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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第十一章冰层之下

令和十一年三月三日。

东京地方检察厅特搜部的走廊里,三岛明夫在早晨七点十五分推开了办公室的门。窗外的樱花还没有开,但花苞已经鼓胀起来,在清晨灰色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粉。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按下电脑的开关,然后去茶水间接了今天第一杯咖啡。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事务官小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有些困惑。

“三岛检察官,今早窗口收到的。寄件人没有署名,但收件人写的是您——而且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

小野把信封放在三岛的办公桌上。信封是标准的B5尺寸,茶色纸质,和过去那些匿名寄来的监控照片用的信封一模一样。但信封上收件人的字迹却和那些打印标签截然不同——这次的“三岛明夫检察官”是手写的,笔迹纤细而工整,带着某种刻意的端正。不是绫乃的笔迹,三岛认得她的字。也不是早纪的,早纪的字更用力,像是每一笔都要刻进纸里。

他拿起信封掂了掂,里面大约有十几页纸。封口用透明胶带粘得很严实。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手写。

“这不是供述。这是一份自白。请把它和M-54721放在一起。”

没有署名。三岛翻开第二页,开始读。

“我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做过的事。”

“昭和五十四年七月二十一日下午四时,我在多摩川上游的木材仓库外面。我站在那里,听到了里面的声音。我没有进去。我没有报警。我转身走了。此后四十七年,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我看了你归档的所有材料——奈子的日记、芳江的日记、大和田的遗书、早纪的日记、野岛的供述、K的磁带。所有人都在里面。只有我不在。我不在,不是因为我无罪,是因为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但我知道。所以我写下来。”

三岛放下信纸,看向窗外。多摩川的流水在这个春天依旧奔涌,而冰层之下,还有他从未见过的面孔。

他继续往下读。自白书的第二页开始,字迹变得更加急促,像是在和时间赛跑。

“我叫苍井优。昭和三十四年生,和芳江同年。昭和五十四年,我十九岁,在上智大学文学部一年级。我是大和田茂典的女朋友。”

三岛的手指停在纸面上。他重新读了一遍最后一行,然后慢慢坐回椅子里。大和田茂典——分到右臂的人,负责锁门的人,在遗书里写“我没有锁门”的人,平成二十一年在多摩川跳河自杀的人。他有一个女朋友。这个事实在案卷里从未出现过——不是被遗漏了,而是被刻意隐藏了。大和田的妹妹从未提起过兄长的女友,柏原的供述里没有提到过她,野岛在两次供述中也从未提及。在昭和五十四年的多摩川,十九岁的苍井优像一个只在那个夏天的空气里短暂存在过的影子。

三岛继续往下看。

“大和田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我的事。不是他想隐瞒,是我要求他这么做的。在分尸案发生后的第二天,他来找我,浑身发抖,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他说他想自首,他受不了了。我说不行。不是我替他害怕坐牢——是我害怕失去他。我对他说——‘如果你自首,我们就结束了。我会否认你跟我说过任何话。我会说你疯了。’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没有发抖也没有犹豫,就像一个站在冰面上的人告诉另一个人——别动,冰会裂。其实冰早就裂了。”

字迹在这里断了几行,然后重新开始。

“他听了我。他没有自首。我们在冰面上站了三十年。平成二十一年,冰碎了。他跳进了多摩川。我活了下来。”

三岛拿起电话,拨通了绫乃的号码。

“绫乃律师。今早收到一封信。寄件人叫苍井优——大和田茂典的女朋友。昭和五十四年分尸案当晚,她知情,并且劝大和田不要自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背景音是车站广播和电车进站的提示音。

“苍井优……在档案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您确定这封信是她本人写的?”

“不能确定。但信里写了大和田当晚告诉她的细节——塑料袋的打结方式、六个人各自负责的尸块部位、山胁说的那句‘今后永远都是共犯’。这些细节在去年公开报道中被简化了,但她写的是完整版,和供述书里记录的一致。除非她是从内部渠道获取的——否则她就是大和田告诉的第一个人。”

“我来查。上智大学昭和五十四年在籍学生名册、苍井优的户籍记录。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是六十六岁。给我几天时间。”

三岛挂断电话,翻到自白书的下一页。

“大和田自杀之后,我每天都会去多摩川。不是去他跳河的那段河岸——是上游,木材仓库旧址。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仓库拆了,树也被移走了,但我还是去。在那里我能听到两种水声。一种是河水的,一种是大和田的。他在遗书里写他每天都听到水声。那是芳江,也是奈子,也是他自己。在他跳河的前一晚,他给我打了最后一通电话。他说——‘优,我要去找水声的源头了。’我没有阻止他。二十岁那年我阻止了他一次。五十岁那年我决定不再阻止。”

三岛翻到最后一页。

“我没有杀任何人。我没有分尸,没有弃尸,没有威胁证人,没有打过任何一通不该打的电话。但我告诉一个想自首的人——如果你去自首,我就离开你。他选择了我,放弃了自首。他用了三十年折磨自己,最后跳进了多摩川。这三十年,是我给他的。这份罪名,法律无法追诉,时间无法洗刷。但我不需要法律和时间。我只需要被记录。”

自白书的最后一行没有署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日期。

“令和十一年二月二十一日。写于大和田茂典三十三周年忌日前夜。”

三岛把八页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三月早晨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樱花的蓓蕾上,那些花苞紧闭着,还在等待更适合绽放的温度。

他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大阪保护司。

“关于柏原茂——他最近一次面谈时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苍井优的名字?”

“柏原的回忆录里有一段——他说大和田在分尸结束后哭了,一边哭一边说了一个名字,‘优’。柏原当时以为他在喊‘忧’,不知道那是人名。这段记录没有收入正式供述——当时认为是无意义的情绪宣泄。现在您这么一问……稍等,我调一下录音。”

电话那头传来了键盘敲击的声音,然后是柏原茂沙哑的录音——

“大和田蹲在仓库角落里哭,哭得最凶的就是他。山胁走过去踢了他一脚说——‘哭什么哭,干都干了。’大和田没还嘴,只是用袖子拼命擦脸,嘴里反复念着一个词。我以为是‘忧’,就是‘忧伤’那个忧。后来想起他念的那个声调——是‘优’。不是忧。是优。他念的是一个名字。”

三岛挂断电话。柏原的回忆录里早就埋下了苍井优存在的证据,只是因为一个同音字,被所有人忽略了三十多年。他重新打开信封,拿出那份自白书,用手掌抚平纸张边缘的褶皱。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标签——

“M-54721-15。苍井优自白书。令和十一年三月三日收讫。”

他在备注栏里用钢笔写道——“非供述。非证据。系案件关系人自述材料,与柏原茂供述录音中提及的‘优’字相互印证。此材料不用于追诉,仅用于完善多摩川分尸案中劝诱阻止自首行为的历史记录。”

三岛把自白书连同标签一起锁进保险柜时,忽然想到了K——他在磁带里说“这笔账永远算不清了”。现在多了一个人算账。不是作为罪犯,不是作为证人,只是作为那个在冰面上站了三十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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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银叶咖啡。

泽美绫乃把一份户籍档案复印件放在三岛面前。

“苍井优。找到了。”

三岛翻开档案。苍井优,昭和三十四年四月生,原籍东京都世田谷区,上智大学文学部在学记录——昭和五十四年在籍,昭和五十六年退学。退学理由一栏写着“一身上の都合”——个人原因。婚姻记录空白,子女记录无,职业经历栏断断续续——短期翻译、补习班讲师、地方报社的临时校对。现居埼玉县所泽市。

“埼玉所泽。离多摩川上游不远。”

“对。从所泽开车到木材仓库旧址,大概四十分钟。”绫乃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她的电话记录。我查了过去一年内她给特搜部打过一次电话——去年十二月十八日。通话时间三十七秒,挂断后没有留言。那时候M-54721刚归档到第十四号。她可能已经在准备写自白书了。”

三岛看着电话记录上的那个号码——来电显示被标记为“非通知设定”。

“三十七秒。她拨了号,接了,但没有说话。”

“也许说了一两句,然后挂断了。”

三岛从包里拿出苍井优的自白书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

“自白书的落款日期是二月二十一日。大和田的忌日是二月二十二日。她在大和田跳河三十三周年的前夜写完了这份自白,但她没有立刻寄出。等了将近两周,三月初才寄。她在犹豫什么?”

“也许犹豫要不要在落款处写自己的真名。最后她写了——但是没有写住址和联系方式。”绫乃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还有一件事。上智大学昭和五十四年文学部的同学会名册里,苍井优的名字旁边有一个备注——‘同部同回生:大和田茂典’。他们从大一开始就在同一个班。她不是案发后才认识大和田的,他们交往了至少一年。柏原说大和田在仓库里哭的时候念叨‘优’——那时的‘优’不是幻觉里的音节,是他交往了一整年的恋人。”

“大和田把一切告诉她的时候,是案发后的第二天。他说想自首。她没有让他去。”三岛合上自白书复印件,靠在椅背上,咖啡店墙上那张昭和时代老电影的海报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翘起了边角。

“您打算怎么办?”

“所泽。我去见苍井优——如果她愿意见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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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八日,埼玉县所泽市。

三岛明夫从西武新宿线所泽站东口出来,沿着一条两侧种满榉树的坡道往上走。苍井优的住所在坡道尽头一栋老旧的公寓楼里。这栋楼建于平成初期,外墙的瓷砖已经剥落了不少,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混凝土。公寓入口的自动门坏了,玻璃门半开着,信箱排列在门厅左侧的墙壁上。

三岛找到了写着“苍井”的信箱——信箱上没有名字的罗马音标注,只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贴纸,贴纸上印着一朵白菊。

他上楼,在三楼最靠里的那扇门前站定。门牌号是305。他按了门铃。没有回应。他又按了一次。

门内侧传来锁链被拉开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一个女人,六十六岁,头发花白,剪得很短,脸上没有化妆,皮肤苍白而干燥。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眼睛是深棕色的,眼角的皱纹很密,但眼神很直,和三岛在芳江照片上看到的那种直视很像——不是在看你,是在看你背后的什么东西。

“苍井女士?”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把门拉开了一点。她穿着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本书——三岛看了一眼书的封面,《多摩川鱼类图鉴》。和K寄给他的那本是同一版,昭和五十四年出版。

“你是三岛检察官。”她说。不是问句。

“是。”

苍井优把门完全打开,转身走回屋里。三岛跟了进去。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个正在烧水的水壶。客厅的矮桌上摊开着几本书和几份报纸。墙上挂着一幅多摩川的风景写真——不是那种旅游海报式的漂亮照片,而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多摩川中游一段荒凉的河岸,枯草很高,河水浑浊,远处有一座废弃的旧桥。

“那是大和田拍的。”苍井优顺着三岛的目光看过去,“昭和五十三年秋天。我们刚开始交往,他带我去多摩川钓鱼。他没有钓到任何东西,但他在河岸上拍了这张照片。后来他说——‘这里的风景一百年都不会变。’他不幸说对了。昭和五十四年之后,那段河岸被警方用黄色胶带围了起来,风景确实变了。但昭和五十三年那天下午的多摩川,永远都在墙上。”

她走到厨房把水壶从灶台上拿下来,泡了两杯茶,一杯推给三岛,一杯握在自己手里。然后她在矮桌对面坐下,把书放在膝盖上。

“你在电话里没有说话。”三岛说,“十二月十八日那通电话。你打给特搜部,三十七秒。你为什么没有开口?”

“我本来想问你——M-54721的最后一份材料是什么。我已经写了一部分自白书的草稿,想确认归档还有没有编号可以给我。后来我没问。”苍井优把茶杯放在膝盖上,双手环绕着杯子,“因为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你说——‘特搜部三岛。’就这四个字。你的声音很累,但很清醒。我想,一个听了一年多这个案子的人,不应该被一通不说话的奇怪电话打断。所以我挂了。”

“你花了三个月写完自白书。”

“三十多年。”苍井优纠正他,“不是三个月。我从昭和五十四年七月二十二日开始写这份自白——不是在纸上,是在心里。我每天对自己说一遍——‘我劝大和田茂典不要自首。这是我的决定。他听了我。他用了三十年自毁,然后跳进了多摩川。’这段话我在心里重复了三十二年,一直到去年冬天才第一次写在纸上。”

她把茶杯放在矮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你为什么要寄出来?”

“大和田在遗书里写了‘请告诉K——那年在木材仓库,我没有锁门。’他把遗书留给了他妹妹,他妹妹把它交给了K,K把它交给了你,你把它归档了。那份遗书里有一件他没说的事。”苍井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个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实,“他没说那天晚上他来找我之前,先去了木材仓库。他去锁门,但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扇门,想起了芳江。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把锁挂在门闩上,但没有锁上。他对自己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至少门是开着的。’”

“这个我知道。”

“但他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犹豫。他犹豫,是因为在仓库门口想起了我的脸。他站在门前拿着那把锁,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个念头。一个是我对他说过的话——‘如果你自首,我们就结束了。’另一个是一个他不认识、只远远见过一面的女孩蹲在松树下刻名字的背影。他说他站在那扇门前,觉得锁不是锁门的,是锁他的。他把锁挂在门闩上就走了——没有锁上。”

苍井优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他后来在遗书里只写了‘我没有锁门’,但没有写他为什么犹豫。那是我该写下的部分。”

三岛沉默了几秒钟。“芳江给你留了纸条。大和田给你留了遗书。你把自白寄给我,是替大和田把遗书的另一面补上——你才是那扇门锁不上的理由。”

“不。”苍井优抬起头,眼神依然很直,“不是理由。是共犯。那扇门没锁,是大和田的决定。但那三十年的沉默,是我和他一起决定的。他选择了不自首,我给了他继续沉默的底气。没有我,他可能撑不过昭和五十四年的冬天。他的遗书里写‘对不起’,不是只写给奈子和芳江——也是写给我的。对不起他没有勇气违抗我,也对不起他最后只能以死来违抗。”

三岛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自白书的复印件,放在矮桌上。

“M-54721-15。你的自白书上周归档了。编号写在标签上,备注栏里我写了——‘此材料不用于追诉,仅用于完善多摩川分尸案中劝诱阻止自首行为的历史记录。’”

苍井优看着那份复印件,手指轻轻按在M-54721的编号上。

“我和大和田被写在同一个档案里了。三十三年后,终于。”

“不是同一个编号。他是06号,你是15号。但都在M-54721下面。”

“M-54721——昭和五十四年七月二十一日。”苍井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忽然问了一个三岛没有预料到的问题,“这个编号,从01到15,用了多久?”

“从令和八年十一月到今天,大概一年四个月。最初只有一份匿名证词和一本从沙坑里挖出来的日记。后来有了芳江的日记、K的磁带、早纪的日记、发夹、回忆录——一点一点加上去的。”

“十五件。一年四个月。”苍井优轻轻说,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那幅黑白照片前面,背对着三岛,“三岛检察官。有一件事,我在自白书里没有写。因为我想当面说出来。”

“什么事?”

“大和田在跳河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不是遗书——遗书是留给他妹妹和K的,那封信是留给我的。我一直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她从照片后面的相框夹层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纸质很薄,边缘已经泛黄。她把信封放在矮桌上,但没有打开。

“你自己读过吗?”

“读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背得出来。”苍井优的声音仍然很平稳,但平稳的表面下有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震动,“信上写着——‘优。我听到了水声。从昭和五十四年到平成二十一年,每一天都有水声。以前我以为那是芳江在多摩川底叫我。现在我知道不是。那水声是我自己心里流出来的,是我没有说出口的话。我去找水声的源头了。对不起——这句对不起是说给你听的。我知道你当时让我沉默是因为爱我,不是因为你冷血。你没有杀任何人。你不应该和我一起受罚。如果有来生,我再带你去多摩川钓鱼。那天是晴天,你没钓到鱼,但你笑了。那张黑白照片还在墙上吗?’”

苍井优用手指点了一下那幅黑白照片的下沿。

“还在。”

“对。还在。”她深吸了一口气,“三岛检察官。这张照片,和这封信,能不能也归档?M-54721-16和M-54721-17。大和田最后的话是留给K的,也是留给我的。他的话不应该只放在相框后面。”

三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拿出证物袋。

“给我。”

苍井优把信和照片从相框上取下来,递给三岛。三岛把信装进证物袋,把照片放进另一个证物袋,贴上标签。

“M-54721-16:苍井优自白书(原件)。M-54721-17:大和田茂典致苍井优私人信件。M-54721-18:多摩川风景写真(大和田茂典摄于昭和五十三年秋)。归档日期:令和十一年三月八日。”

“十八件了。”苍井优看着标签上的编号,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纹路。

“如果你没有挂断那通电话,也许编号会来得更早一些。”

“不会的。”苍井优轻轻摇头,“那时候我还没准备好。他的忌日让我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二月二十一日那晚我坐在桌前,信纸铺好,笔拿起来,忽然想起他拍这张照片时对我说的另一句话。他说——‘优,这条河不会停。不管上游发生了什么事,它都会继续流。水声不会消失。’我当时只是听着,没认真往心里放。写自白书那晚我才明白——他是在对自己说。他需要相信有什么东西不会因为他做过的事而停下来。”

三岛把证物袋放进公文包。站起来准备告辞时,苍井优忽然又开口。

“三岛检察官。大和田的妹妹现在还住在东京吗?”

“住在东京。品川区。”

“她前几年给我写过一封信。她说——‘哥哥在遗书里提到了你。他没有写名字,只写了U。但我知道是你。’我没有回信。我想回,但我写不出来任何字。”

“现在能写了吗?”

苍井优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茶色信封。信封上已经写好了收件人的地址和姓名——大和田茂典的妹妹。封口还没有粘上,她走到三岛面前,把这封信也放在了他手里。

“不是归档。是请您转交。”

三岛接过信。

“里面写了什么?”

“对不起。三个字。欠了三十三年。”

三岛把信封放进公文包,向苍井优微微鞠躬。苍井优站在门口,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了一种淡淡的金色。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被水洗过的清澈。

“你说大和田在仓库门口犹豫,是因为想起了你的脸。他最后没有锁门,把锁挂在门闩上就走了。”三岛在门口停下,“那扇门。芳江进去了,日记留下了,然后日记被K挖出来,被绫乃继承,被早纪读出声。现在你寄出了自白书,还在继续。那扇没有锁的门——它从来没有关上。”

苍井优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回答。三岛走出公寓,走下坡道。榉树开始抽芽了,嫩绿的芽尖在灰褐色的枝条上星星点点地冒出来。冬天正在撤退。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绫乃发了一条消息。

“苍井优找到了。M-54721编号排到18。还有一封给大和田妹妹的信,托我转交。你还记得大和田在仓库门口犹豫的时候想起了什么吗?”

回信很快。

“想起了苍井优的脸。”

“对。现在那张脸说了——‘对不起。欠了三十三年。’她终于能写信了。”

“那幅多摩川的黑白照片呢?”

“也归档了。昭和五十三年秋天,大和田在还没发生任何事的河岸上拍的。照片上只有荒草、浊水和一座旧桥。河水不会停——他告诉苍井优这句话时,还不知道自己一年后会在同一段河岸上做完全不同的事。”

绫乃的回复隔了几秒。

“母亲让我转达一句话——‘柿子树的花苞比往年多。今年秋天,所有人都有柿饼吃。’”

三岛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向所泽站。电车的铛铛声从坡道尽头传来。忽然想起一件事——大和田的妹妹去年送来的那张底片里,泽美奈子站在多摩川边,阳光很好,手指着河对岸。底片被归档为M-54721的一部分附件,但他一直没来得及问大和田妹妹一件事——那张底片,是不是大和田在同一天、同一个河岸上拍的。也许昭和五十三年的秋天,大和田带着苍井优去多摩川钓鱼的同一天,奈子和早纪也在河岸上。两群彼此不认识的人,在同一个河岸上度过了同一个晴天。

这些交错的时间线条在档案里永远不会被完整拼接出来。但它们在M-54721的编号下靠得足够近——近到以后调阅档案的人也许会注意到,十六号、十七号、十八号之间隔着一张底片的厚度。

三岛上了电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所泽到东京,电车要穿过荒川和多摩川。当电车的轮轨开始在铁桥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时,他从公文包里拿出苍井优的信——那个茶色信封,收件人写着大和田妹妹的名字,封口还没有完全粘上。他用手掌按了按封口,把它贴紧。

信里只有三个字。欠了三十三年。但这三个字现在会从所泽出发,经过他的手,到达品川。然后M-54721里的06号(大和田茂典遗书)和15号(苍井优自白书)之间,会多出一封没有编号的信——不是归档的,是活的。

电车驶过多摩川铁桥。河水在三月午后的阳光下闪烁,浑浊的水面上漂着几根枯枝。三岛看着窗外的河面,忽然想起了苍井优墙上那张黑白照片的构图——荒草、浊水、旧桥。昭和五十三年秋天,大和田茂典站在多摩川边按下快门的时候,十九岁的苍井优可能就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没钓上来鱼的钓竿。他们身后也许有什么声音——远处女孩的笑声、脚步声、自行车铃铛的声音,来自另一个他们还完全不认识的十六岁少女。

快门响了。时间开始流动。十一个月后,昭和五十四年七月二十一日,这条河变成了M-54721的编号源头。而那张照片,在墙上一挂就是将近四十六年,从黑白变成泛黄,从泛黄变成了档案袋里的第十八号物证。

三岛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装着照片的证物袋,对着车窗外的多摩川比了一下。照片的构图和窗外的真实河岸重叠了一瞬间——旧桥已经不在了,但河岸的弧度没变,水流的方向没变。照片边缘那一小片枯草,和窗外新生的芦苇在对角线的两端遥相呼应。

电车驶过铁桥,多摩川从窗外消失。三岛把证物袋放回公文包,闭上眼睛。三天后他要把苍井优的信亲自送到品川,那是最后一件事——不是编号,不是归档,只是把欠了三十三年的三个字还到该收的人手里。然后M-54721就真的封卷了。但大和田在照片里说过——水声不会消失。

他睁开眼睛。窗外,东京的高楼群正在逼近。