有几个月前还只在乡间打猎、押粮的汉子。论资望,谁也轮不到辛弃疾居首;可从海州折回以后,众人却不知不觉都等着他先开口。不是因为他的官大。宋廷新授的承务郎告身,此刻还留在海州。也不是因为他的刀法真有多么惊世骇俗。这些人里从死人堆中滚出来的老卒不止一个。只是旁人看见桥,他看桥能承几匹马;旁人看见村,他先看村里有没有可换的马和水;旁人听说前方是金营,他先问营门、马厩、巡夜和风向。他要去的地方,正是一座金军大营。第二日晚,先行探骑冒雪回来。那人一下马便低声道:“找着了。张安国就在营中,今夜还与金将饮酒。”众人精神一振。马全福问:“营里多少人?”探骑摇头:“说不准。单看灯火,近处几营连在一起,少说也有数千;再往外还有,不知是不是同一部。”一个年轻骑手下意识咽了口唾沫。马全福看见,故意笑道:“怕了?”

那人还未开口,辛弃疾已经翻身下马。他用一段枯枝在积着薄霜的地上画了几道线,道:“怕才好。真不怕的人,死得最快。”探骑蹲下,把所见一一指给他。东南一面来往最杂,粮草、马匹和新附降卒多从那里进出;内营有几座大帐,张安国今夜在其中一帐饮酒。至于守门的更次、营门何时换岗,也只探到大概。辛弃疾问得极细,待再无可问,才把地上草图一脚抹乱,说道:“我们不是来劫营,只拿一个人。进去以后,能不拔刀便不拔刀。谁先动刀,谁便把这件事做坏一半。”有人低声问若金兵先动怎么办,辛弃疾把枯枝丢在地上:“那便打。但别为了逞一口气多杀一个人。我们只要张安国。”

张安国三个字一出,四周便静了。耿京已经死在这个人手里,原先聚在山东的军伍也散了大半。辛弃疾从建康带回来的印告还留在海州,本该接那份官告的人却再也接不到了。王世隆、马全福和眼前这几十骑肯跟他折回北面,并不是因为谁真以为五十个人能够与一座大营相抗;他们只是都觉得,这件事情不能这样。

天色更暗。众人把容易发响的物件都用布裹好,沉重行囊留在村中,只带弓刀与少量干粮。辛弃疾沿着马队慢慢走过一遍,摸了摸几匹马的背,又让一个骑手把左边鞍带重束。那人不以为然,道:“不过进去一趟,用不了多久。”辛弃疾抬头:“进去未必久。出来便难说了。”这话说得不吉利,四周却没人反驳。夜半以后,金营的火光终于出现在平野尽头。走得越近,越看不出边际。寨栅、帐幕、草车、马群一层又一层,巡夜军士的号子随风断续传来。辛弃疾勒马站在黑暗里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十余骑实在太少。少得若真摆到阵前,连一支军的边角都算不上。但军营入夜,不是一块完整的铁。有人睡,有人饮酒,有人看马,有人守粮,更多的人根本不知道数百步外正在发生什么。辛弃疾要借的,就是这点空隙。王世隆先带几名耿京旧部过去。他本是山东忠义军中的统制,张安国识得;耿京军新败,旧部前来归附并非奇事。营门军士问了几句,果然放行。辛弃疾与其余人分散在后,看上去便像一群跟随而来的散卒。

越往里走,酒气越浓。张安国所在帐前只站着几名军士,帐中笑声不断。辛弃疾停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右手有意离开刀柄,掌心却已渗汗。他忽然发觉,真正临到这一步,先前想过的计策全只剩下一半。张安国若不出来怎么办?金将若先问王世隆从哪里来怎么办?有人若认出自己怎么办?他想起少年时历山脚下的一场跌马:马耳已经连动,他却还在催。那个教训从许多年以前一下回到手心。帐帘忽然一掀,张安国出来了。他显然饮了不少酒,脸上带着红意,先看见王世隆时只是惊讶,待目光越过众人落到辛弃疾脸上,酒意仿佛立刻消了大半,脱口叫了一声:“幼安?”

辛弃疾没有答。张安国本能地退了一步。只这一步,便再没有迟疑的余地。辛弃疾猛地抢上,左手一把揪住张安国衣襟,右臂锁住他的手腕。王世隆几乎同时从侧面扑来。张安国猝不及防,踉跄倒退,帐门旁的军士这才醒悟,有人喝骂,有人拔刀,帐中也顿时乱成一片。辛弃疾厉声道:“耿京旧部拿叛将,与旁人无涉!”这一喝当然镇不住整座金营,却叫附近几个山东降卒怔了一怔。耿京怎样死的,他们人人心里有数;只是大势已去,谁肯为一个张安国先把命押上?正是这一瞬迟疑,马全福等人已纵马扑到帐前,七手八脚把张安国缚上马背。远处号角终于响了。辛弃疾翻身上马,只喝了一个字:“走!”

五十余骑骤然回转。第一道寨门尚未来得及闭,第二道已有军士持枪聚拢。王世隆一马撞入,一匹坐骑却在乱中失蹄,骑手重重摔在地上。后面有人下意识勒马,辛弃疾回首大喝:“不可停!”那两个字出口,他心中也是一痛。掉下去的是自己人,也许还没死。但五十骑若在狭窄寨口停上一停,片刻便会被人马堵死。马群冲开营门,背后箭声骤起,一箭钉入木鞍,另一箭擦过马全福肩甲。夜色掩护了他们,也吞没了前路。后方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金军骑兵已经追了出来。王世隆问是不是仍按原路回海州,辛弃疾只看一眼身后火光,便道:“不,往西南,绕远。他们也知道海州在哪里。”

众骑折入乡道。村落、沟渠、荒田不断从身侧掠过。张安国被绑在马上,起初还破口大骂,后来被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天将亮时,两匹马已喘得极重,一名骑手肩头中箭,血沿着袖口滴在马背。辛弃疾看见前方一条浅河,忽然令众人下河。王世隆以为要渡,他却沿着冻硬河滩往下游走了数里,才折上南岸。追兵循蹄印到河边,果然停顿了一阵。这一点时间,或许只有半刻。半刻却能活命。待天色大亮,后方马蹄渐渐听不见了。众人仍不敢停,直至第二日午后才在一处荒村外歇马。马全福掰给辛弃疾半块冷饼,笑道:“这一趟传到江南,少不得把你说成八尺高,一刀能敌万人。”辛弃疾也笑,接过饼来,忽然看见队伍末尾少了一人。便是寨门前落马的那个年轻骑手。没人知道他死了没有,也没人能回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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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夜轻骑趋敌帐 少年回首望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