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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它在学我

第四天的白天,沈渡没有去事务所。

他待在出租屋里,把窗帘拉上,把门锁好,把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镜子、手机屏幕、窗户玻璃——都用布盖住了。他知道这很可笑。如果那个东西真的在他身上,遮住镜子也拦不住它。但他需要做一些事情来让自己觉得还有控制权。

上午十点多,他接到了一个人的电话。

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沈渡?”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纪不大,说话很快,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干脆,“我叫宋岚。周远平给我的你的号码。”

沈渡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周远平?”

“对。他让我联系你,说他不能再出现了,但有些东西必须有人告诉你。”宋岚停顿了一下,“我是在林述之前的管理员。第五任。”

沈渡愣了一下。“第五任是林述。”

“那是事务所的官方记录。”宋岚说,“我才是第五任。林述是第六任。你是第七任。周远平把我的任期抹掉了,因为我在症状出现之前就逃了。”

沈渡坐直了身体。

“你逃了?”

“翻了X档案的第三天,我开始失眠。第四天,我的手开始抖。”宋岚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第五天早上,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变了——不是五官变了,是表情变了。我没有在笑,但镜子里的我在笑。”

沈渡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那天下午我就走了,”宋岚说,“辞职信都没写,直接走了。我买了最近的一班火车票,离开这座城市,再也没有回去。”

“然后呢?”沈渡问,“你的症状消失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消失了,”宋岚说,“但不是因为我走了。是因为林述接替了我。”

沈渡攥紧了手机。

“你说过那句话——它会转移。”宋岚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走的那天晚上,林述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他在X档案里看到了我的名字,我的任期,我的症状记录。他说那些记录正在从我的名字下面移到他的名字下面。一笔一划地,像有人在抄写。”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挂了电话。关机。换号码。搬家。”宋岚的语气没有波澜,“我知道这很自私。但我多活了三年。如果我当时没走,我就是林述。”

沈渡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现在联系我?”

“因为周远平说你的症状已经开始了。”宋岚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还有时间。林述的症状在第18天之后才变得不可控。在那之前,你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它的源头。”宋岚说,“我问过周远平,X档案是从哪里来的。他说他不知道,但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第一任管理员赵启年,在接手X事务所之前,是一个心理医生。他有一间私人诊所,专门治疗一种罕见的精神疾病:患者会认为自己是另一个人,会模仿那个人的笔迹、口音、习惯,到最后完全变成那个人。”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拍。

“赵启年管这叫‘镜像认同综合征’,”宋岚说,“但他后来发现,那些患者不是在‘认为自己是另一个人’。他们是真正在被另一个人占据。而那个人,不是活人。”

“那是什么?”

“赵启年到死都没有搞清楚。”宋岚说,“但他留下了一份笔记。周远平看过那份笔记,他说里面写着一句话——‘它不是病毒,不是诅咒,不是鬼魂。它是一种还没有被命名的存在形式。它需要一面镜子来认识自己,而那面镜子,就是人的身体。’”

沈渡掌心那个21的数字在发烫。

“那份笔记现在在哪里?”

“在赵启年的老诊所里。那间诊所后来被改成了档案室。”宋岚说,“就是你每天坐着的那间房间。”

沈渡慢慢抬起头,看着面前盖着布的窗户。

那间档案室。他每天坐着的那间房间。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存放档案的地方。但如果那间房间本身就是第一任管理员的诊所,如果X档案就是在那间房间里诞生的——

那么他从来就不是在一个普通的地方工作。

他是在一个精神病诊所的旧址里,翻阅一个精神科医生留下的绝密档案。

“我需要找到那份笔记,”沈渡说,“它还在那栋楼里吗?”

“我不知道。”宋岚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周远平说赵启年的笔记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拍照的人,而是另一个人。那个人长着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沈渡的手指僵住了。

他见过那张照片。昨天,在那间落满灰的小办公室里,那个没有标签的抽屉里,那叠照片中的第三张。镜子里的人没有五官,皮肤平滑得像一张白纸。

那间小办公室,就在档案室走廊的另一头。

“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宋岚问。

沈渡没有回答。他已经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开始穿鞋。

“我要去那栋楼。”

“沈渡——”宋岚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不要在天黑之后去。你在听吗?天黑之后,镜子里的东西会变得更——”

电话断了。

沈渡点进通话记录。

刚才那个号码,不在记录里。

就像从来没有打过这通电话。

沈渡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到事务所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白天。阳光最盛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走廊很暗,但他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他没有去档案室,而是直接走到走廊另一头,推开那扇没有标签的门。

小办公室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样。他走到桌前,拉开第三个抽屉——昨天他在这里找到那叠照片的。

抽屉是空的。像从来没有放过任何东西。抽屉底部的木纹裸露着,灰尘均匀地铺在上面,没有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迹。

沈渡昨天明明从这里面拿出了一叠照片——十几张,有日期戳,有背面手写的字。那些照片不可能凭空消失。

除非有人在他之后来过这间房间,拿走了它们。

沈渡蹲下来,检查了另外两个抽屉。第一个和第二个还是空的。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那些发黄的册子还在,但当他抽出其中一本翻开的时候,里面是空白的——每一页都是空白的。他又抽出一本,翻开。空白。第三本,空白。

这间房间里所有的文字都消失了。照片、册子、可能曾经存在过的任何纸张,都像被什么东西从物理上抹去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封面和空白的页面。

沈渡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本空白册子,思考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身,走出小办公室,走向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是锁着的。他掏出钥匙打开,推门进去。

一切正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浮动。角落里的镜子还靠在墙上,落满灰尘。

但桌上的东西不正常。

他的笔记本——他明明放在出租屋床头柜上的那个笔记本——现在安安静静地躺在档案室的桌面上,翻开着,和他昨天在出租屋里看到的那一页一模一样。

沈渡走过去,低头看。

你睡着的时候,我试了试你的手。

这行字还在。但下面多了一行新字。笔迹已经和他的完全一致,看不出任何区别:

白天没有用。它只喜欢在黑暗里出来。

沈渡盯着这行字。

他在白天来过事务所好几次,从来没有在档案室里遇到过任何异常。所有的怪事——纸张翻动的声音、镜子里多出来的黑影、身后有人呼吸——都发生在傍晚之后,或者在他没有开灯的时候。

它只喜欢在黑暗里出来。

沈渡抬起头,看了一眼窗户。阳光很好。如果他现在拉开窗帘,让光照进每一个角落,也许那个东西就没有藏身之处了。

他走到窗户前,伸手去拉窗帘。

窗帘的布料很厚,遮光性很好。他用力一拉,滑轮发出嘎吱一声响,窗帘沿着轨道滑向一侧。

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间档案室。

然后沈渡看到了。

铁皮柜的侧面,有一面小镜子,贴在铁皮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位置很隐蔽,如果不是阳光正好照在那个角度,他根本不会发现。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档案室。

镜子里是一间黑暗的房间。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摊开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册子的页面上写满了字,沈渡看不清内容——因为镜面上有一层雾气,像是有人对着镜子呵了一口气,然后用手指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不要关灯。

雾气正在散去,字迹也在变淡。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撞到了窗帘的拉绳,窗帘滑了回去,重新遮住了窗户。

阳光被切断。

档案室重新陷入昏暗。

沈渡站在原地,呼吸急促。他伸手去够窗帘的拉绳,但手指还没有碰到绳子,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不是从走廊传来的。是从他身后。

就在这间房间里。

沈渡没有回头。他记得那些被擦掉的句子:不要回头看。他闭上了眼睛,用力拉下窗帘的拉绳。布料滑动的声响中,他听到了第二个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一页,两页,三页。越来越快,像是有人在疯狂地翻阅X档案。

阳光重新涌进来。

一切声音都停了。

沈渡睁开眼。

档案室空无一人。窗帘拉开了,阳光铺满地面。铁皮柜侧面那面小镜子还在,但镜子里映出的只是档案室的墙壁和窗户,不再是那间黑暗的房间。

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光线造成的幻觉。

但沈渡知道不是。

因为他低下头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右手手背上多了一道痕迹。一道浅浅的抓痕,三道平行的红线,像是被什么东西的指尖划过的。

皮肤破了,渗出了血。

而他完全没有感觉到疼。

沈渡用左手握住右手,盯着那三道抓痕。他的掌心还在发烫,那个21的数字似乎在皮肤下面微微跳动。他抬起头,看向档案室的门口。

门是开着的。

他不记得自己进来的时候有没有关门。

但此刻,门开着一条缝,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而门缝外面的走廊,是黑的。

现在是下午两点,走廊不应该黑的。

沈渡站在档案室的阳光下,看着那条黑暗的走廊,一动不动。

他听到走廊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沈渡——”

那个声音,和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沈渡——”

声音更近了一点。

沈渡退后一步,退进阳光里。

“沈渡——”

更近了。

就在走廊尽头,就在门缝外面。

沈渡伸出手,抓住了门把手。

他把门关上了。

咔嗒。

锁舌弹入门框的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脆。他把门锁死,退到窗户边,背靠着墙壁,面对着那扇门。

门外没有声音了。

走廊恢复了寂静。

但沈渡盯着门缝下面的那条细缝。走廊里的光线透不过来——外面太黑了,黑得不正常。他的眼睛适应了档案室里的光线,盯着那条门缝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看到了。

门缝下面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生长。

一片黑色的、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从门缝下面渗进来,像水一样,缓慢地、无声地漫过地板。

沈渡的后背紧贴着墙壁。

那片黑暗漫过了第一排铁皮柜的柜脚,漫过了桌腿,朝着他的方向蔓延。它的速度不快,但不停。像是知道他在墙角,没有地方可以再退了。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三道抓痕还在渗血,但血迹的颜色不对——是暗红色的,接近黑色。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还在。窗户就在他左手边不到一米的地方。如果他翻窗出去,三楼的高度,下面是一条小巷,但他可以从窗台跳到二楼的雨棚上,再从雨棚跳到地面。

他伸手去推窗户。

窗户纹丝不动。

锁着的。但沈渡不记得自己锁过窗户。他甚至不记得这扇窗户有锁。

他低头去看窗锁。那是一把老式的金属插销,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有被人碰过。但插销是插上的——从里面插上的。

如果窗户是从里面锁上的,那只有房间里的人能做到这一点。

而这间房间里,从始至终,只有沈渡一个人。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片从门缝下面渗进来的黑暗。

它已经漫过了房间的一半。

速度变快了。

沈渡不再犹豫。他用左手抓住窗锁,用力一拔。插销锈得太死了,纹丝不动。他用两只手一起拔,指甲嵌进金属和铁锈之间的缝隙里,手指被划破了,但他感觉不到疼。

插销动了。

他拔出了插销,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带着一股干燥的、正常世界的气味。

他一条腿跨上窗台,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黑暗停在了房间中央,不再移动。

像在看他。

等他做决定。

沈渡没有再看第二眼。他翻出窗户,踩上二楼的雨棚,雨棚的铁皮在他脚下发出巨大的声响,凹陷了一块。他没有停,直接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阳光晒在他后背上,暖洋洋的。

他翻过身,仰面朝天,看着三楼那扇窗户。

窗户开着。窗帘在风中飘动。

窗口没有人。

那片黑暗也没有跟出来。

沈渡躺在地上,举起右手,看着手背上那三道抓痕。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伤口里渗出来了,正沿着血管的方向慢慢扩散。

他闭上眼睛。

太阳照在他脸上,但他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它只喜欢在黑暗里出来。

沈渡逃出来了。但窗户是从里面锁上的。只有他能锁上那扇窗户。

所以,锁窗的是他,还是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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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它在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